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人間煉獄 邪神降臨
入夜，月隱層雲。
本該早已廢棄的冶煉坊，此刻卻燈火通明，將周圍半條街巷映得如同白晝。然而那光並非溫暖之色，而是慘白中透著猩紅，仿佛從血池中撈起的燈籠。
哀嚎聲、哭喊聲，與晦澀難懂的咒語聲交織在一起，斷斷續續地從深處傳出，在夜風中飄散。那咒語音節古怪，不似人間言語，每吐出一個字，都讓聞者心中無端升起一股寒意。
天羽與李默悄然落在冶煉坊外圍的斷牆陰影中。二人早已收斂氣息，與黑暗融為一體。
避開三隊巡邏的教徒後，他們悄無聲息地潛入內部。
然而，還未等他們深入——
天羽的腳步猛地一頓。
眼前是一片被掘開的空地。數個丈許深的巨坑，如同大地上張開的血盆大口。坑內，屍骸堆積如山。
不是三五具，不是數十具。而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擠滿了坑底。
有的屍體尚算完整，衣衫襤褸，面容扭曲，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絕望與哀求；有的已高度腐爛，蛆蟲在眼眶和口鼻中鑽進鑽出，發出窸窸窣窣的細響；還有的已化作森森白骨，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濃烈的腐臭撲面而來，混合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如同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人的咽喉。
「這幫畜生……」
天羽的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碾出來的。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指節泛白，眸中壓抑的怒火幾乎要化作實質。
李默沒有出聲。
他站在天羽身側，默然注視著那片屍山血海。握劍的右手青筋暴起，骨節咯咯作響，那柄從不離身的佩劍在鞘中微微震顫，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
他沒有說話。但那雙眼中翻湧的，是比天羽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殺意——那是長年累月守護王家、見慣世態炎涼後，卻依舊無法麻木的、屬於「人」的憤怒。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腳步聲。
兩名血傀教眾抬著一具屍體，搖搖晃晃地朝屍坑走來。那屍體衣衫已被扒去，露出慘白如蠟的肌膚，脖頸處有一道猙獰的傷口——那是被活生生放乾鮮血的痕跡。
屍體的臉上，凝固著死前的表情。
哀求。
恐懼。
還有一絲……對施暴者毫無意義的、卑微到塵埃里的祈求。
「一、二、三——扔！」
兩名教眾合力一甩，那具屍體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重重砸入屍坑之中，濺起一片腐臭的液體。
「哎呀，可真是累死老子了。」其中一個身材肥碩的教徒用袖口擦著額頭的汗珠，罵罵咧咧，「這幫『豬仔』可真夠沉的，一趟又一趟，腰都快斷了。」
「別抱怨了。」另一人瘦高如竹竿，聲音尖細，眼中卻閃爍著狂熱的亮光，「能為我聖教大業出力，是你的福分。待父神降臨，我等皆得永生，區區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
「永生？」肥碩教徒嘿嘿一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倒不求永生，只求父神賜我幾個貌美的鼎爐，嘿嘿……」
「沒出息。」瘦高教徒啐了一口，轉身往回走，「走吧走吧，後面還排著十幾車『豬仔』呢，天亮前都得處理完。」
二人說笑著，背對屍坑，朝來路走去。
就在他們轉身的剎那——
兩道陰影，如同從九幽探出的死神之手，自他們身後悄然浮現。
沒有聲音，沒有殺意，甚至沒有靈力波動。
只有兩隻手——一隻修長白皙，一隻粗糙寬厚——同時從黑暗中探出，精準地捂住了兩名教徒的口鼻。
「咔吧。」
「咔吧。」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清脆的骨骼斷裂聲，被夜風和遠處的咒語聲完美掩蓋。
兩名教徒的身體瞬間癱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一聲慘叫，眼中那點微弱的驚恐，便已徹底凝固。
天羽與李默各自拖著一具屍體，無聲地沒入陰影之中。
數息之後，兩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
他們將方才那兩名教徒的袍服扒下並重新穿戴好，身形、步態乃至那微微佝僂的脊背，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仔細觀察，絕難分辨。
天羽與李默對視一眼。
無需言語。
二人垂首，沿著那兩名教徒來時的方向，一步步朝冶煉坊的核心區域走去。
……
入口處，一道厚重的鐵柵門半掩。兩側各站著一名黑衣教徒，手持巨斧，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見二人走來，左側那名守衛抬手示意，聲音低沉而刻板：
「慢著。你倆是幹什麼的？」
天羽停下腳步，微微抬起頭，露出那張被兜帽陰影遮住大半的臉。他用儘可能粗啞、帶著討好意味的聲音答道：
