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把茶葉交給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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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人鳳繼續往下翻報紙。

  翻到某一期連載的時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段以余則成之口保密的描寫。小說里寫道,一個潛伏在軍統內部的中共特工在夢中說了一句夢話——「把茶葉交給克公。」

  下面是余則成對翠平的解釋:「克公」是中共情報系統內部對李克農的稱呼。

  毛人鳳盯著這一段看了足足半分鐘,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深沉的陰沉。

  他把這段反覆讀了三遍。

  「你們過來看。」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三個手下湊過來,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把茶葉交給克公。」李科長小聲念了一遍,然後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毛人鳳,「局座,這個……有什麼問題嗎?」

  毛人鳳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一個念頭——這件事,知道的人極少。即使是保密局內部,也只有高層幾個人清楚。

  那是1944年的事。軍統在破獲一個中共地下組織的時候,從一名被捕人員的嘴裡得到了一條線索。那名被捕人員在審訊中精神崩潰,說出了「把茶葉交給克公」這句話。克公就是李克農,中共情報工作的負責人之一。當時負責此案的人,正是戴笠生前最信任的幾個干將之一。案子詳細過程沒有公開,知道內情的人不超過十個。

  而這個人——這個「李少將」——居然把這件事寫進了小說里。

  這意味著什麼?

  毛人鳳睜開眼睛,目光掃過那張報紙。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可能性。

  「你們先出去。」他對三個手下說。

  三個人對視一眼,雖然滿腹疑惑,但還是站起來,敬禮退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只剩下毛人鳳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雙手背在身後,望著窗外的台北街景。天色已經有些暗了,遠處的屋頂上亮起了零星的燈火。

  他的腦子在飛速地轉。

  「把茶葉交給克公」這個案子,保密局高層知道的人都不多。他在戴笠死後才上台,這件事還是從戴笠留下的檔案里看到的。真正經手辦理此案的,是原來軍統戴老闆手下那幫人——那些在戴笠時代呼風喚雨、到了他手裡卻被一個個按下去的老人。

  毛人鳳想起1946年戴笠墜機之後的那段日子。

  戴笠一死,軍統內部群龍無首。蔣介石本想讓鄭介民接任,但毛人鳳在背後做了不少工作,最終坐上了保密局局長的位子。為了鞏固權力,他對戴笠的舊部進行了一次大清洗——調離的調離,冷落的冷落,邊緣化的邊緣化。那些曾經在戴老闆面前說得上話的人,一個個被踢出了權力核心。

  這些人中有不少人對他是恨之入骨的。

  如果——只是如果——其中一個人流落到了香港,用小說的形式把戴笠時代的軍統內幕寫出來,根本不是為了賺錢,單純就是為了報復他毛人鳳呢?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蛇,從他的脊背爬了上來。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桌前,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

  「把茶葉交給克公。」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經上。這個案子如果真的曝光,牽扯到的不僅僅是保密局的面子問題,還會牽扯出一大批當年戴笠手下的老人。那些人現在雖然不在位了,但他們的能量還在,他們的人脈還在。如果他們聯合起來對付他……

  毛人鳳深吸一口氣,把報紙合上。

  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是行動處打來的。

  「局座,阮清源已經到了,正在樓下等您。」

  「讓他上來。」

  幾分鐘後,阮清源推門進來了。

  四十五歲,中等身材,其貌不揚,丟在人堆里找不出來。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大陸時期完成了十幾個高難度的外勤任務,從東北到西南,從敵後到前線,從來沒有失過手。毛人鳳選中他,只有一個原因——他是保密局裡最擅長「找人」的人。

  阮清源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坐。」毛人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阮清源坐下,沒有說話。他在等。

  毛人鳳沒有急著交代任務,而是先把一本《潛伏》的單行本推過去,翻到「把茶葉交給克公」的那一頁。

  「這一段,你先看看。」

  阮清源低頭看了幾十秒鐘,然後抬起頭,目光里沒有什麼波動。

  「李克農。」他說。

  「對。這個案子你知道?」

  「聽說過,1944年的。經辦人是戴老闆手下的幾個老人。後來案子被壓下去了,知道的人不多。」阮清源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匯報一件普通的公事。

  毛人鳳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我現在可以確定兩件事。」毛人鳳站起來,背著手在辦公室里踱步,「第一,這個『李少將』一定是我們軍統系統內部的人,而且級別不低。第二,他寫這本小說,不單純是為了掙錢。」

