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毛人鳳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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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北的秋天來得比香港早。

  九月的風從淡水河口灌進來,帶著海水的咸腥味,吹得保密局院子裡的榕樹沙沙作響。毛人鳳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榕樹。樹是他來台灣之後種的,種的時候只有一人高,如今已經長到了二層樓。樹比人長得快,他心裡有時候會冒出這個念頭,但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桌上的檯燈亮著,燈光把一份報紙照得慘白。那是今天剛到的《香港商報》,第三版整版連載著李少將的新作《懸崖》。毛人鳳已經看了三遍了。不是因為他喜歡看,而是因為他要找出裡面的每一個問題、每一個漏洞、每一個可以用來攻擊沈逸川的把柄。

  他把報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顧秋妍。

  這個女人,在小說里跟周乙假扮夫妻,掩護電台。她懷著孕,還到處跑。她找小叔子送情報,害死了兩個年輕人。她發報的時候差點被鄰居發現,靠周乙打掩護才脫身。她在火車站差點認錯特務科科長,要不是周乙反應快,早就暴露了。

  毛人鳳把報紙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門外傳來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

  「進來。」

  王升推門進來,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手裡拿著一隻牛皮紙文件夾,走到辦公桌前站定,敬了個禮。

  「局座,您找我。」

  毛人鳳沒有讓他坐。他指著桌上那攤報紙,手指在「顧秋妍」三個字上戳了戳。

  「這本書,在香港很火?」

  王升的目光落在那堆報紙上,迅速掃了一眼。他早就知道毛人鳳在看《懸崖》,也早就準備好了相關的情報摘要。

  「是的,局座。」王升翻開文件夾,念了幾組數據,「《香港商報》的銷量自《懸崖》連載以來,上漲了將近四倍。讀者來信每天都在增加,討論的熱度比《潛伏》時期還要高。澳門和南洋那邊也有書商在接洽,打算引進單行本。」

  毛人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敲什麼看不見的鼓。

  「讀者都在討論什麼?」

  「大部分在討論周乙和顧秋妍。」王升頓了頓,「有人在比顧秋妍和翠平,有人在罵顧秋妍蠢,也有人在替她說話。總的來說,這本書已經成了香港市民茶餘飯後的主要談資。」

  毛人鳳冷笑了一聲。

  「顧秋妍,」他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嚼一顆發霉的花生,「保密局的女特務什麼時候會結婚、會懷孕?更別提一直犯各種錯誤!軍統的人會這樣?他把軍統寫成什麼了?」

  王升沒有接話。他知道毛人鳳不是在問他問題,而是在發泄。

  毛人鳳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軍統就是咱們的前身!」他突然停下來,轉過身,手指差點戳到王升的臉上,「他寫軍統出這種蠢貨,不等於打咱們的臉?他寫吳景中貪財也就算了,那是個人問題。現在他寫軍統的女特工連基本素質都沒有——這像什麼話?這不是在告訴全天下,軍統的人都是廢物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窗戶的玻璃似乎在微微震動。門外走廊上的值班人員大概聽到了聲音,腳步聲響了一下,又迅速遠去了。

  王升依然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棵釘在原地的樹。

  「局座,」等毛人鳳的喘息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才開口,「關於這個問題,我有一個想法。」

  毛人鳳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斷,算是默許。

  「沈逸川表面上寫的是軍統,其實還是共產黨。」王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懷疑他原來寫的就是共產黨,後來害怕了,就將組織名稱換成了軍統,裡面的人物、情節、作風都沒怎麼動。所以周乙這個人越看越像共產黨的人,顧秋妍這個女特工也越看越像共產黨的人——不是因為她素質低,而是因為她不專業。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很多都是半路出家,不像我們軍統、保密局這樣經過嚴格訓練。」

  毛人鳳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他坐回到椅子上,盯著王升看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在罵軍統,他是在寫共產黨的那些不專業的特工?」

  「不完全是。」王升斟酌著措辭,「他可能就是在寫一個本來就很蠢的女特工,只是把她身上的衣服換成了軍統的。至於她原來屬於哪個組織——只有他自己清楚。」


  毛人鳳沉默了幾秒鐘,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節奏比之前更慢了。

  「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辦?要不要也登一個聲明?」

  王升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吳景中登報聲明之後的下場——全香港的報紙都在嘲笑他,說他「不打自招」。聲明不僅沒有撇清關係,反而坐實了所有人的猜測。毛人鳳也因為這個被老總統訓斥了一頓,說他管不好自己的人。