「這位大哥，我倆剛去丟『豬仔』，這不……回來準備繼續幹活嘛。」
說話間，他還刻意搓了搓手，做出一個「累得夠嗆」的姿態。
守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李默，目光在二人沾滿血漬的袍服上停留片刻，這才微微點頭。
「哦，原來是你倆啊。」
他的語氣緩和了些許，但依舊公事公辦：
「現在是祭祀的關鍵時刻，不能出半點差錯。我也是公事公辦，希望兩位兄弟不要介意。」
「那是自然。」天羽連忙點頭，語氣誠摯，「為了偉大的父神降臨，必須排除一切威脅。大哥您這麼認真，才是對我聖教真正負責。」
守衛聞言，臉上露出幾分受用的神色，咧嘴一笑：
「知道就好。快進去吧，裡面正缺人手呢。」
「多謝大哥。」
天羽微微欠身，帶著李默快步穿過鐵門，沒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守衛在他們身後低聲嘟囔了一句「還算懂事」，便重新挺直腰杆，繼續警惕地巡視四周。
……
穿過一條狹長的甬道，眼前豁然開朗。
然而這「開朗」，卻比黑暗更加令人窒息。
冶煉坊的核心區域，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地宮。穹頂高達十餘丈，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數十盞慘白的骨燈，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地宮中央，原本用於熔煉鐵水的巨大熔爐，此刻已盛滿了黏稠的血水。血水表面漂浮著殘缺的肢體、斷裂的骨骼。血爐下方，殘火未熄，將血水燒得咕嘟咕嘟冒泡，蒸騰起猩紅的熱霧。
血爐周圍，數十具屍體呈環形跪伏。他們的姿勢出奇地一致——雙膝跪地，雙手反綁於身後，頭顱低垂，後腦勺朝上。脖頸處那道猙獰的傷口，還在緩緩滴落尚未流干、凝固的鮮血。
更遠處的四周，擺放著大大小小數十個鐵籠。籠中關押著密密麻麻的人——有穿著各家族服飾的修士，有衣衫襤褸的散修，甚至還有幾個身著金吾衛制式輕甲的巡城衛士。
所有人的手腳都被粗大的縛靈索死死捆住，靈力被封，如同待宰的牲畜。
哀嚎聲、哭喊聲、哀求聲、咒罵聲……各種聲音從鐵籠中傳出，在這座地宮中交織、迴蕩，最終化為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
然而那些血傀教眾，卻仿佛在聆聽最美妙的樂章。
他們有的閉目陶醉，有的隨著那祭台上的咒語節拍輕輕搖晃身體，有的甚至面露痴迷的笑容，眼中儘是狂熱的迷醉。
而在這片煉獄的中心——
血爐與那圈跪屍之後，搭建著一座高約三丈的祭台。
祭台以黑色的骨骼堆砌而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呈暗紅色，仿佛是用鮮血一筆一筆描上去的，在燈光下微微蠕動，如同活物。
祭台頂端，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那人身披漆黑的寬大法袍，袍角繡著暗金色的骷髏紋路。臉上戴著一副猙獰的骷髏面具，只露出兩個黑洞般的眼眶。面具之下，隱約可見一雙猩紅的眼睛，正冷漠地俯視著腳下的一切。
他雙手高舉，枯瘦的十指間繚繞著暗紅色的血霧。口中吟誦的咒語古老而晦澀，每一個音節落下，那巨大的血爐便翻湧起一波腥紅的浪花，仿佛其中囚禁著某種渴血的上古惡靈。
祭台後方，七根漆黑的石柱呈北斗七星狀排列。每一根石柱頂端都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血色晶核，晶核之間由細如髮絲的血色光線相連，構成一個龐大的立體陣紋。陣紋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將血爐中蒸騰的血氣抽取、壓縮、提煉，最終匯聚到祭台中央那團懸浮的暗紅色光球之中。
光球內部，隱約可見一道扭曲的、不斷蠕動的黑影。
而此刻，面具身影的吟唱，正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高昂。
天羽隱在陰影中，望著這一切，眸中的怒火幾乎要溢出眼眶。
突然，祭台上那道人影似乎是嗅到了生人的氣息，猛地一頓。
咒語聲戛然而止。
那戴著骷髏面具的身影緩緩轉過身來，兩個黑洞般的眼眶中，兩點猩紅如鬼火般跳動。他居高臨下，目光越過那些狂熱的教眾，越過鐵籠中瑟瑟發抖的囚徒，越過血爐蒸騰的紅霧——
死死地，釘在了天羽藏匿的陰影處。
「呵呵呵……」
一陣沙啞而陰冷、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笑聲，從那面具之下緩緩滲出。那笑聲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讓人脊背發涼。
「有客人來了。」
血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貓戲老鼠般的從容。
「孩兒們——」
他抬起一隻枯瘦的手，食指遙遙指向天羽所在的方位。
「替我好好招待他們。」
話音未落，地宮中那原本閉目陶醉的數十名教眾，齊齊睜開雙眼！
那一雙雙眼睛，有的是渾濁的灰白，有的是猩紅的血絲密布，有的甚至瞳孔已經渙散、只剩下眼眶中兩個空洞的黑洞。但此刻，它們無一例外地，都鎖定了同一個方向。
凶光畢露。
「呵……呵呵……」
「新鮮的血肉……」
「獻給父神……獻給父神……」
低沉的、含混的呢喃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那些教眾如同被同一根線牽動的木偶，齊刷刷地轉過身，朝著天羽與李默藏身的陰影處，緩緩逼近。
