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吳景中登報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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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中旬的一個午後,沈逸川照例去茶樓坐坐。

  這已經成了他近來的習慣。自從《潛伏》火了之後,他每天都會抽出一兩個小時,找一家不起眼的茶樓,點一壺便宜的烏龍茶,坐在角落裡聽茶客們聊天。這是獲取信息最好的方式——茶樓里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小販、文人、退役老兵、落魄商人,他們嘴裡嚼著花生米,聊的都是市井最鮮活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他想聽讀者怎麼說自己的小說。

  今天他選的是旺角上海街附近的一家老茶樓,藏在兩棟騎樓之間,門面不大,樓上樓下兩層。沈逸川挑了個二樓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茶,一碟花生米,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裝作在看窗外的街景。

  茶博士把報紙送上來的時候,順手放了一份當天的《中央日報》。

  沈逸川本來對這份報紙沒什麼興趣——《中央日報》是國民黨的機關報,立場保守,文風老套,他翻兩頁就想打瞌睡。但茶博士既然拿來了,他就隨手翻了翻。

  翻到第四版的時候,他手裡的報紙差點沒拿住。

  第四版的正中間,用加粗的字體刊登了一則啟事,外面還加了一個方框,顯得格外醒目。沈逸川把報紙湊近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

  「啟者:本人吳景中,自1945年至1949年期間,雖曾擔任天津站站長一職,然手下從未有小說《潛伏》中所稱余則成、翠平等人,亦無玉座金佛、斯蒂龐克等情事。凡此種種,皆系小說虛構,與本人無關。特此聲明,以正視聽。吳景中謹啟。」

  沈逸川愣了三秒鐘。

  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對,他本來是想壓一壓自己的表情,但嘴裡的茶還沒咽下去,就被一股突如其來的笑意頂了上來。

  他猛地別過頭去,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咳了好幾下,才把那口茶順下去。

  「這個人……」他小聲地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承認了自己當過天津站站長,又說沒見過余則成和翠平。這不是等於告訴全天下,小說里那個天津站站長就是他嗎?」

  他盯著那則聲明又看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此地無銀三百兩。」他在心裡給吳景中下了判詞,「你不登報,大家還不知道『吳敬中』就是你。你一登報,連你自己都承認當過天津站站長了,那還有假?」

  他把報紙折好,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這時候,鄰桌的一個茶客也拿起了同樣的《中央日報》。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色對襟短褂,看起來像是做小生意的。他翻開第四版,盯著那則聲明看了幾秒鐘,忽然「噗」地一聲笑出來,惹得旁邊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他。

  「怎麼了老張?」同桌的一個光頭男人問他。

  叫老張的茶客把報紙攤開,指著那則聲明,笑得直拍大腿:「你們看看這個!台灣那邊有個叫吳景中的人,在報紙上登聲明,說自己是1945年到1949年的天津站站長,但手下沒有餘則成和翠平!」

  「《潛伏》?」光頭男人眼睛一亮,「就是那個寫特務的小說?」

  「對對對!就是那個!」老張把上面的內容念了一遍,「你看啊——他說他當過天津站站長,但沒見過余則成和翠平,也沒有什麼金佛啊汽車啊。哈哈哈!」

  光頭男人湊過來看了看,也跟著笑了起來:「這不是不打自招嗎?你沒當過站長,誰知道你是哪個?你自己承認當過站長,那不就是告訴大家,你就是那個吳敬中?」

  老張拍著大腿:「就是這個理!這個吳景中,怕不是腦子進水了!」

  二樓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了。鄰桌的幾個茶客也湊了過來,傳閱那份報紙,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一個穿長衫的老先生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這個吳景中我聽說過,以前確實在軍統待過,後來去了台灣。沒想到他會被一本小說逼得登報聲明,也算是奇聞一樁了。」

  另一個年輕一些的茶客笑著說:「你們說這個『李少將』是什麼來頭?能把一個前軍統站長逼成這樣,這人肯定不簡單。人家自己都承認當過站長了,那小說里寫的那些事,怕是有不少是真的。」

  老張接話:「管他什麼來頭,寫得好就行!我每期都追,那個余則成到底能不能活著回來,我天天惦記著。」


  沈逸川坐在角落裡,聽得清清楚楚。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這時候,又有人加入了討論。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從樓梯口走過來,手裡也拿著一份報紙,氣定神閒地坐下,對茶博士說:「來一壺鐵觀音。」然後轉向老張他們,「你們在說吳景中的聲明?」

  「是啊,」老張把報紙遞過去,「你看看,這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中年人接過報紙,掃了一眼,冷笑一聲。

  「特務頭子靠登報聲明?」他放下報紙,語氣里滿是諷刺,「以前大陸的時候,保密局冤枉了多少人?說你是共諜就是共諜,抓起來嚴刑拷打,什麼時候要過證據?現在倒好,一個被小說影射的原型,居然要靠登報來撇清關係。真是天大的笑話。」

  茶樓里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笑聲。

  「說得對!」光頭男人拍著桌子,「以前他們抓人的時候,從來不問青紅皂白。現在輪到自己被冤枉了,倒想起來登報聲明了!這叫現世報!」

  沈逸川在角落裡聽著,心裡暗暗點頭。這位戴眼鏡的中年人說到了點子上——保密局在大陸時期的名聲,確實就是這樣的。老百姓心裡有桿秤,誰都記得清清楚楚。

  笑聲還沒落,另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你們別光顧著笑,」一個穿著舊軍裝、頭髮花白的老人走了上來,腋下夾著一本《潛伏》的單行本,「我告訴你們,那個玉座金佛,我是見過的。」

  茶樓里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

  老人緩步走到一張空桌前坐下,把書放在桌上,語氣不緊不慢:「民國三十五年,我在天津給一個商人當保鏢。那個商人姓周,是做珠寶生意的。有一次他請吳景中吃飯,我就在門外等著。吃完飯出來,我看吳景中的隨從手裡多了一個錦盒。後來聽周老闆說,那就是一座玉座金佛,是從前清王府里流出來的。吳景中說是『借』去看看,『借』了就沒還過。」

  老張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老人瞥了他一眼:「我親眼看見的,你說是真是假?」

  茶樓里一片譁然。

  又有人接話了。這次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領帶歪在一邊。他放下手裡的茶杯,清了清嗓子:「你們說的那個斯蒂龐克,我也見過。」

  「你見過?」幾個人異口同聲。

  胖子點了點頭:「民國三十七年秋天,我去天津辦事,路過吳景中公館門口,看見停著一輛黑色斯蒂龐克。車牌號我記得,是津字頭的。當時我還跟我朋友說,這車少說值一千兩黃金。我朋友跟我說,這車是吳站長從漢奸手裡沒收的,但沒上交,自己留用了。」

  又是一陣譁然。

  但馬上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見。

  角落裡一個年輕的書生搖了搖頭:「你們說的都不對。我仔細讀過《潛伏》里關於斯蒂龐克的那幾段。小說里寫的是吳敬中放了那個打人的團長,但沒收斯蒂龐克,用這輛車讓余則成出面談,折成了等量黃金。車雖然沒收了,但他換成了黃金,比車更好藏。」

  兩種說法在茶樓里碰撞起來。

  「你怎麼知道是換了黃金?」

  「你又有證據說車是他自己留的?」

  「小說里寫的是黃金,又不是車。」

  「小說嘛,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誰知道哪一段是假的,哪一段是真的?」

  眾人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茶樓里的氣氛越來越熱烈,連跑堂的夥計都忘了上茶,端著一壺開水站在旁邊聽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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