  阮清源微微側頭:「局座的意思是……」

  「報復。」毛人鳳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直視著阮清源,「戴老闆死後,我上台之後,動了多少戴老闆的人?那些人現在有的在大陸,有的在香港,有的在台灣。他們對我是什麼態度,你比我清楚。」

  阮清源沒有說話。

  「這個『李少將』,」毛人鳳的聲音壓得很低,低沉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極有可能是當年戴老闆手下的某個人。他跑到香港,用寫小說的方式,把軍統的內幕全抖摟出來。這不僅是賺錢,更是對我的報復。」

  他走回桌前,雙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傾。

  「你想——他把克公那件事寫進去了。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那十個人里,有幾個現在還在台灣?有幾個在大陸?有幾個在香港?」

  阮清源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局座的意思是,這個『李少將』就在當年那幾個人當中?」

  「很有可能。」毛人鳳回到座位上,拿起那份包含所有線索的材料,遞給阮清源。

  「你去香港。」毛人鳳說,「找到這個『李少將』,弄清楚他是什麼人。活的帶回來,死的也行。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他頓了一下,眼神變得凌厲。

  「查清楚他到底是誰的人。是戴笠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如果真的是當年那些老東西在背後搞鬼——」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阮清源已經明白了。

  阮清源站起來,接過材料,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毛人鳳忽然叫住了他。

  「清源。」

  阮清源停下腳步,微微側頭。

  「你覺得,」毛人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這個『李少將』會不會是大陸那邊設的局?專門寫這種小說,來羞辱我們這些退到台灣的人?」

  阮清源沉默了三秒鐘。

  「局座,」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管他是誰,找到了就知道了。」

  門關上了。

  毛人鳳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又點了一根煙。

  他想起吳景中被召來問話時的樣子。

  那是在今天上午,毛人鳳讓人把吳景中「請」到了保密局的審訊室。不是正式逮捕,沒有上手銬,但氣氛已經不太對了。吳景中進來的時候臉色發白,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嚇的。

  毛人鳳沒有跟他繞彎子。

  「吳景中,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回答。」

  「是,局座。」吳景中的聲音發緊。

  「那個『李少將』,你認識不認識?」

  「不認識。我真的不認識。」吳景中連連搖頭,「局座,我發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那他為什麼對你的事知道得那麼清楚?」

  吳景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說小說里寫的是真的?那他等於承認了自己在天津站的那些糊塗帳。說小說里寫的是假的?那「李少將」又是從哪裡知道這些事的?

  「局座,」吳景中的聲音幾乎是在哀求,「我真的不認識他。我也是被他寫的那個小說逼得沒辦法了,才登報聲明的。我要是認識他,我早就讓他別寫了——」


  「夠了。」毛人鳳打斷了他。

  他懶得再問下去。從吳景中的反應來看,這個人確實不認識「李少將」。但他越是這樣,問題就越大——一個不認識吳景中的人,怎麼能把吳景中的事情寫得那麼清楚?又怎麼能把「把茶葉交給克公」這種只有高層才知道的案子寫進小說?

  除非這個人本身就是軍統系統里的人,而且級別不低,甚至可能就是當年戴老闆身邊的那幾個人之一。

  想到這一層,毛人鳳的後背又出汗了。

  他把菸頭掐滅,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蔣介石辦公室的號碼。

  「校長,我已經派人去香港調查了。兩個星期內,一定給您一個交代。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我懷疑這個『李少將』可能是當年軍統的老人。我需要時間查一下,戴老闆去世後,都有哪些人去了香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傳來蔣介石的聲音,比之前多了一絲深意:「你是說,這是你們內部的事?」

  「目前還不能確定,但存在這種可能。」

  「查。」蔣介石的聲音恢復了冷硬,「不管是誰的人,查清楚。」

  「是。」

  毛人鳳放下電話,靠進椅背里。

  窗外的台北,天已經快黑了。遠處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燈火,昏黃而暗淡,像是在黑暗中勉強睜開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個叫翠平的角色——那個被他自己親手點過贊的角色。

  「如果我是共黨,派一個誰都看不出的笨女人做交通,反倒最容易得手。」

  他當時是這麼說的。現在回想起來,這句話用在「李少將」身上似乎也說得通——如果當年被他打壓的那些軍統老人想報復他,派一個誰都想不到的人來寫小說,反倒是最安全、最有效的手段。

  那些人里,有誰會寫小說?有誰對軍統內幕知道得一清二楚?有誰對他毛人鳳恨之入骨?

  他一時間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的是,不管「李少將」是誰,他都必須找到這個人。

  因為老總統在等著。

  而且,他自己的位子,也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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