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輿論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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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點多,天還沒亮,沈逸川就起來了。他一夜沒睡,眼睛布滿血絲,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嘴唇乾裂,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烤乾了。

  他走到孩子們房間門口,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克己抱著林婉清的枕頭,小臉埋在枕頭裡,睫毛上還掛著幹了的淚痕,呼吸均勻,偶爾抽噎一下。念祖和懷瑾擠在一張床上,念祖的胳膊搭在懷瑾的被子上面,懷瑾抱著她的布娃娃,布娃娃的頭髮纏成了一團。

  他看了幾秒鐘,輕輕關上門。今天不能讓孩子們去學校。他不用想也知道,那些記者會在校門口堵著,那些同學的家長會在接送孩子的時候指指點點,那些老師會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們。

  他撥通了張一鶴家的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張太太接的,聲音帶著睡意,含混地「餵」了一聲。沈逸川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說「張太太,我是沈逸川。家裡出了點事,想請你幫忙照顧三個孩子幾天」。

  張太太那邊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聲音立刻清醒了,說「沈先生你別急,我馬上過來」。她連「什麼事」都沒問,只說「我馬上過來」。沈逸川說「謝謝」,掛了電話。他把孩子們的衣物收拾好,一件一件疊進行李袋裡,克己的小襯衫、念祖的校服、懷瑾的花裙子,每疊一件,手指就抖一下。

  他寫了一張紙條,塞進克己的書包里——「媽媽出差了,過幾天回來。聽張阿姨的話。」他不知道克己認不認得這些字,他才六歲,剛上一年級,拼音還沒學完。但他還是寫了,像是對自己有個交代。

  天剛蒙蒙亮,張太太打車過來了。她穿著一件碎花外套,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臉上沒有化妝,眼袋很重——大概是接了電話就起來,連洗漱都顧不上。她進門時看到沈逸川的臉色,沒有多問,只是說「沈先生,你放心」。

  孩子們陸續醒了。克己光著腳從臥室跑出來,沒看到媽媽,嘴一撇就要哭。沈逸川蹲下來,把他的小襪子穿上,說「媽媽出差了,你去張阿姨家住幾天」。克己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松,哭著喊「我要媽媽」。念祖拉著懷瑾的手從臥室出來,沉默地上車,一句話沒說。懷瑾回頭看了沈逸川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沈逸川站在樓下,看著張太太的車駛離。梧桐樹的新葉在晨風中輕輕搖著,沙沙的,像是在說什麼。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上了樓。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颳了鬍子。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眶發紅,眼袋深重,顴骨突出,像是一個陌生人。他拍了拍臉頰,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然後出了門。他要去香港警務處,當面問清楚林婉清的案情。沿著九龍塘的街道步行,他的步子很快,但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不是累,是胸口悶,像壓了一塊石頭,喘不上氣。

  路過報攤時,陳嬸正在上架報紙。她把一摞報紙從三輪車上搬下來,一份一份地碼在攤子上。沈逸川掃了一眼——

  《星島日報》頭版:「李少將夫人竟是間諜?涉嫌1935年殺害英國駐上海公共租界官員被捕!」標題用加粗字體,占了將近兩欄。「

  《華僑日報》:《潛伏》《偽裝者》作者沈逸川之妻被警方帶走,疑涉舊案。

  《大公報》相對克制,但標題也不小:知名作家沈逸川夫人被警方調查,詳情待公布。

  沈逸川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從報攤前匆匆走過,沒有停留。陳嬸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喊一聲「沈先生」,沒喊出來。她低下頭,繼續碼報紙。

  經過一家茶樓,二樓的窗戶開著,裡面的聲音飄出來,擋不住。有人大聲念著報紙標題,聲音又尖又響,像是在宣告什麼大事。

  「你們看,李少將的太太被抓了!說是涉嫌殺害英國駐上海公共租界的間諜!」

  旁邊的人接話,語氣篤定得像是親眼見過:「難怪他寫的《潛伏》《懸崖》《偽裝者》那麼真實,原來他自己家裡就有諜戰。明樓、明鏡、明台,怕不是都有原型吧?他太太就是明鏡?」另一個人推了推眼鏡,分析得頭頭是道:「那明台是誰?他自己?」

