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沈醉動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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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封載有毛人鳳信的報紙在白公館傳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沈醉的枕頭底下。

  他把那張報紙夾在《潛伏》的書頁里,壓在枕頭最下面。每天晚上熄燈之後,他會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一摸那本書,摸一摸那張報紙。不是怕丟,是在確認它們還在。

  有些東西你需要摸到才能相信是真的——比如毛人鳳居然會親自動筆寫文章跟一個寫小說的打擂台,比如那個寫小說的沈逸川居然還活著,而且活得比他們所有人都好。

  周乙說:「我已經很久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沈醉不記得自己把這句話讀了多少遍。每一遍都覺得是在說自己。在軍統的時候,他是沈站長、沈將軍、沈老闆。在雲南,他一句話可以讓人生,一句話可以讓人死。那些年他以為那就是他——穿軍裝的他、坐辦公室的他、在宴會上談笑風生的他。現在軍裝脫了,辦公室沒了,宴會散了,他穿著統一發的棉襖,坐在白公館的院子裡曬太陽。他想不起來那個穿軍裝的人是誰,也想不起來這個穿棉襖的人是誰。

  那天下午,放風時間。

  歌樂山的冬天難得有太陽,陽光稀薄但好歹有幾絲暖意。沈醉坐在牆根下那塊石頭上,背靠著牆,膝蓋上攤著那個筆記本。筆記本是管理所發的,用來寫思想匯報的,紙質粗糙,鉛筆寫上去會洇墨。他沒有打開,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面上來回摩挲。

  徐遠舉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水是剛從開水房打的,杯口冒著白氣,模糊了他的臉。他看了一眼沈醉膝蓋上的筆記本,沒有問他要寫什麼,只是說了一句:「你這兩天不太說話。」

  沈醉沒有回答。

  「那個周乙的獨白,你又看了?」徐遠舉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沈醉點了點頭,手指從筆記本的封面上移開,插進棉襖的口袋裡。口袋裡有一張折好的紙,是那期《懸崖》連載的剪報,他隨身帶著,已經折得邊角起毛了。

  「我已經很久不記得自己是誰了。」他把這句話念出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徐遠舉端著水杯,沒有接話。杯口的熱氣在兩個人之間升騰,散開,消失。

  「遠舉,」沈醉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我突然很想寫一寫那些人。」

  徐遠舉轉過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驚訝,是一種「終於來了」的瞭然。

  「哪些人?」

  「死掉的,活著的,被抓的,跑了的。」沈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把他們的故事記下來,不讓後人忘了。那些人,有些你們認識,有些你們不認識。有些死了幾十年了,墳頭草都長了好幾茬。有些還活著,在台灣,在香港,在南洋,在不知道什麼地方。他們做過的事,沒有多少人知道。我不寫,就真的沒人知道了。」

  徐遠舉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水杯放在腳邊的地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院牆上方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電線從左往右數第二根絕緣子旁邊那一小塊天空還是那麼藍。他盯著那一小塊藍看了好一會兒。

  「你能寫出來嗎?」他問。

  沈醉沒有回答。他低下頭,把膝蓋上的筆記本打開,翻到第一頁。紙面上空空的,一行字都沒有。管理所發的筆記本,每個人每年兩本,用來寫思想匯報。他的第一本已經用完了,寫的都是那些組織上要求寫的東西——思想改造的心得、對過去罪行的認識、對新中國的認同。那些字不是他想寫的,是他不得不寫的。這本是新的,還沒開過封。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鉛筆很短,是他從地上撿的,不知道是誰丟的。筆頭削得很尖,鉛芯露出大約一厘米。他握著這支鉛筆,在空白的第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從前寫的字。從前他用毛筆,寫的是標準的館閣體,橫平豎直,骨力洞達。現在用鉛筆,紙又糙,寫出來的字像蚯蚓在泥地上爬。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我叫沈醉,我曾經是軍統的人。」

  他寫完這行字,停了一下,盯著它看了幾秒鐘。陽光從院牆上方斜斜地照下來,落在筆記本的紙面上,把那一行字照得發亮。鉛筆的鉛芯在粗糙的紙面上留下了灰色的痕跡,有些地方用力重了,鉛粉洇開了一小片。他眯起眼睛,看著那些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的筆跡。沈醉,軍統。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裡盤了很久。

  徐遠舉側過頭來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他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已經不燙了,溫吞吞的,沒有什麼味道。

  「你還記得戴笠死的那天嗎?」沈醉忽然問。


  徐遠舉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記得。」

  「你在哪兒?」

  「南京。」徐遠舉把水杯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捧著,「我在南京。聽到消息的時候,我正在辦公室寫報告。電話響了,我接起來,那邊說:『戴老闆出事了,飛機摔了。』我問:『人呢?』那邊說:『還沒找到。』我掛了電話,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沈醉沒有說話。他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在空白的紙面上寫下了兩個字——「戴笠」。寫完之後,他看著這兩個字,又加了一行:「1946年3月17日,戴老闆死了。」

  他放下鉛筆,靠在牆上,看著院牆上方的天空。太陽正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光芒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壓在上面。徐遠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水杯里剩下的水潑在牆根下,水滲進泥土裡,留下一個深色的印記。

  「你寫吧。」徐遠舉說,「寫完了,我幫你看看。」

  沈醉沒有回答。他坐在那裡,手壓在筆記本上,一動不動。風吹過來,把地上的一片枯葉吹到他的鞋面上,他沒有低頭去看。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嘴唇也沒有動,但那句話清清楚楚地在他的腦子裡響著——「沈逸川,你等著。」

  陽光從院牆上方照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像一隻蒼老的手搭在那裡。他閉上眼睛,在陽光的暖意中坐了很久。放風結束的哨聲響了,短促而尖銳,在院牆上空迴蕩了幾次才消散。沈醉站起來,把筆記本夾在腋下,往樓梯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院牆上方的天空。太陽已經偏西了,那一小塊最藍的天空正在慢慢變暗。他轉身走進了樓道。

  白公館的走廊里光線暗淡,頭頂的燈泡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綠色的牆裙上,像是在水裡泡舊了的紙張。

  他回到房間,把筆記本放在枕頭下面,和《潛伏》放在一起。然後他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本書的封面,摸了摸筆記本粗糙的紙面。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走廊里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沈醉看著那條亮線,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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