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神秘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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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的電話來得毫無預兆。

  沈逸川剛寫完當天的稿子,從書房出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林婉清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客廳的燈沒有全開,只亮了一盞壁燈,光線昏黃,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長。窗外的九龍塘已經沉入夜色,梧桐樹的輪廓在路燈的映照下像一幅剪紙。

  電話鈴響了。

  沈逸川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話筒。他以為又是張一鶴——這些天張一鶴打電話的頻率越來越高,催稿、聊讀者來信、說報社的瑣事,有時候一天打兩三通。

  「餵?」

  話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不是張一鶴。那個聲音低沉,平穩,沒有口音,像是標準的國語播報員。但那種平穩不是自然的,是刻意壓出來的。

  「沈先生,你的小說寫得不錯。」

  沈逸川的手指微微收緊了話筒。他見過太多人、聽過太多聲音,在軍統那些年,光是電話里的聲音就分辨過不下上百種。這個聲音他沒有聽過。那種刻意的平穩,那種不緊不慢的語速,像是一個人在照著一篇寫好的稿子念。但又不完全是念,因為有些字的尾音會微微上揚,像是說話的人在斟酌下一個詞該用什麼。

  「你是誰?」沈逸川問。他的聲音沒有露出任何情緒,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你在九龍塘住了半年了。」那個聲音繼續說,依然平穩,依然不緊不慢,「樓下有兩個便衣。一個姓陳,是香港警署的,胖胖的,喜歡在長椅上看報紙。另一個姓李,是香港保密站的,瘦高個,喜歡蹲在電線桿下面。你太太每天早上七點出門買菜,走彌敦道,過兩個路口,去那家叫『新記』的菜市場。她通常先買青菜,再買肉,最後去豆腐攤。」

  沈逸川的後背一下子涼了。

  不是那種被冷風吹的涼,是從脊椎骨深處往上涌的涼,像有一條蛇從尾椎開始慢慢往上爬。他的手指攥緊了話筒,指節泛白。客廳里的壁燈還亮著,光線照在他的臉上,把額角細密的冷汗照得微微發亮。

  廚房裡的水龍頭關了。碗碟碰撞的聲音停了。林婉清大概在擦手,準備出來。沈逸川下意識地把話筒往耳邊壓了壓,不想讓林婉清聽到話筒里的聲音——至少在他搞清楚對方是誰之前。

  「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鐘。這一次沉默比上一次更長。沈逸川能聽到對方呼吸的聲音——很輕,很均勻,像一個人在深夜裡靜靜地坐在黑暗中。

  「你不用管我是誰。」那個聲音終於又響了起來,依然平穩,但尾音的上揚沒有了,變得更平、更冷,「我只想告訴你——你的小說,大陸那邊也有人看。」

  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單調而機械,像心跳。沈逸川握著話筒,沒有放回去。他坐在沙發上,身子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塑。壁燈的光照在他臉上,半邊亮半邊暗,那只在暗處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中幾乎看不清楚。

  林婉清從廚房走了出來。她擦著手,圍裙上還沾著水漬。

  「誰來的電話?」

  沈逸川把話筒放回電話機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他抬起頭看著林婉清,壁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了一下——是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不知道。」他最後說了三個字。

  「不知道?」林婉清走過來,在沙發旁邊站定,低頭看著他,「張一鶴不是經常打電話嗎?不是他?」

  「不是。」

  「那是誰?」

  沈逸川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燈光照在裂縫上,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幾秒鐘,然後閉上了眼睛。

  「一個男人。不認識。他沒說名字。」

  林婉清在他旁邊坐下來。沙發的彈簧發出一聲吱呀,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她沒有追問電話的內容,只是把手搭在沈逸川的手背上。

  「他說了什麼?」

  沈逸川睜開眼睛。壁燈的光落在林婉清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擔憂,但不是那種驚恐的擔憂,是那種「我知道出了事但你先別慌」的擔憂。他跟了她這麼多年,能從她的眉毛、嘴角、呼吸的節奏里讀出很多東西。

  「他知道我們在九龍塘住了多久。知道樓下兩個便衣姓什麼。知道你每天早上七點出門買菜,走彌敦道,去新記菜市場,先買青菜再買肉最後去豆腐攤。」


  沈逸川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他在刻意控制自己。在軍統那些年他學到一件事——當你已經被人看穿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讓人看出你有多怕。

  林婉清的手頓了一下。她的手搭在沈逸川的手背上,掌心是溫熱的,但指尖是涼的。那種涼不是冷,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寒意。

  「他是什麼人?」林婉清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知道。」沈逸川說,「但他最後說了一句——大陸那邊也有人看我的小說。」

  林婉清沉默了幾秒鐘。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個人在慢慢地敲著木魚。窗外的夜風吹過梧桐樹,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竊竊私語。