  眾人感慨,有人拍了一下桌子:「真相比小說更精彩。李少將寫諜戰,把自己太太寫進去了。」

  沈逸川低著頭快步走過,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幾乎是半走半跑。他不敢停下來,怕被人認出來,怕被人圍住問「你太太是不是真的是間諜」「你寫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警務處的大樓在港島,灰白色的外牆,門口掛著英國國旗和香港旗。沈逸川推門進去,前台坐著一個年輕的警員,正低頭看報紙。他抬起頭,認出了沈逸川,表情微妙——不是驚訝,是一種「你怎麼來了」的瞭然。


  「我找鮑威爾處長。」沈逸川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警員讓他稍等,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掛了。他說「處長在開會,請稍等」,指了指走廊里的長椅。沈逸川坐下來,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他坐在長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來回搓著,手心全是汗。走廊里不時有警員路過,有的多看兩眼,有的小聲議論幾句,有的假裝沒看見。他等了很久,大概一個多小時,也許更久,他已經分不清了。期間有人出來過一次,是個中年警員,說「沈先生,處長還在開會,你再等等」。沈逸川點了點頭,繼續等。

  終於有人出來告訴他——不是鮑威爾,是一個高級督察,姓黃,四十多歲,說粵語,但國語也可以。他站在沈逸川面前,語氣客氣但疏離,像在念一份官方的通知。

  「沈先生,林婉清女士的案件涉及英國軍情六處方面,目前不能探視。案情不便透露,請您回去等通知。」

  沈逸川站起來,看著黃督察的眼睛。「她還好嗎?」他的聲音平靜,但手指在褲縫上攥成了拳頭。

  黃督察猶豫了一下,說:「放心,沒有受委屈。」

  沈逸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轉身走出警務處。

  回到家,剛進門,電話鈴就響了。他走過去拿起聽筒,張一鶴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急得像火燒眉毛。

  「沈先生,今天的報紙你看到了吧?《偽裝者》今天銷量翻了三倍!報攤都在加印!連之前積壓的庫存都賣光了!總編剛才打電話給我,只是不知道這時候您是否還適合繼續連載下去。」

  沈逸川靠在牆上,握著聽筒,閉了一會兒眼睛:「現在如果我還能寫得下去,我還算人嗎?」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張一鶴沉默了幾秒。電話那頭只有沙沙的電流聲,和張一鶴的呼吸聲。

  「那你打算怎麼辦?存稿還有幾章,可以撐幾天。但總編那邊……」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報社要銷量,讀者要更新,總編要業績。沒有人會等他。

  「先停一下吧。」沈逸川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從燈座到牆角,一條乾涸的河流。「你幫我發一個聲明,就說因作者家中有事,連載暫停。」他頓了頓,「那幾天的存稿先不發了,免得讀者罵我們。等婉清這邊有了消息了,再繼續。」

  張一鶴又沉默了幾秒:「行。我發聲明。你別急,嫂子的事最重要。報社那邊,我頂得住。」

  沈逸川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第二天,《香港商報》副刊登出一則簡短聲明。方框裡印著加粗的字體:「因作者家中有事,《偽裝者》連載暫停數日,恢復時間另行通知。感謝讀者理解。」

  茶樓里,讀者們看到聲明,議論紛紛。有人把報紙疊好放在桌上,嘆了口氣:「李少將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哪還有心思寫小說。」旁邊的人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也是」。但也有人趁機起鬨,壓低聲音說:「是不是他太太真的是間諜,他怕寫多了露餡?」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到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人家家裡出了事,你還在這說風涼話。」那人訕訕地笑了笑,沒敢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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