他們有的手持法刃，有的十指間繚繞著暗紅色的血霧，有的乾脆赤手空拳，指甲卻已暴長如鉤，泛著滲人的光澤。
沒有衝鋒，沒有嘶吼。
只有沉默的、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該死！被發現了！」天羽低吼著。
他緩緩從陰影中站直身體，兜帽滑落，露出那張年輕而冷峻的臉。
李默沒有說話。他右手按上劍柄，拇指輕輕一推——
「錚——」
一泓秋水般的劍光，自鞘中傾瀉而出，照亮了黑暗中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殺。」
不知是哪個教眾先發出了一聲低吼。那聲音如同信號，數十道人影瞬間暴起！
血光、黑霧、慘綠的毒芒，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
……
天羽足下靈劍驟現，《孤影御術》瞬間催動。他的身形如同隨風飄揚的柳絮，在鋪天蓋地的攻擊中輕盈飄移，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數道血光擦著耳際掠過，那團黑霧在身前三寸處炸開，一隻利爪堪堪划過衣袂，卻只撕裂了一片殘影。
與此同時，他右手並指如劍，凌空一划。
「嗡——」
數道青芒自指尖迸射而出，正是清風劍氣。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些劍氣並非筆直射出，而是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繞過前排教徒的阻攔，精準地沒入後排幾名正準備施法的教徒眉心。
顯然他是以絕影劍法的御劍之術，用到了清風劍法之上，使本就無形的劍氣變得更加詭異、難以防範。
「噗！」「噗！」「噗！」
三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那三名教徒身體猛地僵直，掌中剛剛凝聚的靈力瞬間潰散，仰面倒下，眉心處只留下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
「風屬性的劍氣？好狡猾的小子！」
一名身材魁梧、雙臂纏繞著血色靈紋的教徒暴喝一聲，竟不閃不避，雙拳裹挾著腥風，朝著天羽面門狠狠砸來！
天羽眼神一凝。
他沒有後退，反而迎上前半步，右手虛握，一柄由紫芒凝聚的絕影靈劍瞬間成形。劍身薄如蟬翼，劍鋒未至，那切割神魂般的凜冽殺意已讓那魁梧教徒瞳孔驟縮。
「鐺——！」
靈劍與血色拳罡相交，竟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
但那魁梧教徒的得意只持續了一息。
下一刻，那柄絕影靈劍驟然崩解，化作數十道細若牛毛的紫色劍氣，如同毒蜂般繞過拳罡，直撲他的面門、咽喉、心口！
「什麼？！」
教徒駭然，拼命偏頭閃避，卻仍有七八道劍氣沒入他的肩頸。那些劍氣入體後並不停止，而是如附骨之疽般沿著經脈遊走，瘋狂切割！
「呃啊啊啊——！」
悽厲的慘嚎中，那教徒渾身痙攣，七竅滲血，轟然倒地。
……
另一邊，李默的戰鬥風格與天羽截然不同。
沒有花哨的身法，沒有變幻莫測的劍氣。他只有一柄劍，以及千錘百鍊的、一擊必殺的劍術。
三名教徒從三個方向同時撲來，刀、爪、血霧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李默面色不變。
他踏前一步，長劍平刺——樸實無華，卻快如閃電。
「嗤！」
劍尖洞穿正面那名教徒的咽喉，隨即手腕一轉，劍身在傷口中猛地一攪，將那人的頸椎生生絞斷！
與此同時，他左腳後撤半步，身體微側。左側撲來的利爪擦著他的胸甲掠過，留下一串火星。他借著側身的慣性，劍柄狠狠砸在右側那名教徒的太陽穴上！
「砰！」
骨裂聲清晰可聞。那教徒眼珠暴突，身體橫飛出去，砸翻了兩名同伴。
而左側那名利爪落空的教徒尚未收招，李默的劍已從正面教徒的咽喉中抽出，順勢一抹——
劍光過處，一顆頭顱沖天而起。
三息，三人。
李默甩了甩劍身上的血跡，目光依舊冷峻如初，仿佛只是做了三下呼吸般輕鬆。
但他心知肚明，這些只是最外圍的嘍囉。真正難纏的，還在後面。
……
天羽在人群中遊走，青紫雙色的劍氣交替揮灑，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教徒倒下。
但他漸漸發現，這些教徒悍不畏死，即使肢體殘缺、血流如注，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會瘋狂地爬向他，試圖以最後的力氣撕咬、抓撓。
更棘手的是，那些倒下的屍體，有的竟在血光的牽引下重新站了起來——雙眼空洞，渾身僵硬，化作沒有痛覺、只會殺戮的屍傀。
（這樣下去，靈力撐不住。）
天羽心念電轉，手中劍勢忽然一變。
清風劍氣不再追求殺傷，而是化作縷縷柔風，悄無聲息地滲入屍傀的關節縫隙；絕影劍氣則凝聚成針，精準地刺入那些操控屍傀的血色絲線。
「咔咔咔——」
數具屍傀的動作驟然凝滯，隨即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在地。
天羽目光一凜，果然有效！
他正要擴大戰果，忽然——
一道遠比普通教徒更加濃郁的血光，如同毒龍般從人群中竄出，直取他的後心！
天羽汗毛倒豎，護體罡氣瞬間凝實，同時《孤影御術》催動到極致，身形猛地向一側飄移。
「轟——！」
血光擦著他的左肩轟入地面，堅硬的岩石地面炸開一個半丈寬的深坑，碎石四濺！
