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影子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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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串腳印,正一步一步走向烏洛迦營地。

  船還停在黑水裡。

  陸沉舟本人站在船板上,鞋底沒有沾泥,可岸邊泥地里,每一個濕腳印都和他的鞋紋一模一樣。腳印里積著黑水,水面映不出天,只映出一隻慢慢睜開的金色豎瞳。

  唐財財盯著岸上,聲音都變了。

  「我能不能申請一下,這算你違規上岸,不算我們團隊違規?」

  沒人笑。

  秦照夜抬起白骨筆,指尖壓住筆桿,手背黑線已經爬到小臂。她盯著腳印,眼神冷得像刀。

  「不是影子。」

  陸沉舟問:「是什麼?」

  「名字替身。」

  她說:「餵門人沒讓你上岸,是讓你的名字先上岸。名字一旦被他們登記,就等於你本人答過祭。人還在船上,帳已經進門裡了。」

  熊山已經站到船頭,金屬箱橫在身前。

  「能砸斷嗎?」

  秦照夜搖頭:「腳印沒有骨頭。砸泥,只會讓它多走一條路。」

  唐財財趴在船板上,把沒有背光的設備接上備用線,屏幕不亮,只靠耳機讀數。他手抖得厲害,嘴卻沒停。

  「熱源在船上,聲紋在船上,心跳也在船上。」

  他咽了口唾沫。

  「但岸上那串腳印,有你的步頻。它不是學你走路,是在替你走完一段你還沒走的路。」

  陸沉舟看向岸邊。

  烏洛迦營地里,狼骨燈一盞盞避開水面亮起。祭衣女人站在最深處,手裡的黑水碗已經空了。她身後有一面獸皮鼓,鼓面畫著一扇門,門縫裡爬出一條蛇。鼓影落在泥地上,像一張張開的嘴。

  濕腳印走到鼓前,停住。

  祭衣女人笑了。

  「主祭到了。」

  烏洛迦老人猛地舉起狼骨,攔在她面前。

  兩派族人同時拔出骨刀。守門人和餵門人,終於撕開了臉。守門人的白紋朝下,像鎖;餵門人的蛇紋朝上,像門縫裡探出的舌頭。

  嚮導低聲說:「不能讓腳印踏進鼓影。」

  唐財財立刻問:「踏進去會怎麼樣?」

  嚮導看著岸上。

  「門會以為他願意。」

  祭衣女人抬手,三根骨鉤從黑暗裡射出,不鉤人,直鉤船下倒影。

  熊山第一個動。

  他跳到船尾,金屬箱橫掃,硬生生砸偏兩根骨鉤。第三根貼著水面滑來,勾住陸沉舟腳下那道淡影。

  陸沉舟身體一沉,像被人從腳底往岸上拖。

  秦照夜一把抓住他手腕,白骨筆壓在他掌心。

  「別看腳印,看我。」

  陸沉舟抬眼。

  她臉色很白,唇角卻繃得很緊。

  「名字是鉤,眼神也是。你一認,它就有臉。它有臉,就能替你答。」

  唐財財撲過來,抱住陸沉舟另一條腿,嘴裡罵得發抖。

  「我這輩子沒想過有一天會抱男人大腿保命,你最好給我記帳!」

  熊山徒手抓住骨鉤繩尾,掌心焦黑再次裂開。

  「別廢話,割!」

  陸沉舟沒有低頭看影子,反手拔刀,刀背朝上,刀鋒向內,一刀斬在骨鉤繩上。

  骨繩斷開。

  岸上的濕腳印卻已經邁進鼓影半寸。

  獸皮鼓自己響了一聲。

  咚。

  水下也跟著響了一聲。

  整條黑水河像有一顆巨大的心臟醒了。兩岸狼骨燈同時晃動,許多烏洛迦族人的影子被拉長,齊齊朝鼓影跪去。

  秦照夜臉色驟變:「它開始認祭了。」

  陸沉舟掌心骨牌燙起來。

  這一次,骨牌沒有浮出禁忌,而是浮出一句舊祭辭。

  蛇是門。

  狼是鑰匙。

  陸家人,是咬門的狼。


  烏洛迦老人看見這行字,竟然跪了下去。

  他用艱澀的中文說:「不是主祭。」

  「咬門者。」

  祭衣女人眼神狂熱。

  「更好。」

  「主祭只是餵門。咬門者能開門。」

  她轉向陸沉舟,聲音尖利起來。

  「你父親不敢做的事,你可以做。開門不是災難,開門是進化。你們守著門,不過是把人類繼續關在籠子裡。」

  陸沉舟握緊骨牌。

  黑水裡,隱約傳來父親的聲音。

  很輕,很痛。

  「沉舟……」

  秦照夜的手指按進他掌心傷口。

  疼意猛地炸開。

  「痛一點。」她低聲說,「別讓他替你決定。」

  陸沉舟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冷靜。

  「我父親如果真在門裡,我會把他帶回來。」

  他看向岸上的祭衣女人。

  「但不是用別人的命餵你們的門。」

  骨牌貼上他胸口。

  他沒有照水,沒有照腳印,而是按住自己的心跳。血從指縫滲進巨蟒纏狼紋里,像一條細紅的線,纏住蛇眼,又勒住狼牙。

  返聲開啟。

  陸沉舟看見十年前的烏洛迦營地。

  陸山河站在同一面鼓前,身後舊隊只剩五個人。他的影子已經踏進鼓影,整面獸皮鼓都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哭,有人罵,有人要把他拖回來。

  烏洛迦老人跪在他面前,說:「咬門,不是開門。」

  陸山河抬手,把骨牌按在鼓面上。

  「咬門,是讓門疼。」

  畫面崩碎。

  陸沉舟猛地回神。

  他的鼻血滴在船板上。

  又一塊關於父親的記憶消失了。

  這一次,他忘了父親笑起來有沒有酒窩。

  可他記住了那句話。

  咬門,是讓門疼。

  陸沉舟抬手,把骨牌對準岸上濕腳印。

  不是照它。

  是讓它聽見自己的心跳。

  「回來。」

  沒有喊名字。

  沒有答祭。

  只是命令。

  濕腳印猛地停住,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拽住。下一秒,它一寸寸倒退,從鼓影里退出來,退回岸邊泥地,最後化成一灘黑水。

  獸皮鼓裂開一道縫。

  水下傳來一聲極低的嘶吼。

  門疼了。

  祭衣女人臉上的笑消失了。

  烏洛迦老人撿起裂開的狼骨,塞進陸沉舟手裡。

  「歸神祭,不能停。」

  「但主祭,可以換。」

  唐財財臉色一白:「換誰?」

  老人看向四個人,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天亮前,你們之中,會有人主動把名字交給門。」

  熊山擋在最前面。

  「那就先從我屍體上過去。」

  老人搖頭。

  「不是死。」

  他指向營地深處。

  「是忘。」

  黑暗裡,裂開的獸皮鼓後方,傳來許多人的低語。

  那些聲音全在念同一句話。

  把名字留下。

  把人帶走。

  陸沉舟低頭看骨牌。

  骨牌背面浮出第五禁。

  天亮前,不能有人忘記自己是誰。

  船板下,黑水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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