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王升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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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一種標準的、不深不淺的笑容。他手裡提著一隻棕色的皮包,皮質不錯,銅扣擦得鋥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生意做得還不錯的商人——體面,但不張揚。

  「沈先生?」那人微微欠了欠身,語氣客氣而恭敬,「冒昧打擾。鄙姓王,是港九一家小出版社的經理。您的《潛伏》和《懸崖》我都拜讀過,非常喜歡。今天冒昧登門,是想跟您談談下一本書的版權。」

  沈逸川靠在門框上,打量著眼前這個人。他的目光從對方的臉上移到大衣的領口,從領口移到皮鞋,從皮鞋再移回臉上。那件呢子大衣料子不錯,但袖口的扣子不是原配的;皮鞋擦得亮,但鞋底的外側磨損得比內側厲害——說明這個人走路的時候腳掌向外撇,這是長期穿軍靴留下的習慣。還有他的手,提著皮包的時候,手指併攏,拇指貼住食指的第二關節——不是提公文包的姿勢,是握過槍的人在放鬆狀態下的自然姿態。

  「王先生,」沈逸川側身讓開,「請進。」

  那人走進客廳,目光快速地掃了一圈——客廳不大,家具簡單,沙發是老式的彈簧沙發,茶几上放著一隻缺了口的茶杯。他的目光在那隻茶杯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收了回來。沈逸川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一個真正的出版商,第一次登門拜訪當紅的作家,不會在意茶杯有沒有缺口,會在意的是這家的陳設、主人的品味、有沒有值得寒暄的擺設。這個人不在意這些,他在意的是——這間屋子裡有幾扇門、幾個窗戶、有沒有其他人在。

  「請坐。」沈逸川指了指沙發。

  那人把皮包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坐下去的時候,他的腰背挺得很直,沒有往靠墊上靠。沈逸川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沒有給對方倒。不是不禮貌,是在等對方自己開口。

  「沈先生,」那人從皮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鄙姓王,王德明。這是我們出版社的簡介。」

  名片上印著「新光出版社」幾個字,地址在旺角,電話、經營範圍一應俱全。沈逸川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王先生,你是從哪裡知道我家地址的?」

  王德明的笑容沒有變化。「張一鶴張編輯介紹的。我們之前合作過幾次,他知道我一直在找好的作者。他說您的新書還沒定下來,讓我自己跟您談。」

  沈逸川點了點頭。張一鶴確實跟他說過,有幾家出版社在打聽他下一本書的動向。這個王德明說是張一鶴介紹的,邏輯上說得通。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沈先生,您的《懸崖》我是一期一期追著看的。」王德明的語氣很真誠,「周乙那個角色寫得真好。我特別想知道,您寫周乙在警察廳里的那些經歷,是從哪兒了解的?太真實了。」

  沈逸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在舌尖上化開。「小說是編的。」他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做我們這一行的,編故事是基本功。」

  王德明笑了一下,那笑意沒有到達眼睛。「編得這麼真,那可不是一般的基本功。我也是軍統出來的,後來才轉行做出版。當年在軍統的時候,我見過很多事,也聽說過很多事。您寫的那些,不像是編的。」

  沈逸川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軍統出來的。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我也是個讀書人」一樣隨意。但沈逸川注意到了他說這話時的細節——沒有猶豫,沒有閃爍,目光直視著他。他在等沈逸川的反應。

  「哦?王先生也在軍統待過?」沈逸川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好奇,「哪個系統?」

  「技術處。」王德明說,「不過那是很早的事了,後來轉了文職。」

  技術處。沈逸川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技術處的人他認識不少,但「王德明」這個名字他沒有印象。也許用的是化名,也許他根本不是技術處的。

  王德明從皮包里拿出一隻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一疊紙。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沈逸川面前。

  「沈先生,我今天來,除了談版權,還想給您看一樣東西。」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我也是軍統出來的,有很多軍統當年抗日除奸的資料。這些資料外面看不到,我想如果您要寫下一本書,這些材料也許能用得上。」

  沈逸川沒有伸手去拿。他看著那隻信封,封口沒有封,裡面的紙邊露出來一截。紙是那種標準的公文用紙,淺黃色,印著暗格——保密局常用的那種。

  他把信封拿起來,抽出裡面的紙。第一份是一份手寫的材料,字跡工整,標題是《戴笠先生領導軍統抗日事跡摘要》。他翻了幾頁,第二份是《毛人鳳局長在保密局成立初期的講話摘錄》,第三份是《軍統在敵後的暗殺行動紀實》……他快速地翻了翻,一整疊紙,厚厚的有幾十頁。每一頁都是精心整理過的,內容翔實,措辭正面。裡面不僅提到戴笠,毛人鳳的名字也反覆出現——不是作為背景,是作為「領導有方」的主角。