天羽落在數丈之外，左肩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他低頭一看，護體罡氣已被撕裂，肩頭衣衫破碎，露出一片焦黑的肌膚。
「呵呵……有點意思。」
一道陰鷙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一個身披暗紅長袍、面容陰鷙的中年修士排眾而出，正是祭台旁那名紅袍修士。
他的雙手繚繞著遠比普通教徒濃郁得多的血色靈光，十指指甲漆黑如墨，仿佛淬了劇毒。
「一個築基初期的小子，竟能傷我聖教諸多手足。」紅袍修士舔了舔嘴唇，眼中泛起貪婪的光，「你的氣血……很精純。獻給父神，必是大補。」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血影，直撲天羽！
天羽瞳孔微縮。此人的氣息，赫然是築基中期，且血煞之氣濃郁，顯然修煉了某種邪功，實戰能力遠超同階修士。
他不敢怠慢，右手青芒凝聚，左手紫芒流轉，雙劍合璧！
鐺鐺鐺——！
劍氣與血光在方寸之間激烈碰撞，爆發出密集的金鐵交鳴。
紅袍修士雙手如同鋼鐵鑄成，硬抗天羽的劍氣竟不落下風。更可怕的是，他的每一次攻擊都附帶腐蝕性的血煞之力，天羽的護體罡氣在接觸的瞬間便被侵蝕、消融。
數招過後，天羽已落了下風。
「公子！」
李默的喝聲從側方傳來。一道凌厲的劍光撕裂人群，直刺紅袍修士的肋下！
紅袍修士冷哼一聲，左手一翻，一道血色掌印拍向那道劍光。
「砰——！」
劍光與掌印相撞，李默悶哼一聲，被震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滴落。
但這一擊，也為天羽爭取到了喘息之機。
天羽深吸一口氣，心神驟然空靈。
昔日與張奎對戰時悟出的那絲「陰陽流轉」的道韻，再次在心頭浮現。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
紅袍修士的下一擊如期而至——雙手結印，一隻巨大的血色鬼爪在空中凝聚，帶著摧山裂石之勢，朝天羽當頭抓下！
天羽沒有後退。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前，五指虛握。
沒有劍氣，也沒有靈光。
只有一隻空蕩蕩的手掌。
紅袍修士眼中閃過一絲譏諷：「找死！」
鬼爪轟然落下！
就在鬼爪觸及天羽掌心的剎那——
天羽的手腕輕輕一轉。
那是一個圓潤到極致的、仿佛蘊含了天地至理的弧線。
摧山裂石的鬼爪，竟被這一轉帶偏了方向，擦著天羽的身側轟然砸入地面，爆開漫天碎石！
「什麼？！」
紅袍修士駭然。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足以擊殺築基中期修士的一擊，竟被一種玄之又玄的「巧勁」卸去了十之八九的力道！
未等他反應，天羽已欺身而進！
右拳凝聚著清風劍氣的銳利，左拳纏繞著絕影劍氣的詭譎，雙拳交替轟出，如同狂風暴雨！
紅袍修士匆忙格擋，卻被那股一陰一陽、一剛一柔的古怪力道震得氣血翻湧，連連後退！
「你——！」
他驚怒交加，正要施展壓箱底的邪術，卻忽然感到體內經脈一陣刺痛——不知何時，幾縷細若遊絲的劍氣已悄然滲入他的護體罡氣，正沿著經脈向上遊走！
「卑鄙！」
紅袍修士暴喝，拼命運轉靈力，想要將那些入侵的劍氣逼出體外。然而天羽豈會給他這個機會？
「李默！」
天羽一聲低喝，身形暴退。
李默心領神會，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裹挾著「破煞劍意」的劍光，朝著紅袍修士當頭斬下！
這一劍，凝聚了他畢生修為，劍未至，那凜然的殺意已讓紅袍修士頭皮發麻！
「滾——！」
紅袍修士顧不上逼出劍氣，雙手上舉，血色靈光凝聚成一面骨盾，硬抗這一劍！
「轟——！」
骨盾碎裂，紅袍修士被劈得單膝跪地，口中狂噴鮮血！
而那些未被逼出的劍氣，此刻也終於發作——它們在他體內瘋狂肆虐，切割經脈，攪亂靈力！
「啊——！！！」
紅袍修士發出悽厲的慘嚎，七竅中同時湧出黑血，身體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
天羽沒有猶豫。
一步踏前，右手並指，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紫色劍氣從指尖迸射而出，貫穿了紅袍修士的眉心。
慘嚎聲戛然而止。
紅袍修士的屍體仰面倒下，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
地宮中，短暫地寂靜了一瞬。
那些正在圍攻的教徒，見領頭的紅袍修士被斬，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恐懼。
但也僅僅是一瞬。
「殺……殺了他……為護法報仇……」
「父神……父神會復活我們的……」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餘下的教徒竟再次瘋狂地撲了上來！
天羽與李默背靠背，劍光與劍氣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殺網。
但二人的體力與靈力，都已接近極限。
而祭台上——
血鴉自始至終沒有出手。
他只是居高臨下，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廝殺，那雙猩紅的眼睛中，沒有憤怒，沒有焦急，只有一種……觀察獵物的、殘忍的耐心。
他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身前那團暗紅色光球，聲音低沉如呢喃：
「不錯的祭品……」
「比預想的……還要好。」