  「局座,」王升抬起頭,看著毛人鳳,「恕我直言,不能發聲明。」

  「為什麼?」

  「吳景中的教訓就在眼前。」王升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登報聲明自己不是吳敬中,結果呢?香港的報紙把他當笑話笑了一個月。現在全香港都知道,保密局有一個前站長,被一本小說逼得登報自證清白。如果您再為這本書發聲明,他們會說——毛人鳳也被逼得坐不住了。」

  毛人鳳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那面鍾是從大陸帶過來的,老式的德國貨,鐘擺左右搖晃,像一把永不疲倦的鐮刀。

  「而且,」王升繼續說,「沈逸川寫的是軍統,不是保密局。軍統已經沒了,現在是保密局。如果我們跳出來認領,等於告訴所有人——軍統就是保密局的前身,那些醜事都是我們幹的。這個帳,不划算。」

  毛人鳳靠進椅背里,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王升說得對。發聲明是下策,是被人牽著鼻子走。但什麼都不做,又像是默認了小說里寫的一切。沈逸川這人,像一根魚刺卡在他的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就不發。」他睜開眼睛,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軌,「越描越黑。讓他寫。我倒要看看,他還能寫出什麼花樣來。」

  王升點了點頭,在文件夾上記了一筆。

  「局座,還有一件事。」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阮清源從香港回來後,一直沒有安排新的任務。他最近在整理舊檔案,寫一份關於大陸潛伏人員的報告。您看要不要——」

  「先放著。」毛人鳳擺了擺手,「阮清源這個人,能用,但不能大用。他在香港的事辦得不夠利索,讓他先涼一涼。」

  「是。」

  王升把文件夾合上,敬了個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毛人鳳忽然叫住了他。

  「王升。」

  「局座?」

  「你說,這個沈逸川到底要幹什麼?」毛人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猶豫,「他寫《潛伏》,寫吳景中,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現在又寫《懸崖》,寫一個蠢得要命的女特工。他到底是要跟保密局作對,還是只是想多賣幾本書?」

  王升想了想,說了一句他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話:「也許都有。」

  毛人鳳沒有再問。他揮了揮手,示意王升可以走了。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毛人鳳一個人。窗口的風吹進來,把桌上的報紙吹得嘩嘩響。他伸手按住報紙,手指壓在「顧秋妍」三個字上,用力按了按。

  「顧秋妍。」他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軍統時期,有一個女特工,也是在哈爾濱被日本人抓獲的。那個女特工受過嚴格的訓練,精通多國語言,在被捕後受盡酷刑,始終沒有開口。最後她被日本人槍決了,死的時候才二十四歲。

  毛人鳳不知道沈逸川為什麼要寫一個蠢笨無知的女特工。也許他說得對——「看起來不行其實行」比「看起來行其實不行」更安全。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台北的夜晚不像重慶,也不像南京。這裡的燈火零零散散的,像是一盤沒下完的棋。遠處有狗叫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夜空中迴蕩。

  他想起沈逸川的聲明,想起那句「我寫小說,只為養家餬口」。他不信。一個前軍統少將,淪落到香港寫小說,就只是為了養家餬口?他的妻兒在香港差點餓死,這是真的。但他寫的小說,每一本都在揭軍統的短、揭保密局的短、揭國民黨的短。這叫「只為了養家餬口」?

  毛人鳳冷笑了一聲。

  「沈逸川,」他對著窗外的夜色,喃喃自語,「你到底要幹什麼?難道真想要跟我槓上了?」

  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報紙又翻了一頁。這一頁是《懸崖》第二章的結尾,顧秋妍一個人站在教堂的廊下,風吹起她的圍巾。她伸手按住圍巾,抬起頭看著教堂的圓頂。圓頂上的十字架在陽光下閃著光。

  毛人鳳把報紙合上,丟進了抽屜里。

  他不想再看這些東西了。

  但他知道,明天還會有新的連載。後天也會有。大後天也會有。只要沈逸川還在寫,他就不得不看。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給我訂一份《香港商報》。每天都要,一期都不能少。」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掛了。

  毛人鳳放下電話,坐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照在他灰白的頭髮上。他才五十出頭,頭髮已經白了大半。有人說他操勞過度,有人說他心事太重。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但他沒辦法停下來。

  就像沈逸川沒辦法停下來一樣。

  窗外,台北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了,像是誰在慢慢地閉上眼睛。

  毛人鳳熄了桌上的檯燈,把自己沉進了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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