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很潤」與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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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逸川從茶樓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他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圍巾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像一個不想被人認出來的普通人。九龍塘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風一吹就晃。

  「這個叉燒飯很潤。」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逸川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耳朵豎了起來。兩個年輕人從他身邊走過,一個穿著格子襯衫,一個穿著牛仔外套。穿格子襯衫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份報紙,邊走邊笑:「你吃了?」「吃了,確實很潤。」另一個哈哈大笑,推了他一把,「你學得還挺像。」「那可不,『得加錢』!」兩個人笑作一團,勾肩搭背地走了。

  沈逸川繼續往前走。賣牛雜的攤子前排著幾個人,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人對老闆說:「多給我一勺湯。」老闆手裡的大勺子懸在半空中,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多一勺?那得加錢!」排隊的人鬨笑起來。沈逸川從攤前走過,沒有人認出他。

  他現在的心情有些複雜。一邊是得意——他寫的台詞,變成了街頭巷尾的流行語,賣牛雜的都在說,這是成功的證明。另一邊是不安——「很潤」這句話在電影裡是丁修調侃師弟的,帶著曖昧的暗示,被抽離了語境之後,正在變成市井低俗笑話。他不想讓自己的作品只剩下這些。

  走到自家樓下,沈逸川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樓門半掩著,沒有關嚴,風從門縫裡灌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息。他隱約聽到樓上傳來的聲音——是念祖的哭聲,還有打板子的悶響。一下,又一下,不重,但在安靜的樓道里聽得很清楚。

  沈逸川心裡一緊,快步上了樓。樓梯上的燈從搬來的時候就壞了,一直沒人修,他摸著扶手往上走,皮鞋踩在台階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念祖的哭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林婉清壓低了聲音的訓斥。

  他推開門,客廳里的場景讓他整個人愣住了。

  念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鼻尖紅紅的,嘴唇在發抖。懷瑾和克己並排跪在地板上,低著頭,大氣不敢出。懷瑾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克己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林婉清手裡握著一把木尺——那是她裁衣服用的,平時放在針線盒裡,沈逸川從來沒見過她拿出來打人。她的手在發抖,眼眶泛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心疼的。

  念祖看到父親進門,哭得更響了。「爸——」

  「閉嘴。」林婉清的聲音不大,但念祖立刻收了聲。她轉過頭看著沈逸川,目光里的怒火像是找到了新靶子。她把木尺往桌上一拍,拍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看你寫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沈逸川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裡還拎著剛從街上買的橘子,塑膠袋在手指間晃了晃,發出一陣細碎的摩擦聲。他把橘子放在門口的鞋柜上,沒敢吭聲。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氣,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她的語速很快,像是在倒苦水。

  「今天念祖在學校,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對那個年輕漂亮的實習女老師說——」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很潤』。」

  沈逸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放學的時候,」林婉清繼續說,「他跟同學打鬧,又喊『得加錢』。老師把他留下來了,打電話把我叫到辦公室。你知道老師怎麼說的嗎?說這是『流氓話』,說影響極壞,說再這樣下去要在全校通報批評。」她的眼眶更紅了,聲音有些發澀,「我賠了半天不是,人家老師才沒有繼續追究。」

  念祖抽噎著辯解:「爸爸書里寫的……他們都在說……」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哭腔割得不成句子。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閉嘴了。

  「你以為你爸寫的那些話,就是讓你拿來在學校說的?」林婉清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是學生,那是你老師,你在全班同學面前說那種話,你有沒有腦子?」

  念祖不敢說話了。

  沈逸川站在玄關,感覺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他讓林婉清先帶孩子進裡屋。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把木尺放下,拉起懷瑾和克己的手,又看了念祖一眼,三個人進了裡屋。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

  沈逸川走到念祖面前,蹲下來,讓自己跟兒子一樣高。念祖的眼睛哭得紅腫,鼻尖紅紅的,嘴唇上還掛著鼻涕。他看著父親,目光里有委屈,有害怕,還有一點不解——他不明白,爸爸書里寫的話,為什麼不能說。

  「念祖,你聽爸爸說。」沈逸川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他伸出手把念祖臉上的眼淚擦了擦,手指碰到孩子的臉頰,溫熱的,濕漉漉的。「爸爸書里寫的話,不是好話。那是為了表達一個壞人有多壞,才編出來的。」他頓了頓,「這些話絕對不能對別人講,尤其是對長得漂亮的女生。否則別人會覺得你是小流氓,會討厭你,懂嗎?」


