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毛人鳳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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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4年3月下旬,台北保密局的辦公室里,春日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把那份從香港寄來的小報照得發亮。印刷粗糙,紙張泛黃,版面擠得滿滿當當,標題用加粗字體占了將近兩欄——「李少將與女演員方若雲片場密會」。

  毛人鳳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那份小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先是微微的弧度,然後越來越大,最後笑出了聲。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種真的被逗樂了的、發自心底的笑。

  王升站在桌前,手裡也拿著一份同樣的報紙。他比毛人鳳早看到,已經笑過一輪了,但聽毛人鳳笑得這麼大聲,忍不住又笑了出來。兩個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你看看這照片,」毛人鳳用手指點著那張偷拍的照片,語氣裡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輕快,「拍得跟真的一樣。沈逸川這回有嘴說不清了。」他頓了頓,笑得咳了一聲,「活該。讓他寫小說害人,自己也被害一回。」

  王升把報紙放在桌上,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局座,您說這會不會是有人故意整他?」

  「管他呢。」毛人鳳把報紙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反正看著解氣。」

  笑聲漸漸平息。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鍾在走,滴答滴答。王升收起笑容,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了一句。

  「局座,您真的準備退了?」

  毛人鳳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桌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中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的臉。他看著窗外那棵1949年從大陸移過來的榕樹,種下去的時候只有一人高,如今已經長到了二層樓。而自己很快就要離開這裡了。他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

  「來台灣後,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老總統要給自己兒子鋪路了。」他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菸灰,「我不退,就是死。但就這麼退了,也得死。」

  王升的臉色變了變,沒有說話。他知道毛人鳳說的是實話。蔣介石栽培蔣經國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大陸到台灣,一步步把權力交到他手裡。保密局這種關鍵部門,遲早要換人。毛人鳳在這個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擋了多少人的路?退,被人清算;不退,被硬拉下來,還是被人清算。橫豎都是死。

  「這次『軍統秘聞』的事,是一個機會。」毛人鳳的語氣平淡下來,像是在說一件籌劃了很久的事,「我故意去老總統那裡告狀,就是為了拉鄭介民一起下台。這樣一來,就免得我下了台,鄭介民那幫人報復我。」

  王升想了想,說:「恐怕鄭介民跟局座想法是一樣的。否則這一次他為什麼什麼都沒做?」

  毛人鳳看了王升一眼,目光里有一絲讚許。他點了點頭,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是啊。軍統也好,保密局也罷,局長這個位置,坐上去難,想下來更難。」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這一次要真感謝沈逸川與沈醉這『二沈』了。要不然我還真得死在這個任上不可。」

  王升愣了一下。「局座,您確定『一民』就是沈醉?」

  毛人鳳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當然。裡面有幾件事我知道,沈醉知道,還有幾個人也知道。但那些人都在我的控制下。不是他沈醉,還能是誰?」

  王升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沈醉——那個在軍統呼風喚雨的人,那個在雲南站說一不二的人,那個被毛人鳳清洗出局、最後被共產黨俘虜的人。他以為沈醉早就死了,保密局上下都這麼以為。

  「沒想到沈醉到了白公館還能活下來,真是……」王升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共產黨沒有殺他,還讓他寫文章,還幫他登報。這種事,放在軍統局、保密局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毛人鳳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王升。

  「沈醉這件事,到此為止。免得沈醉留在台北的兒女倒了霉,人們認為我毛人鳳心狠手辣。」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王升點頭。「明白。」他知道毛人鳳的意思。沈醉的子女還在台北,名義上是保密局「撫養」,實際上是人質。如果毛人鳳對沈醉趕盡殺絕,那些在台北的軍統老人會怎麼看他?兔死狐悲,誰還敢替他賣命?不如留一手,顯得大度。

  王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憋了很久,一直不敢問。今天氣氛還好,毛人鳳心情也不錯,也許是個機會。

  「局座,沈醉大兒子的親生母親到底是誰?當年連戴老闆都禁止軍統內部進行調查。」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不是沉默,是某種東西被觸碰之後的靜止,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餘音在空氣中震顫,沒有人敢動。

  毛人鳳沒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榕樹。榕樹的枝葉在春風中輕輕搖著,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看了很久,久到王升以為他不想回答了。

  然後,毛人鳳忽然哼起了歌。

  調子很輕,但很清晰。那旋律不是國民黨軍隊的軍歌,不是任何一首王升聽過的流行曲。但它耳熟——王升在什麼地方聽過,不止一次。他在腦子裡飛快地搜索,忽然,他的臉變了一下。

  新華社的廣播裡,不止一次放過這首歌。「夕陽輝耀著山頭的塔影,月色映照著河邊的流螢……」那旋律他聽過太多次了,每次聽到都會關掉收音機。現在,毛人鳳在哼這首歌。

  毛人鳳哼了幾句,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得意,沒有挑釁,只有一種「你知道了就好」的平靜。

  王升沉默了幾秒。腦子裡的線一根一根地連起來了。戴笠禁止調查沈劍的生母,毛人鳳哼《延安頌》,沈醉在白公館活得好好的,共產黨幫他發表文章——所有這些事串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的方向。

  他豎起一個大拇指,聲音有些發澀。

  「老沈牛逼。」

  毛人鳳看著他,問:「你說是哪個老沈?」

  王升苦笑了一下:「兩個都牛逼。」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下來。毛人鳳轉身又看向窗外,王升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份小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上,把那幾個鉛字照得很清楚——「李少將與女演員方若雲」。

  他忽然覺得,跟沈醉的事兒比起來,沈逸川的緋聞簡直不值一提。毛人鳳哼歌時間的背景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蒼老。那棵榕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著,像在點頭,又像在搖頭。

  王升把報紙放在桌上,輕聲說:「局座,我先出去了。」

  毛人鳳點了點頭,沒有回頭。

  王升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走廊里很安靜,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響。他在想,沈醉的大兒子,到底是誰的孩子?毛人鳳沒有說,但那個調子已經說明了一切。這個秘密,也許永遠不會公開。也許公開的那一天,就是另一場風暴的開始。

  他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加快腳步,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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