天羽在人群中愈戰愈勇，劍氣縱橫，青紫雙芒交替閃爍。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教徒倒下，那被激發到極致的氣血自周身毛孔蒸騰而出，化作若有若無的淡金霧氣，繚繞不散。
那是天道築基時經雷霆反覆淬鍊、又被雙魚佩日夜溫養的肉身，所獨有的、無比精純的體血氣息。
尋常修士嗅之，只覺清冽如泉，心曠神怡。然而對於祭台上那團血色光球中的黑影而言——
這氣息，卻是世間最致命的誘惑。
原本只在光球中偶爾蠕動的黑影，此刻仿佛嗅到了血腥的鯊魚，開始瘋狂地掙扎、扭曲、膨脹！它那模糊的輪廓一次次撞向光球的內壁，發出「砰砰」的悶響，每一次撞擊都讓光球表面盪開一圈漣漪，仿佛隨時都會碎裂。
「砰、砰、砰——」
那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如同困獸瀕死的咆哮。
血鴉察覺到身後的異動，緩緩轉過身。
他看向那團幾欲掙脫束縛的黑影，骷髏面具下的猩紅雙眼，竟流露出一絲近乎虔誠的狂熱。他微微躬身，雙手交疊於胸前，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古怪的禮。
「我偉大的父神——」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種卑微到塵埃里的諂媚與敬畏。
「您也感受到他身上那精純的氣血了嗎？」
黑影又是一記猛烈的撞擊，光球上裂開一道細紋，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仿佛在回應。
血鴉抬起頭，面具下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殘忍而滿足的笑容。
「我這就幫您衝破枷鎖——」
「請盡情享用。」
話音未落，他已再次閉上雙眼，口中念起那晦澀難懂的咒語。與之前悠長緩慢的吟誦不同，這一次的音節短促、密集、充滿壓迫感，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口。
「嗚——嗡——」
祭台之上，那懸浮的暗紅色光球驟然亮起！光芒刺目，將整座地宮染成一片血色的世界。
緊接著——
「咻！咻！咻！」
十餘道細若髮絲、卻殷紅如血的光芒，自光球內部猛地探出！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疾速扭動、探伸，精準地——
刺入了環坐於祭台四周、一直閉目吟唱咒語的那些血傀教核心成員的眉心！
「呃……？！」
那些核心成員猛然睜開雙眼。
驚恐之色剛剛在眼底凝聚，甚至來不及化作一聲慘叫——
他們的瞳孔便已渙散。
一身血肉、靈力、乃至神魂，都在那血絲刺入眉心的瞬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怖力量瘋狂抽取！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灰敗、萎縮，豐滿的臉頰凹陷下去，眼珠乾枯脫落，十指蜷曲如雞爪……
不過數息之間，那十幾名血傀教的核心成員，便已化作一具具裹著皺皮的、猙獰可怖的乾屍。
他們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勢——圓睜著空洞的眼眶，嘴巴大張，露出枯黃的牙齒，無聲地訴說著那比死亡更深的絕望。
而那些飽飲了血肉精華的血絲，則如同饜足的毒蛇，緩緩收回光球之中，消失不見。
但這只是開始。
「轟隆隆——」
巨大的血爐開始震顫。
爐中那黏稠的血水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開始瘋狂旋轉。起初只是一個小小的漩渦，轉眼間便擴大為吞噬一切的血色風暴，將爐中所有殘肢、碎骨、污穢之物盡數絞碎、融合、提煉！
「轟——！」
一道粗如水桶的血柱，從血爐中沖天而起！筆直地、以一種近乎褻瀆的壯麗姿態，逆流而上，直直地沖向祭台上方那團暗紅色的光球！
血柱撞擊光球的瞬間，沒有四散飛濺，而是如同被海綿吸收的水，一絲不漏地沒入其中。
光球瘋狂膨脹！
從拳頭大小，到人頭大小，再到磨盤大小……它內部的暗紅色越來越深，近乎漆黑，而那團黑影的形狀也愈發清晰——那是一道人形的輪廓，卻扭曲、畸形，仿佛由無數冤魂與血肉拼接而成，在光球中無聲地咆哮。
「咔——」
一聲清脆的、如同蛋殼碎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地宮中顯得格外刺耳。
光球表面，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緊接著——
「咔咔咔——」
裂痕如蛛網般蔓延，密密麻麻，遍布整個光球。
血鴉仰頭望著那即將碎裂的「繭」，雙臂張開，聲音顫抖著高呼：
「降臨吧……偉大的父神！」
「這些凡人的血肉、魂魄……都將成為您重返人間的……第一道餐點！」
光球中，那黑影最後一次猛烈地撞擊。
裂痕，終於再也承受不住。
「轟——！！！」
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巨響，那血色光球——轟然炸裂！
漫天的血色碎片如花瓣般四散飄落，在落地之前便化為虛無。
而那掙脫了束縛的黑影，終於——
徹底降臨。
本該早已廢棄的冶煉坊，此刻卻燈火通明，將周圍半條街巷映得如同白晝。然而那光並非溫暖之色，而是慘白中透著猩紅，仿佛從血池中撈起的燈籠。
哀嚎聲、哭喊聲，與晦澀難懂的咒語聲交織在一起，斷斷續續地從深處傳出，在夜風中飄散。那咒語音節古怪，不似人間言語，每吐出一個字，都讓聞者心中無端升起一股寒意。
