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書攤兒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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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的單行本出來得比沈逸川預想的要快。

  簽約之後不到十天,張一鶴就托人捎了信來——書印好了,已經在各大報攤和書局上架。沈逸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吃午飯,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差點把一塊鹹菜掉在桌上。

  「印了多少?」他問來送信的小夥計。

  「三千冊,一上市就賣了大半。」小夥計氣喘吁吁的,顯然是跑著來的,「周經理說要是賣得好,馬上加印。」

  沈逸川點點頭,把飯碗放下,擦了擦嘴。林婉清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帶著一種既高興又緊張的表情——高興的是書賣出去了,緊張的是她心裡那根弦一直沒松過。

  「我出去走走。」沈逸川站起來,隨手拿起那件半舊的灰布長衫。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是要去書攤上看看,看看自己的書到底長什麼樣,看看讀者是什麼反應。這種事,攔不住的。

  「小心點。」她只說了一句。

  沈逸川出了門,沿著熟悉的街道往旺角方向走。他沒有去大書店——那種地方人多眼雜,萬一被人注意到就麻煩了。他挑了一家位於街角的小書攤,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婦人,姓陳,街坊都叫她陳嬸。

  書攤不大,木板搭的架子,上面鋪滿了各種報紙、雜誌和單行本。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摞嶄新的書,封面是深藍色的底,上面印著「潛伏」兩個大字,下面一行小字「李少將著」。封面上還畫了一個穿風衣的男人的背影,站在雨夜的街頭,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沈逸川走過去的時候,故意放慢了腳步。

  他彎腰假裝在看旁邊的武俠小說,餘光一直盯著那摞《潛伏》。書擺在最顯眼的位置,說明陳嬸對這本書寄予厚望。他注意到那摞書比旁邊的其他書矮了一截——已經賣了不少了。

  陳嬸正坐在書攤後面的小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入了迷。她一邊看一邊咂嘴,像是在品什麼美味。有個客人走過來問報紙的價錢,她頭都沒抬,隨口說了一句「自己拿,錢放盒子裡」。

  沈逸川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她手裡拿的那本書,正是《潛伏》的單行本,翻到的地方大約是余則成第一次向吳敬中匯報工作的段落。

  「陳嬸,」沈逸川清了清嗓子,裝作要買書的樣子,「這本《潛伏》多少錢?」

  陳嬸這才抬起頭來,眼睛從書上挪開的時候還帶著一絲不舍。她看了一眼沈逸川,又看了一眼他指的書,伸出三根手指頭:「一塊。」

  沈逸川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放在攤子上。陳嬸把書遞給他,然後又低頭繼續看自己的那本——她壓根兒沒有要給他找零的意思,因為本來就是一塊,不用找。

  沈逸川拿著書,假裝翻了幾頁。封面的紙張質量一般,但印刷還算清晰,字跡整齊,比他想像中的要好。他在心裡默默給出版社打了個及格分。

  正在這時,兩個穿著短褂的漢子走到書攤前。一個是高個子,皮膚曬得黝黑,胳膊上全是肌肉;另一個矮胖一些,戴著頂破草帽,嘴裡叼著一根牙籤。兩個人一看就是在碼頭幹活的苦力。

  「老闆娘,還有《潛伏》沒有?」高個子問。

  陳嬸從書下面又摸出一本,放在攤子上:「一塊。」

  高個子掏了錢,把書遞給同伴:「你不是說要看看那個余則成到底是不是真人嗎?自己看。」

  矮胖子接過書,翻了翻,皺著眉頭說:「這寫得就是真的吧?你看這些細節,什麼軍統的暗號、接頭的規矩,不是在裡面待過的人能編得出來?」

  高個子哼了一聲:「編不編的不重要,我就想知道,余則成現在是不是還在台灣潛伏著?」

  沈逸川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矮胖子撓了撓頭:「這誰知道。不過你看這個作者『李少將』,他要是沒點內幕消息,能寫得這麼真?我估摸著,余則成八成是真有其人,說不定現在還活著。」

  「那不就是在台灣?」高個子壓低聲音,「國民黨逃到台灣的時候,帶了多少人過去。余則成要是中共的人,現在不就是在敵後潛伏著?」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離譜。沈逸川站在旁邊,表面上在翻別的書,實際上把這番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他心裡又好笑又緊張——好笑的是這兩個苦力把小說當成了真人真事,緊張的是如果連碼頭工人都開始懷疑余則成是真人,那台灣那邊遲早也會坐不住。

  高個子和矮胖子拿著書走了,邊走還在邊爭論余則成到底有沒有暴露。


  他們剛走,又來了幾個女人。

  領頭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燙著捲髮,穿著一件花旗袍,腳踩一雙紅色的高跟鞋,走起路來咯咯作響。她身後跟著兩三個同樣打扮的女伴,一看就是那種喜歡趕時髦的太太。

  「老闆,有沒有那個《潛伏》?」花旗袍女人一開口就是大嗓門。

  陳嬸又摸出一本,還沒來得及報價,花旗袍女人已經拿過去翻了起來。她翻了沒幾頁,突然指著某個段落嚷嚷起來:「這個翠平,笨手笨腳的,怎麼活到結局的?」

  沈逸川微微一怔。翠平這個角色在前幾章才剛剛出場,還沒有大段的情節,沒想到已經有讀者注意到她了。

  花旗袍女人身邊的同伴湊過來看了一眼,也跟著附和:「是啊,這女人什麼都不會,說話顛三倒四的,走路都能摔跤。這種人也能當特工?小說也不能這麼瞎編吧!」

  沈逸川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想聽聽還有什麼高論。

  這時候,旁邊一個穿著長衫的年輕書生忽然開口了。他剛才一直在旁邊看熱鬧,手裡也拿著一本《潛伏》,聽到花旗袍女人的話,忍不住插了嘴。

  「你懂什麼,最危險的就是最安全的。」

  花旗袍女人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說什麼?」

  書生的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像是不吐不快:「你們想想,一個看起來笨手笨腳、說話顛三倒四的女人,誰會覺得她是特工?敵人看到她,第一反應就是忽略她。她不用演戲,不用偽裝,她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護。」

  花旗袍女人愣住了,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道該反駁什麼。

  書生繼續說:「你們說翠平笨,可你們想過沒有,正因為所有人都覺得她笨,她才能完成那些聰明人完成不了的任務。你們等著看吧,這個角色後面一定有大的轉折。」

  花旗袍女人哼了一聲,把書往攤子上一拍:「你說得跟真的似的,你認識那個『李少將』啊?」

  書生笑了笑,沒再說話。

  沈逸川在旁邊聽著,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奇怪的滿足感——有人看懂了他的設計。翠平這個角色,他花了很大的心思去寫,從外表看一無是處,但正是這種「一無是處」成了她最大的武器。書生說的那句「最危險的就是最安全的」,簡直就是他心裡想說的話。

  花旗袍女人和她的同伴悻悻地走了,但沒走多遠又繞了回來,還是掏錢買了書——嘴上罵歸罵,買還是得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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