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小報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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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4年3月下旬的一個下午,九龍塘的茶樓里座無虛席。沈逸川照例坐在角落裡,要了一壺烏龍,帽檐壓得很低,圍巾掛在脖子上。他喜歡在這個時間來茶樓——下午兩點到四點,人不多不少,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他聽清讀者對《借槍》的反應,又不至於被人認出來。

  鄰桌來了兩個人,坐下來要了茶和點心。其中一個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報紙,不是《香港商報》,也不是《大公報》,是一份他沒見過的、印刷粗糙的小報。報頭印著花哨的字體,版面擠得滿滿當當,像是一個塞了太多東西的抽屜。那人把報紙攤開,沈逸川瞥見了自己的名字。

  「李少將與女演員方若雲片場密會」。

  標題用了加粗字體,占了將近兩欄。他的手指在茶杯上頓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微微晃了晃。他沒有動,只是把目光從窗外的街景收回來,落在鄰桌那份報紙上。

  拿著報紙的人念了幾句標題,聲音不大,但茶樓的隔音不好,沈逸川聽得清清楚楚。旁邊的人湊過來看。「這不是《繡春刀》的編劇嗎?李少將?他不是有太太嗎?」「這女演員就是演周妙彤的那個吧?方若雲,長得是挺漂亮的。」「劇組那種地方,誰知道呢。」

  沈逸川放下茶杯,把報紙從鄰桌借過來——他起身走過去,說「借我看看」,那人看了他一眼,沒認出來,把報紙遞給了他。照片拍得很模糊,光線暗,像是從遠處偷拍的。他和方若雲站在一起,手裡拿著劇本,兩人之間的距離被鏡頭壓縮得看起來很親密。但沈逸川記得那天——方若雲在跟他請教下一場戲的台詞,兩人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旁邊還站著副導演。照片被刻意裁剪了,副導演不見了,背景模糊了,只剩他們兩個人。

  「這有什麼?人家那是工作,討論劇本而已。」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們別亂講。我見過李少將的太太,人家夫妻感情好著呢。」旁邊的人不太服氣,指著照片說:「你看看這距離,哪裡像討論劇本?」老人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拍電影就是這個樣子的。」兩個人爭論了幾句,聲音不大不小,沈逸川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在茶樓坐夠一小時。把報紙還給鄰桌,說了聲「謝謝」,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把茶錢結了。站起來,低著頭走出茶樓。有人在他身後小聲說「那不是李少將嗎」,他沒有回頭。

  走在九龍塘的街道上,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幾張照片。他不知道林婉清有沒有看到那份小報,不知道她會怎麼想。他想起方若雲看他的眼神,想起陳國華說的「這姑娘入戲太深」,想起自己刻意保持的距離。那些距離他以為保持得很好,但在偷拍的鏡頭裡,一切看起來都變了味。經過那家西餅店的時候,他停下來,買了林婉清愛吃的蛋撻,一盒六個,剛出爐的,隔著紙袋能感覺到燙。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廚房裡切菜,聽到門響探出頭來。沈逸川把蛋撻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份小報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

  林婉清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拿起那份小報,看了一眼標題,又看了看照片。臉色沒有變化,把報紙放下,在他對面坐下來。

  「我知道。早就有人告訴我了。」

  沈逸川愣了一下。「你不生氣?」

  林婉清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生氣?我為什麼要生氣?那天是我去片場給你送外套的時候,遠遠看到你們在討論劇本。你們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旁邊還有個男的。我走的時候你們還在那裡,姿勢都沒變。」她頓了頓,「那男的後來走了,你也走了。方若雲一個人站在那兒發了一會兒呆。」

  沈逸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那你怎麼不跟我說?」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把圍裙拿起來,又放下。「我以為你會處理好的。你不是一直在躲她嗎?片場的椅子從監視器旁邊搬到了角落,她給你帶的咖啡你從來不喝。我知道。」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林婉清的手,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林婉清的那句「我以為你會處理好的」。她沒有怪他,但他覺得自己欠了她什麼。

  「我差點以為自己解釋不清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林婉清把手抽回去,站起來,拿起那份小報,看了一眼。紙張粗糙,印刷油墨有些蹭到了手上,她擦了擦。「這種報紙,過幾天就沒人記得了。誰會把這種小報當真?」她把報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吃飯吧,菜涼了。」

  晚上,沈逸川打電話給張一鶴。電話響了幾聲,張一鶴接起來,背景里有打字機和說話的聲音,報社還沒下班。


  「張兄,你看到那份小報了嗎?」

  張一鶴沉默了兩秒鐘。「看到了。這種小報就靠編故事活著,你別理它。」

  「我不理它,它就會編下一個故事。」沈逸川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能不能查出是誰寫的?誰拍的照片?哪家報社?」

  張一鶴嘆了口氣。「沈先生,這種小報,今天開了,明天換個名字又開。你查不過來。而且你越理它,它越來勁。」他頓了頓,「方小姐那邊我已經讓人問過了,她的經紀人說她也很生氣,但不想把事情鬧大。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張一鶴說得對,鬧大了對誰都不好。對方若雲不好,對他不好,對林婉清更不好。「那就這樣吧。」他掛了電話。

  另一處,方若雲的公寓裡,經紀人阿珍急得團團轉。她把那份小報在茶几上攤開,又折起來,又攤開。「你看看,你看看!這寫的什麼?『片場密會』!什麼叫密會?你們在討論劇本,旁邊還有人呢!這個拍照的怎麼不把旁邊的人拍進去?」

  方若雲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水,沒有喝。她看著阿珍在客廳里來回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她看完那份小報,把它放在茶几上,拿起來又看了一眼。

  「隨他們寫吧。反正我已經不再接沈老師的戲了。」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阿珍停下來,看著她。「你不生氣?」

  方若雲把報紙扔進紙簍,站起來,走到窗前。九龍塘的夜景在暮色中漸漸亮起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梧桐樹的新葉在燈光中透著嫩綠。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燈光,明滅不定。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在冰涼的檯面上慢慢滑動。

  「有些距離,得保持。不是怕別人說,是真的該保持。」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阿珍站在她身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窗簾拉上了一半,窗外的光線被遮住了大半。方若雲在窗簾的陰影中站著,看不清表情。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對阿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以後有合適的戲,幫我接著。沈老師的戲不接,其他的可以。」

  阿珍點了點頭。「行。」

  夜深了,沈逸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林婉清已經睡了,側著身,一隻手搭在枕頭邊,呼吸均勻。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他想起林婉清說的那句話——「我以為你會處理好的。」她信任他,從一開始就信任他。沒有質問,沒有懷疑,只是說「我以為你會處理好的」。這種信任,比任何質問都讓他覺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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