天羽與李默悄然落在冶煉坊外圍的斷牆陰影中。二人早已收斂氣息，與黑暗融為一體。
避開三隊巡邏的教徒後，他們悄無聲息地潛入內部。
然而，還未等他們深入——
天羽的腳步猛地一頓。
眼前是一片被掘開的空地。數個丈許深的巨坑，如同大地上張開的血盆大口。坑內，屍骸堆積如山。
不是三五具，不是數十具。而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擠滿了坑底。
有的屍體尚算完整，衣衫襤褸，面容扭曲，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絕望與哀求；有的已高度腐爛，蛆蟲在眼眶和口鼻中鑽進鑽出，發出窸窸窣窣的細響；還有的已化作森森白骨，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濃烈的腐臭撲面而來，混合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如同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人的咽喉。
「這幫畜生……」
天羽的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碾出來的。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指節泛白，眸中壓抑的怒火幾乎要化作實質。
李默沒有出聲。
他站在天羽身側，默然注視著那片屍山血海。握劍的右手青筋暴起，骨節咯咯作響，那柄從不離身的佩劍在鞘中微微震顫，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
他沒有說話。但那雙眼中翻湧的，是比天羽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殺意——那是長年累月守護王家、見慣世態炎涼後，卻依舊無法麻木的、屬於「人」的憤怒。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腳步聲。
兩名血傀教眾抬著一具屍體，搖搖晃晃地朝屍坑走來。那屍體衣衫已被扒去，露出慘白如蠟的肌膚，脖頸處有一道猙獰的傷口——那是被活生生放乾鮮血的痕跡。
屍體的臉上，凝固著死前的表情。
哀求。
恐懼。
還有一絲……對施暴者毫無意義的、卑微到塵埃里的祈求。
「一、二、三——扔！」
兩名教眾合力一甩，那具屍體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重重砸入屍坑之中，濺起一片腐臭的液體。
「哎呀，可真是累死老子了。」其中一個身材肥碩的教徒用袖口擦著額頭的汗珠，罵罵咧咧，「這幫『豬仔』可真夠沉的，一趟又一趟，腰都快斷了。」
「別抱怨了。」另一人瘦高如竹竿，聲音尖細，眼中卻閃爍著狂熱的亮光，「能為我聖教大業出力，是你的福分。待父神降臨，我等皆得永生，區區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
「永生？」肥碩教徒嘿嘿一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倒不求永生，只求父神賜我幾個貌美的鼎爐，嘿嘿……」
「沒出息。」瘦高教徒啐了一口，轉身往回走，「走吧走吧，後面還排著十幾車『豬仔』呢，天亮前都得處理完。」
二人說笑著，背對屍坑，朝來路走去。
就在他們轉身的剎那——
兩道陰影，如同從九幽探出的死神之手，自他們身後悄然浮現。
沒有聲音，沒有殺意，甚至沒有靈力波動。
只有兩隻手——一隻修長白皙，一隻粗糙寬厚——同時從黑暗中探出，精準地捂住了兩名教徒的口鼻。
「咔吧。」
「咔吧。」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清脆的骨骼斷裂聲，被夜風和遠處的咒語聲完美掩蓋。
兩名教徒的身體瞬間癱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一聲慘叫，眼中那點微弱的驚恐，便已徹底凝固。
天羽與李默各自拖著一具屍體，無聲地沒入陰影之中。
數息之後，兩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
他們將方才那兩名教徒的袍服扒下並重新穿戴好，身形、步態乃至那微微佝僂的脊背，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仔細觀察，絕難分辨。
天羽與李默對視一眼。
無需言語。
二人垂首，沿著那兩名教徒來時的方向，一步步朝冶煉坊的核心區域走去。
……
入口處，一道厚重的鐵柵門半掩。兩側各站著一名黑衣教徒，手持巨斧，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見二人走來，左側那名守衛抬手示意，聲音低沉而刻板：
「慢著。你倆是幹什麼的？」
天羽停下腳步，微微抬起頭，露出那張被兜帽陰影遮住大半的臉。他用儘可能粗啞、帶著討好意味的聲音答道：
「這位大哥，我倆剛去丟『豬仔』，這不……回來準備繼續幹活嘛。」
說話間，他還刻意搓了搓手，做出一個「累得夠嗆」的姿態。
守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李默，目光在二人沾滿血漬的袍服上停留片刻，這才微微點頭。
「哦，原來是你倆啊。」
他的語氣緩和了些許，但依舊公事公辦：
「現在是祭祀的關鍵時刻，不能出半點差錯。我也是公事公辦，希望兩位兄弟不要介意。」
