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走直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無影坡在蛇皮林深處。

  遠遠看去,那只是一片黑色斜坡。坡面沒有草,沒有樹根,也沒有蛇皮。雨落上去,連水痕都不留。

  坡腳旁有幾塊嵌進泥里的青黑石片。

  石片上沒有字,只有磨得發亮的腳掌印。每個腳印都朝向台階,整齊得像有人排隊走上去,再也沒下來。

  唐財財蹲下看了一眼,額角汗都出來了。

  「這坡挺會做旅遊引導。」

  秦照夜把白骨筆懸在石片上方。

  石片裡的腳印忽然往上鼓,像要從石頭裡擠出一隻腳。

  她收筆。

  「別踩這些印。」

  熊山用叩門獸槍托撥開一塊石片。

  石片翻面,背後貼著一層薄皮。薄皮上密密麻麻全是腳趾印,沒有一個完整人名。

  陸沉舟看見那層薄皮,掌心骨牌沉了一下。

  這些人走過直路,最後只剩腳。

  唐財財站在坡前,第一反應是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還在。

  缺了一口的邊緣貼著借來的蛇蛻,像一塊不合身的補丁。

  他鬆了口氣。

  「我現在看影子,比看銀行卡餘額還勤。」

  熊山把叩門獸橫在胸前。

  「坡上沒有影。」

  秦照夜蹲下,用白骨筆尖輕觸坡面。

  筆尖剛碰到黑坡,她手腕上的黑線就往上一跳。

  她立刻收筆。

  「不吃字。」

  唐財財緊張道:「那它吃什麼?」

  陸沉舟把斷河骨圖展開。

  圖背的蛇皮林死角航線亮了一下,黑燈算法留下的暗金線只剩半寸。

  第二鑰只能用一次。

  線每亮一下,就短一分。

  「吃直路。」陸沉舟說。

  唐財財抬頭。

  前方黑坡中間,正有一條乾淨的台階慢慢顯出來。

  這時,坡上台階又往前伸了一截。

  台階邊緣開出細小白花。

  花瓣像紙,花蕊里嵌著一粒黑眼珠。那些眼珠全盯著他們的鞋尖,等第一隻腳踩上去。

  唐財財立刻把羅盤往懷裡收。

  「花都長成監控了。」

  秦照夜低聲道:「它要記錄落腳。」

  陸沉舟把斷河骨圖壓低,暗金線在圖背輕輕顫動,像一條快斷的魚線。

  台階筆直向上,盡頭有一點光。

  看起來安全、安靜、毫無阻礙。

  唐財財立刻後退半步。

  「越像人走的路,越不像路。」

  秦照夜低聲:「蛇皮林中,直路不歸人。」

  熊山看向陸沉舟。

  「繞?」

  陸沉舟沒有馬上回答。

  斷河骨圖上的暗金線貼著坡邊晃動。它不走台階,貼著坡面外側,拐出一個很醜的彎。

  那彎彎得毫無道理。

  像喝醉的人隨手畫了一筆。

  唐財財看了一眼,反而眼睛亮了。

  「對,就這種不講道理的線。」

  他把騙檔羅盤貼在圖背,羅盤銅扣已經發黑,只剩三枚還能動。

  「第二鑰只能撐一次。用完之後,門就會學會這個角度。」

  秦照夜問:「能偏多少?」

  唐財財撥動卡扣。

  「一步半。」

  熊山皺眉:「夠?」

  陸沉舟看向坡上那條直路。

  第三盞燈雖然已經不在眼前,可它照出的四道背影,還壓在每個人心口。

  顧雲生說第三盞燈照真心。

  可真心也會被門拿去當路。


  陸沉舟把骨牌按在黑坡邊緣。

  「夠讓它照空。」

  骨牌狼紋亮起。

  沒有咬門,也沒有咬燈。

  它咬住陸沉舟腳下那道即將落上直路的影子。

  影子被硬生生拽偏半步。

  唐財財立刻下針。

  羅盤指針倒轉,黑燈算法化成一道細到幾乎看不見的暗線,貼著無影坡側面滑出去。

  熊山第一個踏上去。

  他的腳沒有落在台階上,而是踩在台階旁邊一寸空處。

  那地方看著什麼都沒有。

  腳踩下去,卻發出沉悶聲響。

  像下面藏著一塊石。

  「能走。」

  第一步落穩後,熊山沒有立刻走第二步。

  他把叩門獸槍口垂下,槍身貼近那一寸空處。槍口上的鐵獸紋微微張嘴,吐出一口冷白霧氣。

  霧氣沒有散。

  它貼著看不見的路,往前爬出半尺,又被黑坡吞掉。

  熊山低聲道:「路很窄。」

  唐財財咬牙:「窄也比直路強。」

  秦照夜從袖口撕下一截布條,綁在唐財財手腕上,另一端扣住熊山金屬箱的邊角。

  唐財財一愣。

