第379章:法理與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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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

  當天下午就傳來消息,

  縣衙壓不住案子,

  百姓堵著衙門求情,

  褚家也帶著銀子上門施壓,縣官沒辦法,直接把案子遞到了廷尉府。

  張釋之和張湯親自接了,

  定於次日巳時,

  在縣衙大門前公開審案,允許百姓圍觀。

  第二天一早,

  縣衙門口就圍得水泄不通。

  陳默跟掌柜告了假,

  揣著半個窩頭就擠過去了。

  對於這場官司,

  他心中抱有萬分期待,

  甚至隱隱之中有一個猜測……會不會他要找的法祖傳人,就是這兩兄弟?

  巳時一到,

  衙役們敲著銅鑼清出一條道,兩頂官轎一前一後落了地。

  前頭下來的是張釋之,

  青袍官服穿得周正,面容溫雅,嘴角帶著點平和的笑意,跟路邊百姓點頭示意,看著就像個教書先生。

  後頭下來的是張湯,

  同樣的青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臉板得像塊冰,眼神掃過人群,吵吵嚷嚷的百姓瞬間就靜了半截。

  這主兒是出了名的狠,

  連老鼠都判磔刑,

  誰也不想被他盯上。

  兩人並肩進了臨時搭起的公堂,一左一右坐下。驚堂木一拍,審案開始。

  「帶犯人王二!」

  王二被兩個衙役帶了上來,

  粗布衣裳上還沾著塵土,

  臉上有幾道抓痕,神色卻很平靜。

  他手裡牽著女兒王小丫,

  小姑娘眼睛腫得像核桃,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後,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

  「下跪何人?報上名來。」

  張釋之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小人王二,渭城人士,以打鐵為業。」

  王二跪下,聲音沙啞,

  「小人殺了褚三,特來自首,

  此事全是小人一人所為,與我女兒無關,望大人明察。」

  王小丫「哇」地一聲哭出來:

  「大人叔叔,不要抓我爹……是那個壞人要抓我,我爹是為了救我……」

  堂下百姓一陣唏噓,

  有人偷偷抹眼淚。

  這時,

  褚家的管家腆著肚子站了出來,穿著錦緞袍子,手裡掂著個金元寶,衝堂上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倨傲:

  「二位大人,

  小人是褚府管家。

  王二私闖民宅、蓄意殺人,證據確鑿,按我大漢律例,故意殺人者當斬。

  還請二位大人秉公而斷,

  為褚三做主,也給渭城豪強們一個交代!」

  他這話剛說完,

  堂下就炸了。

  「交代個屁!褚三是什麼東西你心裡沒數?」

  「就是!擄人家女兒的時候怎麼不說王法?」

  「貪官污吏!收了褚家的好處就幫著說話!」

  張湯眉頭一皺,抓起驚堂木狠狠一拍——「啪!」

  一聲脆響,

  震得堂下鴉雀無聲。

  「公堂之上,何時輪到你一個家奴發號施令?按律旁聽,再多言,先掌嘴二十,轟出去!」

  褚管家臉一白,

  悻悻地退到一邊,

  不敢再吭聲。

  他知道張湯的脾氣,這主兒真敢動手,管你是不是褚家的人。

  張釋之這時才緩緩開口,

  先問了王二事情經過,

  從褚三擄人,

  到縣衙告狀被壓,再到夜闖褚府救女、扭打砸暈褚三、最後怒而下錘,一一問得詳細。


  王二也不隱瞞,

  一五一十全說了,

  連褚三之前逼死母女的事也提了,

  說:

  「我怕放了他,日後還有別人家孩子遭殃」。

  供述完畢,

  證據也都齊全:鐵錘、褚三的屍身、街坊的證詞,全都對得上。

  張釋之點點頭,

  看向旁邊的張湯:

  「賢弟,案情已明,你掌法條核驗,先說說你的看法。」

  張湯也不推辭,

  坐直了身子:「按《大漢律·賊律》,私闖民宅者,杖八十;故意殺人者,斬!