「那是自然。」天羽連忙點頭，語氣誠摯，「為了偉大的父神降臨，必須排除一切威脅。大哥您這麼認真，才是對我聖教真正負責。」
守衛聞言，臉上露出幾分受用的神色，咧嘴一笑：
「知道就好。快進去吧，裡面正缺人手呢。」
「多謝大哥。」
天羽微微欠身，帶著李默快步穿過鐵門，沒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守衛在他們身後低聲嘟囔了一句「還算懂事」，便重新挺直腰杆，繼續警惕地巡視四周。
……
穿過一條狹長的甬道，眼前豁然開朗。
然而這「開朗」，卻比黑暗更加令人窒息。
冶煉坊的核心區域，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地宮。穹頂高達十餘丈，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數十盞慘白的骨燈，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地宮中央，原本用於熔煉鐵水的巨大熔爐，此刻已盛滿了黏稠的血水。血水表面漂浮著殘缺的肢體、斷裂的骨骼。血爐下方，殘火未熄，將血水燒得咕嘟咕嘟冒泡，蒸騰起猩紅的熱霧。
血爐周圍，數十具屍體呈環形跪伏。他們的姿勢出奇地一致——雙膝跪地，雙手反綁於身後，頭顱低垂，後腦勺朝上。脖頸處那道猙獰的傷口，還在緩緩滴落尚未流干、凝固的鮮血。
更遠處的四周，擺放著大大小小數十個鐵籠。籠中關押著密密麻麻的人——有穿著各家族服飾的修士，有衣衫襤褸的散修，甚至還有幾個身著金吾衛制式輕甲的巡城衛士。
所有人的手腳都被粗大的縛靈索死死捆住，靈力被封，如同待宰的牲畜。
哀嚎聲、哭喊聲、哀求聲、咒罵聲……各種聲音從鐵籠中傳出，在這座地宮中交織、迴蕩，最終化為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
然而那些血傀教眾，卻仿佛在聆聽最美妙的樂章。
他們有的閉目陶醉，有的隨著那祭台上的咒語節拍輕輕搖晃身體，有的甚至面露痴迷的笑容，眼中儘是狂熱的迷醉。
而在這片煉獄的中心——
血爐與那圈跪屍之後，搭建著一座高約三丈的祭台。
祭台以黑色的骨骼堆砌而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呈暗紅色，仿佛是用鮮血一筆一筆描上去的，在燈光下微微蠕動，如同活物。
祭台頂端，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那人身披漆黑的寬大法袍，袍角繡著暗金色的骷髏紋路。臉上戴著一副猙獰的骷髏面具，只露出兩個黑洞般的眼眶。面具之下，隱約可見一雙猩紅的眼睛，正冷漠地俯視著腳下的一切。
他雙手高舉，枯瘦的十指間繚繞著暗紅色的血霧。口中吟誦的咒語古老而晦澀，每一個音節落下，那巨大的血爐便翻湧起一波腥紅的浪花，仿佛其中囚禁著某種渴血的上古惡靈。
祭台後方，七根漆黑的石柱呈北斗七星狀排列。每一根石柱頂端都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血色晶核，晶核之間由細如髮絲的血色光線相連，構成一個龐大的立體陣紋。陣紋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將血爐中蒸騰的血氣抽取、壓縮、提煉，最終匯聚到祭台中央那團懸浮的暗紅色光球之中。
光球內部，隱約可見一道扭曲的、不斷蠕動的黑影。
而此刻，面具身影的吟唱，正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高昂。
天羽隱在陰影中，望著這一切，眸中的怒火幾乎要溢出眼眶。
突然，祭台上那道人影似乎是嗅到了生人的氣息，猛地一頓。
咒語聲戛然而止。
那戴著骷髏面具的身影緩緩轉過身來，兩個黑洞般的眼眶中，兩點猩紅如鬼火般跳動。他居高臨下，目光越過那些狂熱的教眾，越過鐵籠中瑟瑟發抖的囚徒，越過血爐蒸騰的紅霧——
死死地，釘在了天羽藏匿的陰影處。
「呵呵呵……」
一陣沙啞而陰冷、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笑聲，從那面具之下緩緩滲出。那笑聲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讓人脊背發涼。
「有客人來了。」
血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貓戲老鼠般的從容。
「孩兒們——」
他抬起一隻枯瘦的手，食指遙遙指向天羽所在的方位。
「替我好好招待他們。」
話音未落，地宮中那原本閉目陶醉的數十名教眾，齊齊睜開雙眼！
那一雙雙眼睛，有的是渾濁的灰白，有的是猩紅的血絲密布，有的甚至瞳孔已經渙散、只剩下眼眶中兩個空洞的黑洞。但此刻，它們無一例外地，都鎖定了同一個方向。
凶光畢露。
「呵……呵呵……」
「新鮮的血肉……」
「獻給父神……獻給父神……」
低沉的、含混的呢喃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那些教眾如同被同一根線牽動的木偶，齊刷刷地轉過身，朝著天羽與李默藏身的陰影處，緩緩逼近。
他們有的手持法刃，有的十指間繚繞著暗紅色的血霧，有的乾脆赤手空拳，指甲卻已暴長如鉤，泛著滲人的光澤。
沒有衝鋒，沒有嘶吼。
只有沉默的、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該死！被發現了！」天羽低吼著。
他緩緩從陰影中站直身體，兜帽滑落，露出那張年輕而冷峻的臉。
李默沒有說話。他右手按上劍柄，拇指輕輕一推——
