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段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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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舟,別救我。」

  陸山河的聲音從鱗壁深處傳出來時,陸沉舟差一點開口。

  秦照夜的白骨筆先橫在他唇前。

  「別應。」

  那枚被咬彎的陸家銅扣還卡在鱗壁縫裡,半個狼紋泡在黑水裡。銅扣後面,那口呼吸貼著牆響,像有人被壓在蛇胃裡面,只剩一層薄皮隔著他們。

  唐財財趴在船板上,盯著碎屏。

  response_pending。

  「它在等你回話。」他聲音發乾。

  熊山把金屬箱往前一擋,箱皮上的鏽鱗全翹起來。

  「回了會怎樣?」

  唐財財沒敢碰屏幕。

  第二行字自己爬出來。

  第一段吞咽開始。

  四周的鱗壁忽然收緊。

  不是往裡壓,是整片黑暗開始往前蠕動,像一截巨大的喉管,要把他們連船一起送向更深處。船板下的黑泥翻起細泡,每個泡破開,都吐出半聲人的喘息。

  第五盞骨燈在頭頂晃了一下。

  燈下那根骨線垂得更低,幾乎擦到陸沉舟的肩。骨線沒有碰他,卻讓他肩膀一陣發麻,像有人隔空按住了他想回頭的骨頭。

  「沉舟。」

  那聲音又響了一次。

  這次更像陸山河。

  像父親在很遠的地方忍著疼,怕嚇到他,所以把聲音壓得很穩。

  陸沉舟指節發白。

  他知道不能應。

  可那是陸山河的聲音。

  他找了十年的人,隔著一層鱗壁,對他說別救我。

  骨牌冷得像一塊死骨。

  冷意從掌心鑽進血里,反倒把他壓醒了一瞬。

  陸沉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看銅扣,不看那片牆。

  「唐財財,讀下一行。」

  唐財財臉都白了。

  「我讀它,它也讀我。」

  「半秒。」秦照夜把白骨筆點在他袖口邊緣,「我斷你名字外面的線。」

  唐財財低罵:「你們現在都拿半秒當人情送了是吧?」

  他還是按下設備。

  屏幕亮起的一瞬,膠帶上的「財」字灰邊猛地往裡咬。唐財財肩膀一抖,卻沒鬆手。

  第三行字終於出現。

  救聲入胃,認聲成形。

  設備黑屏。

  唐財財把手縮回來,聲音發啞。

  「不能救,也不能認。它不是真要你救人,它要你承認牆裡的東西是你爸。」

  秦照夜手背的黑線已經越過腕骨,鑽進袖口深處。她盯著銅扣,聲音很輕。

  「銅扣是真的。」

  陸沉舟看她。

  「聲音未必是真的。」

  鱗壁里的呼吸停了一下。

  下一瞬,四周所有骨燈同時暗下去。

  黑暗撲下來。

  船身猛地往前滑。

  熊山半跪在船頭,一把按住金屬箱,硬生生把船身壓慢半寸。

  「它要吞船!」

  不是入口在吞他們。

  是腳下這段蛇胃開始吞咽。

  船板邊緣被黑泥裹住,木紋像被胃酸泡開,一層層發軟。唐財財的設備包滑向船外,他撲過去抓,差點被黑泥拖下去。

  熊山反手拽住他的後領。

  「手鬆!」

  「裡面有地圖!」

  「你人沒了,地圖給誰看?」

  唐財財咬牙鬆手,設備包被黑泥吞掉一角。他眼眶紅了一瞬,又把剩下的線纏在手腕上。

  「別丟我。」他低聲說。

  熊山沒回頭,只把他往自己身後一塞。

  「少廢話。」


  就在這時,銅扣自己又往外退了一點。

  半個狼紋徹底露出來。

  黑水從銅扣背面滴落,在船板上洇開第二行字。

  陸山河禁止救援。

  唐財財看得頭皮發麻。

  「這不是遺言吧?」

  陸沉舟沒有說話。

  因為骨牌上也浮出同樣的字。

  只是最後兩個字被狼紋刮掉,只剩一道血痕。

  秦照夜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取銅扣。」

  「那就別取。」

  陸沉舟看著她。

  秦照夜聲音冷,指尖卻在發顫。

  「這段吞咽吃的不是人,是人最想伸出去的那隻手。」

  話音剛落,鱗壁里猛地伸出一截黑色影子。

  那影子沒有臉,只有一隻手的形狀,五指張開,正照著陸沉舟要取銅扣的動作,一寸寸學出來。

  陸沉舟猛地收手。

  黑影也停住。

  它不是被嚇住。

  它在等他再動。

  陸沉舟能感覺到那東西的耐心。它不急著殺人,它只等一個人忍不住,伸手,回頭,認下一個聲音。

  他低聲說:「不救假的,不丟真的。」

  聲音不大,卻把唐財財發抖的呼吸壓穩了一點。

  熊山低吼一聲,抱起金屬箱砸向船板邊緣。箱子一震,裡面的鐵牌撞出悶響,黑泥退開半尺。

  唐財財喘著氣把殘破設備包拖回來,碎屏還亮著。

  「有出口線!」

  秦照夜抬頭。

  唐財財指著屏幕上一段斷續白線。

  「不是路,是它沒來得及吞完的皺褶。船順著皺褶滑,可能能過第一段。」

  「可能?」熊山問。

  「你要我現在給售後承諾嗎?」

  陸沉舟把骨牌壓在船頭。

  「不救,不認,不伸手。」

  他抬眼看向那枚銅扣。

  「先活過去。」

  骨牌狼紋亮起一瞬。

  不是開路。

  只是把船頭從黑泥里頂出來半寸。

  代價立刻落下。

  陸沉舟耳邊,那句「別救我」忽然變得陌生。他還記得父親說過這句話,卻想不起聲音里的最後一點溫度。

  像有人把陸山河從聲音里擦掉,只剩一句命令。

  他胸口一空,手卻壓得更穩。

  秦照夜白骨筆落下,在船板上劃出一道斜線。

  熊山用金屬箱壓住船尾。

  唐財財咬牙盯著碎屏,喊:「左!不對,右!它皺褶在動!熊哥壓住,陸沉舟別看銅扣!」

  船身貼著鱗壁皺褶往前滑去。

  黑泥幾次卷上船板,都被白骨筆的線割開。秦照夜袖口下的黑線越爬越高,她額角滲出冷汗,卻一聲沒吭。

  唐財財忽然把半截設備線甩給陸沉舟。

  「系手上!你要是回頭,我拽你!」

  陸沉舟接住線,纏在腕骨上。

  「拽斷也行。」

  「想得美。」唐財財咬牙,「我設備都沒捨得全丟,憑什麼捨得丟你。」

  最後一盞骨燈從頭頂掠過時,鱗壁猛地合了一下。

  那隻學手的黑影撲空,五指刮過船尾,留下五道深痕。

  船身衝出那片濕軟黑暗,重重撞進一條更窄的肉壁通道。

  第一段吞咽停了。

  可那枚陸家銅扣沒有被甩開。

  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卡在船頭縫裡,仍在輕輕滴黑水。

  陸沉舟低頭看見,黑水在木板上洇成新的字。

  第二段吞咽前,請交出一個會回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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