  「拴我?」

  「防你掉下去。」

  「謝謝,聽起來很有安全感,也很像遛狗。」

  秦照夜沒理他。

  熊山說完,第二步已經踏出。

  秦照夜跟上,每一步都用白骨筆點在空氣里,不寫路,只點落腳處。

  唐財財抱著羅盤,眼睛盯著指針。

  「左半寸。」

  「再左。」

  「陸哥,別看台階盡頭的光。」

  陸沉舟抬眼。

  那點光里站著陸山河。

  那背影一出現,直路兩側的白花全低下頭。

  像整座坡都在等陸沉舟心軟。

  顧雲生的聲音從很遠的燈灰里傳來。

  「那條路只給你一個人開。」

  陸沉舟沒有回頭。

  唐財財聲音發緊:「他還在後面看戲?」

  秦照夜道:「燈灰里有他的耳朵。」

  熊山把腳下那寸空路踩得更實。

  「走你的。」

  父親站在直路盡頭,像很多年前站在雨巷門口,手裡拎著一盞手電。

  「沉舟。」

  聲音很輕。

  陸沉舟腳步停了一瞬。

  秦照夜沒有回頭,卻準確開口:

  「直路拿你最想看的東西墊腳。」

  陸沉舟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看向自己腳下那條歪斜暗線。

  「不走直路。」

  骨牌發燙,狼紋往前咬出一寸。

  那道父親背影沒有追。

  它只是站在光里,看著他們繞開。

  唐財財的羅盤忽然咔了一聲。

  一枚銅扣裂開。

  「還剩半步。」

  前方的無影坡開始往下塌。

  黑泥紋絲不動。

  四條影子先塌下去。

  它們像從身體裡掉下來的繩子,往直路方向滑。

  四條影子一滑,坡上的白花立刻抬頭。

  花蕊里的黑眼珠齊齊轉向他們,像終於等到能記錄的東西。唐財財腕上的布條猛地繃緊,整個人被往直路方向拽了半寸。

  熊山回手一把扯住布條。

  「別松。」

  唐財財疼得臉都皺了。


  「我倒是想松,它拽的是我啊!」

  熊山立刻把叩門獸往坡面一砸。

  轟。

  沒有開火。

  只是槍身撞地。

  黑坡震了一下,四條影子停住半息。

  秦照夜白骨筆連點四下。

  唐財財把最後半步算法壓進羅盤。

  陸沉舟把骨牌翻過來,狼牙紋對準台階盡頭的光。

  第三盞燈火在遠處閃了一下。

  它照到了一條影子。

  那影子沒有人。

  沒有臉。

  只是陸沉舟用骨牌和黑燈算法拼出來的空殼。

  第三盞燈立刻亮高,像抓住了目標。

  那空殼沿著台階往上走。

  每走一步,台階兩側的白花就合上一排,黑眼珠被迫跟著它轉。第三盞燈誤以為抓到了陸沉舟,燈火越亮,真正的暗線反而越暗。

  唐財財看懂了,眼睛一下亮起來。

  「它越認真,咱們越安全。」

  秦照夜嘴角滲出一絲血。

  「別夸早。」

  唐財財喘著氣笑了。

  「照空了。」

  秦照夜臉色蒼白,卻也鬆了半口氣。

  「走。」

  四個人趁燈光偏移,踏過無影坡最後一段。

  身後直路猛地合上。

  台階、光、陸山河背影,全都被黑坡吞掉。

  唐財財坐到坡後,抱著羅盤,心疼地看著裂開的銅扣。

  「第二鑰沒了。」

  他這句話剛落,裂開的銅扣里滲出一點黑灰。

  黑灰順著他的指縫往上爬,想在他掌心寫數字。

  秦照夜抬筆點住。

  「別讓它記你用了幾次。」

  唐財財立刻把手往衣服上一蹭。

  「我今天開始討厭所有計數系統。」

  陸沉舟收起斷河骨圖。

  「它買了一條命。」

  熊山道:「不止一條。」

  無影坡後方,蛇皮林忽然斷開。

  前面出現一面牆。

  牆體由一張張人名貼成。

  每一張名字都像被白骨筆寫過,又被人刮掉半邊。

  牆中央最高處,寫著三個字。

  秦照夜。

  旁邊還有第二個秦照夜。

  第三個。

  第四個。

  每一個筆跡都不一樣。

  唐財財慢慢站起來,聲音發乾。

  「秦老師,這牆……挺私人啊。」

  秦照夜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她手裡的白骨筆第一次自己動了。

  筆尖朝牆上第一個名字點去。

  牆皮翻開,露出一行字。

  秦照夜,第一次死亡,未發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