  念祖抽噎著點頭,聲音悶悶的:「可是街上的人都在說……」

  沈逸川嘆了口氣。他想起賣牛雜的攤主,想起那兩個勾肩搭背的年輕人,想起整條街都在喊「得加錢」。那些人是成年人,知道什麼是玩笑,什麼不是。念祖不是。

  「街上的人說,是因為他們覺得好玩。但你是爸爸的兒子,你不能跟著學。」沈逸川把手搭在念祖的肩膀上,輕輕按了按,「爸爸寫那些話,不是為了讓你去學校說的。你如果因為這些話被老師批評、被同學笑話,那爸爸寫的這些就害了你。你明白嗎?」

  念祖似懂非懂,但看到父親嚴肅的表情,不敢再問了。他點了點頭,把臉埋進沈逸川的肩膀,小聲地哭著。沈逸川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的,很輕。

  晚飯的氣氛很壓抑。三個孩子低著頭吃飯,誰也不敢說話。懷瑾吃得很少,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沒吃幾口。克己偷偷看了一眼母親,又看了一眼父親,低下頭繼續扒飯。念祖的眼睛還腫著,鼻尖紅紅的,吃得最慢。

  林婉清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只能站著吃飯的念祖碗裡。念祖小聲說了句「謝謝媽」,聲音還帶著哭腔。林婉清沒有應,低下頭繼續吃飯。沈逸川沒有什麼胃口,筷子在碗裡撥了幾下,米飯撥來撥去,沒吃幾口。他看著桌上的菜——清炒菜心、紅燒豆腐、一小碟醬牛肉。都是他愛吃的,但他覺得咽不下去。他想起「很潤」那兩個字,想起念祖趴在凳子上屁股上的紅印子,想起林婉清眼眶裡打轉的眼淚。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窗外的九龍塘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街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克己吃飽了,放下筷子,看了沈逸川一眼,又低下頭玩自己的手指。

  孩子們睡了之後,沈逸川和林婉清坐在陽台上。十二月的香港,夜風有些涼,吹得晾衣繩上的衣服輕輕晃動。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燈光,明滅不定,像誰在黑暗中慢慢地眨眼。

  沈逸川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林婉清肩上。她沒有拒絕,把外套攏了攏,裹住自己。

  「還是繼續寫諜戰吧。」沈逸川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他靠在藤椅上,看著遠處的海面,漁船的燈光一跳一跳的,「諜戰里的人講話文明,至少不會讓孩子學壞。」

  林婉清沒有接話。她沉默了一會兒,把外套又裹緊了一些,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縷碎發飄在額前,她沒有去攏。

  「明天就要連載到丁修劇情反轉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希望以後大家能認清丁修內心的俠義精神,而不僅僅是『得加錢』『很潤』這些下流的名言。」

  沈逸川轉頭看著她。路燈的光從樓下照上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亮邊。她的眼睛看著前方,沒有看他。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婉清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涼,指尖的皮膚粗糙,虎口的老繭硌著他的掌心。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慢慢暖著。

  夜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咸腥味和遠處夜市的煙火氣,涼意從領口鑽進去,他打了個冷戰。

  他想起丁修後來的劇情。與沈煉一同追殺賣國投敵的趙精忠,在荒野上連斬十幾名騎馬的後金八旗兵,刀光閃過,血濺三尺。最後他一個人提著刀,坐在一棵大樹下,渾身是血,不知道哪些是敵人的,哪些是自己的。他沒有回頭看,朝城門口走去,消失在暮色中。丁修不是什麼好人,他有底線的。他殺師弟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師弟做了朝廷的鷹犬,「得加錢」是嘴上說說,「很潤」是嘴賤,但到了真章的時候,他站在了師弟身邊。那才是他想寫的。

  「會好的。」沈逸川說,握著林婉清的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等反轉出來,大家就會明白。」

  林婉清沒有說話。她把頭靠在沈逸川的肩膀上,兩個人的影子在陽台上交疊在一起,被路燈的光拉得很長很長。窗外的九龍塘萬家燈火,一盞一盞的,像是誰在黑夜裡撒了一把碎金。遠處的報童還在叫賣,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喊什麼。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著,像是在跟誰招手,又像是在搖頭。

  沈逸川看著那片萬家燈火,把林婉清的手又握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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