  沈逸川把材料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

  「王先生,這些材料很珍貴。」他的語氣很誠懇,「謝謝您。我一定會用上的。」

  王德明的笑容深了一些。「那就好。沈先生,我希望您下一本書能多寫寫軍統的正面。現在外面很多人對軍統有誤解,您是軍統出來的老人,您的書影響力大,應該為老東家說說話。」

  沈逸川點了點頭。「王先生說得對。我會考慮的。」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閒話——最近的書市行情、報紙連載的趨勢、讀者的口味。王德明站起來告辭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沈逸川。「沈先生,您考慮好了隨時聯繫我。條件方面,一定讓您滿意。」

  沈逸川送他到門口。王德明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來,說了一句:「沈先生,您寫周乙在雪地里走了一夜那段,我看了很感慨。我在東北待過,知道那種冷。您寫得好。」

  他走了。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

  沈逸川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王德明正沿著九龍塘的街道往南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走到街角的時候,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他旁邊,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轎車沒有立刻開走,停了大約半分鐘,然後緩緩駛出了沈逸川的視線。

  沈逸川放下窗簾,走到沙發前坐下,重新拿起那隻信封。他把裡面的材料抽出來,一頁一頁地翻。

  材料準備得很專業。不是隨便哪個老軍統能寫出來的,需要查閱大量檔案,需要有人整理、核對、列印。保密局有這樣的人,有這樣做事的習慣。他翻到《毛人鳳局長在保密局成立初期的講話摘錄》那一頁,看到一段話:「情報工作者的忠誠,不僅體現在對敵鬥爭中,也體現在對組織的絕對服從。一個不服從組織的特工,再能幹也是廢物。」

  沈逸川把這段看了兩遍,把材料放回信封里。

  毛人鳳這是想幹什麼?派人冒充出版商,帶著精心準備的「軍統讚歌」上門,告訴他「應該為老東家說說話」——這是在試探他,還是在拉攏他?

  他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圈。步子的節奏很慢,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窗外的光線暗了下來,梧桐樹的枝丫在玻璃上投下參差的影子。

  他想到幾種可能。第一種:毛人鳳想招安他。給他提供材料,暗示他寫軍統的正面故事,寫好了,也許就不追殺他了,也許還能給一筆錢,也許還能讓他回台灣——但這些都不靠譜。毛人鳳這個人,翻臉比翻書快。今天招安你,明天就能找藉口把你抓起來。

  第二種:這是殺死他之前的最後一次挽救。毛人鳳在香港不能動手,但可以逼他。如果他不合作,下一本書繼續寫那些讓保密局難堪的內容,毛人鳳也許就不顧一切了。現在他名聲太大,在香港、在台灣、甚至在白公館都有人在看他的小說。如果毛人鳳殺了他,會引起反噬——那些軍統的老人會恐懼,會憤怒,會覺得「下一個就是我」。毛人鳳怕的不是沈逸川,是怕自己人亂。

  第三種:王升或者毛人鳳根本不是在試探他,而是在向外界傳遞一個信號——保密局想跟沈逸川和解。但這個信號太隱晦了,隱晦到只有沈逸川自己才能解碼。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林婉清還沒回來,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他看著那隻信封,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有人在幫他寫材料,整理那些他自己都不一定記得全的軍統往事。材料準備得那麼認真,字跡那麼工整,內容那麼「正面」。他不知道寫這些材料的人是誰,也許是一個被分配了任務的保密局文員,也許是一個剛入行的新手。那個人在燈下一筆一划地寫著毛人鳳的「光輝事跡」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會不會想到沈逸川的小說里那些「用人政策」?會不會想到吳景中?

  門鎖響了。林婉清牽著克己的手走進來,另一隻手提著一袋茶葉。克己一進門就喊「爸爸」,脫了鞋跑過來,抱住沈逸川的腿。林婉清換好鞋,看到茶几上的信封和材料,又看了一眼沈逸川的臉色,把茶葉袋放在廚房門口,走過來。

  「誰來過?」

  沈逸川把信封拿起來,遞給她。林婉清接過,抽出裡面的材料翻了幾頁,臉色慢慢地變了。

  「這是什麼人?」

  「自稱出版商。姓王。」沈逸川把克己抱到沙發上,給他拿了一塊餅乾,「應該是毛人鳳的人。」

  林婉清的手指捏著材料,紙張在她手中微微發抖。「他來找你幹什麼?」

  「談下一本書的版權。」沈逸川苦笑了一下,「順便給我送這些材料。讓我多寫寫軍統的正面,為老東家說說話。」

  林婉清把材料塞回信封,放在茶几上,看著沈逸川。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在沈逸川旁邊坐下,克己窩在她懷裡吃餅乾,吃得滿嘴碎屑。

  「以後不認識的人,不要開門。」沈逸川說。

  林婉清看著他。「你不說我也知道。」她低下頭,把克己嘴角的餅乾屑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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