  王二夜闖褚府,持械殺人,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褚三雖有擄人惡行,

  自有律法懲辦,

  王二無權私自行刑。

  尤其褚三已然暈倒,失去反抗之力,王二仍舉錘擊殺,實屬蓄意謀殺,並無半分自衛情節。」

  他頓了頓,

  眼神掃過堂下百姓,

  語氣加重:

  「本官知道,諸位同情王二,覺得褚三死有餘辜。

  但律法不是兒戲,不能因為死者是惡人,就把殺人變成義舉。

  今日若因『義憤』免了王二的死罪,

  明日就會有千百人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當街殺人!

  到時候人人都可以當判官,

  人人都可以動私刑,

  還要律法何用?

  還要官府何用?!」

  「法者,威也。法不立威,則民不畏法;民不畏法,則秩序崩塌。」

  張湯抬手,斬釘截鐵,

  「依我之見,王二故意殺人,罪證確鑿,判斬立決,三日後行刑,告示全城,以儆效尤!

  至於褚三擄掠民女、

  縣官收受賄賂壓案,

  另案嚴查!

  該如何判就如何判,絕不姑息!」

  話音落下,

  堂下一片譁然。

  「憑什麼斬啊!太不講理了!」

  「就是!惡人沒人管,好人反倒要償命?」

  「張掾吏也太狠了吧!跟他當年審老鼠一個德行!」

  褚管家卻喜形於色,

  連忙拱手:

  「大人明斷!大人明斷!」

  張釋之輕輕咳嗽了一聲,

  拿起案上的卷宗,慢條斯理地翻了兩頁,道:

  「賢弟,法條背得熟是好事,但律法不是死條文,得講個錯罰相當。」

  他轉向堂下,

  聲音不高,

  卻穩穩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本官問你們幾個問題。

  第一,褚三當街擄走十二歲女童,算不算重罪?

  第二,王二告到縣衙,縣官收受賄賂壓案不辦,算不算官府失責?

  第三,王二闖褚府,初衷是救女兒,還是殺人?」

  「他是為了救女兒!」

  堂下百姓齊聲喊。

  「沒錯。」

  張釋之點頭,

  「救女過程中,與褚三扭打,將其打暈,此為情急自衛,非但無罪,反倒是人之常情。

  錯只錯在,他事後怒極補刀,故意殺人。

  這一點,本官與賢弟看法一致——殺人就是殺人,不能洗白……」

  聽到這裡,

  圍觀的群眾紛紛露出失望的表情。

  看來,

  這張釋之與張湯的見解是一樣的。

  王二今日註定在劫難逃。

  所有人心中均是憤憤不平,


  就連陳默也是如此,

  說實話,

  這二人還真就沒有貪贓枉法,反倒是秉公執法,鐵面無私。

  但不知道,

  最終判出來的結果,卻總是讓人心中有那麼一道疙瘩……

  似乎這般法律,

  這般世道,

  不該如此!

  「若僅僅只是如此,只怕難以成為法祖傳人……」

  陳默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也就是在這時,

  張釋之卻口風一變,

  又道:

  「但量刑不能只看結果,不看前因!」

  他豎起一根手指,

  「褚三作惡在先,官府瀆職於中,王二走投無路才行此下策。

  三者環環相扣,

  不能只拿最後一環問罪,

  把前因後果全抹了。

  再者,王二殺人後沒有逃竄,主動自首,如實供述,依律當減罪一等!」

  他看向張湯,

  語氣帶著點無奈:

  「賢弟總說律法要立威,可律法不光要威懾惡人,也要體恤人情。

  法是規矩,

  不是泄憤的刀子。

  若是不問緣由,只看結果就一刀切,那跟當年有人要打死咬人的狗,有什麼區別?

  狗不懂法,罪在主人;

  人被逼到絕路,難道官府就沒有半分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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