  「是大陸那邊的人?」林婉清的聲音壓得很低。

  「也許。」沈逸川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把手從林婉清手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也許是那邊的人,也許不是。也許只是裝成那邊的人。」

  「為什麼要裝?」

  沈逸川沒有回答。他想到了好幾種可能。第一種:真的是大陸那邊的人。他們在香港有情報網絡,知道他的住處、作息、樓下便衣的姓氏,這些對他們來說不是難事。打這個電話,是想告訴他——你在我們的視線里,但我們暫時不想動你。第二種:是保密局的人假扮的。王升的人被港英政府警告過之後,換了一種方式,用大陸那邊的口吻來嚇他。讓他以為自己在兩邊的夾縫中,進退兩難。第三種:是某個知道他底細的中間人,既不是台灣也不是大陸,是第三種勢力——比如英國人,比如某個想拉攏他的組織,比如某個對他的小說感興趣但又不想暴露身份的人。他用這個電話在試探沈逸川的反應。

  沈逸川把三種可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每一種都有道理,每一種都沒有證據。

  「別想了。」林婉清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上。窗簾是深藍色的棉布,拉上之後,客廳的光線更暗了。她轉過身,看著沈逸川,「想也想不出來。他如果不想讓你知道他是誰,你就永遠不會知道。」

  沈逸川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那些聲音——電話里的聲音、窗外的風聲、牆上的鐘聲、自己的心跳聲——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他聽到林婉清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聽到她走回臥室拿了一條毯子,蓋在他腿上。聽到她在他旁邊坐下,翻了幾頁雜誌,又放下了。聽到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像是在吹走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客廳里很暗,壁燈的光已經被窗簾遮去了大半。林婉清坐在他旁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安靜地坐著。

  「婉清。」

  「嗯?」

  「你去睡吧。我再坐一會兒。」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回臥室。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從門縫裡透出臥室檯燈的光,昏黃而溫暖,跟客廳里的暗形成了對比。

  沈逸川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在黑暗中。

  他把那個電話從頭到尾回憶了一遍。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尾音的上揚。那個人的聲音在他腦子裡回放了無數次,像一個壞掉的唱片,在同一道劃痕上反覆地跳。

  他把那個人的話拆開來,逐句分析。

  「沈先生,你的小說寫得不錯。」——這句話沒有信息量。任何人都可以說。

  「你在九龍塘住了半年了。」——半年。如果他一直在跟蹤,不需要半年就能知道。如果他是從其他渠道獲取信息,比如從警署或者報社的內部人那裡,也不難。

  「樓下有兩個便衣,一個姓陳,一個姓李。」——這個信息稍微深一些。知道樓下有便衣不難,知道便衣姓什麼,就需要花點功夫了。不是跟蹤兩三天就能知道的,至少需要一段時間的觀察,或者有人告訴他。

  「你太太每天早上七點出門買菜,走彌敦道,過兩個路口,去新記菜市場。她通常先買青菜,再買肉,最後去豆腐攤。」——這個信息最細。不是一般跟蹤能做到的,除非連續觀察了很久,或者從某個非常熟悉林婉清的人那裡獲得了信息。沈逸川想到這裡的時候,後背又涼了一次。不是那個電話的內容讓他涼,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早就被人盯著了,只是一直沒有發現。

  他以為自己反跟蹤的本事夠用。在軍統那些年,他學過怎麼發現尾巴,怎麼甩掉跟蹤,怎麼從路人的神情中判斷誰在盯著自己。但這些年他鬆懈了。每天寫稿、見人、去報社、去茶樓,走的路越來越固定,時間越來越規律。他變成了一隻被人摸清了習性的獵物。想到這裡,沈逸川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憤怒——對自己的憤怒。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樓下那盞路燈還亮著,光暈中有飛蟲在繞著圈。便衣不在。長椅空了,電線桿下面也沒有人。已經深夜了,大概換崗了,新來的還沒有到。

  他放下窗簾,走進書房,沒有開燈。坐在書桌前,把手放在打字機的鉛字盤上。鉛字盤在黑暗中冰涼,硌著他的掌心。他沒有打字,只是把手放在那裡,像是在摸一件武器,確認它還在,還能用。

  他想起那個電話的最後一句——「大陸那邊也有人看你的小說。」這句話是警告,還是提醒?是拉攏,還是威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寫的那些字,已經不只是在香港、在台灣被人看到了。它們正在跨過更遠的距離,到達他無法想像的地方。那些人看完了之後會怎麼想?會笑?會罵?會沉默?還是會把書壓在枕頭底下,摸著一個晚上睡不著?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寫。

  外面起了風,梧桐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嘩響,像是在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沈逸川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手指被鉛字盤的稜角硌出了印痕。

  電話沒有再響。但沈逸川知道,那個人的聲音會在他腦子裡住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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