「錚——」
一泓秋水般的劍光，自鞘中傾瀉而出，照亮了黑暗中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殺。」
不知是哪個教眾先發出了一聲低吼。那聲音如同信號，數十道人影瞬間暴起！
血光、黑霧、慘綠的毒芒，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
……
天羽足下靈劍驟現，《孤影御術》瞬間催動。他的身形如同隨風飄揚的柳絮，在鋪天蓋地的攻擊中輕盈飄移，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數道血光擦著耳際掠過，那團黑霧在身前三寸處炸開，一隻利爪堪堪划過衣袂，卻只撕裂了一片殘影。
與此同時，他右手並指如劍，凌空一划。
「嗡——」
數道青芒自指尖迸射而出，正是清風劍氣。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些劍氣並非筆直射出，而是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繞過前排教徒的阻攔，精準地沒入後排幾名正準備施法的教徒眉心。
顯然他是以絕影劍法的御劍之術，用到了清風劍法之上，使本就無形的劍氣變得更加詭異、難以防範。
「噗！」「噗！」「噗！」
三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那三名教徒身體猛地僵直，掌中剛剛凝聚的靈力瞬間潰散，仰面倒下，眉心處只留下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
「風屬性的劍氣？好狡猾的小子！」
一名身材魁梧、雙臂纏繞著血色靈紋的教徒暴喝一聲，竟不閃不避，雙拳裹挾著腥風，朝著天羽面門狠狠砸來！
天羽眼神一凝。
他沒有後退，反而迎上前半步，右手虛握，一柄由紫芒凝聚的絕影靈劍瞬間成形。劍身薄如蟬翼，劍鋒未至，那切割神魂般的凜冽殺意已讓那魁梧教徒瞳孔驟縮。
「鐺——！」
靈劍與血色拳罡相交，竟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
但那魁梧教徒的得意只持續了一息。
下一刻，那柄絕影靈劍驟然崩解，化作數十道細若牛毛的紫色劍氣，如同毒蜂般繞過拳罡，直撲他的面門、咽喉、心口！
「什麼？！」
教徒駭然，拼命偏頭閃避，卻仍有七八道劍氣沒入他的肩頸。那些劍氣入體後並不停止，而是如附骨之疽般沿著經脈遊走，瘋狂切割！
「呃啊啊啊——！」
悽厲的慘嚎中，那教徒渾身痙攣，七竅滲血，轟然倒地。
……
另一邊，李默的戰鬥風格與天羽截然不同。
沒有花哨的身法，沒有變幻莫測的劍氣。他只有一柄劍，以及千錘百鍊的、一擊必殺的劍術。
三名教徒從三個方向同時撲來，刀、爪、血霧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李默面色不變。
他踏前一步，長劍平刺——樸實無華，卻快如閃電。
「嗤！」
劍尖洞穿正面那名教徒的咽喉，隨即手腕一轉，劍身在傷口中猛地一攪，將那人的頸椎生生絞斷！
與此同時，他左腳後撤半步，身體微側。左側撲來的利爪擦著他的胸甲掠過，留下一串火星。他借著側身的慣性，劍柄狠狠砸在右側那名教徒的太陽穴上！
「砰！」
骨裂聲清晰可聞。那教徒眼珠暴突，身體橫飛出去，砸翻了兩名同伴。
而左側那名利爪落空的教徒尚未收招，李默的劍已從正面教徒的咽喉中抽出，順勢一抹——
劍光過處，一顆頭顱沖天而起。
三息，三人。
李默甩了甩劍身上的血跡，目光依舊冷峻如初，仿佛只是做了三下呼吸般輕鬆。
但他心知肚明，這些只是最外圍的嘍囉。真正難纏的，還在後面。
……
天羽在人群中遊走，青紫雙色的劍氣交替揮灑，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教徒倒下。
但他漸漸發現，這些教徒悍不畏死，即使肢體殘缺、血流如注，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會瘋狂地爬向他，試圖以最後的力氣撕咬、抓撓。
更棘手的是，那些倒下的屍體，有的竟在血光的牽引下重新站了起來——雙眼空洞，渾身僵硬，化作沒有痛覺、只會殺戮的屍傀。
（這樣下去，靈力撐不住。）
天羽心念電轉，手中劍勢忽然一變。
清風劍氣不再追求殺傷，而是化作縷縷柔風，悄無聲息地滲入屍傀的關節縫隙；絕影劍氣則凝聚成針，精準地刺入那些操控屍傀的血色絲線。
「咔咔咔——」
數具屍傀的動作驟然凝滯，隨即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在地。
天羽目光一凜，果然有效！
他正要擴大戰果，忽然——
一道遠比普通教徒更加濃郁的血光，如同毒龍般從人群中竄出，直取他的後心！
天羽汗毛倒豎，護體罡氣瞬間凝實，同時《孤影御術》催動到極致，身形猛地向一側飄移。
「轟——！」
血光擦著他的左肩轟入地面，堅硬的岩石地面炸開一個半丈寬的深坑，碎石四濺！
天羽落在數丈之外，左肩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他低頭一看，護體罡氣已被撕裂，肩頭衣衫破碎，露出一片焦黑的肌膚。
「呵呵……有點意思。」
一道陰鷙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一個身披暗紅長袍、面容陰鷙的中年修士排眾而出，正是祭台旁那名紅袍修士。
他的雙手繚繞著遠比普通教徒濃郁得多的血色靈光，十指指甲漆黑如墨，仿佛淬了劇毒。
「一個築基初期的小子，竟能傷我聖教諸多手足。」紅袍修士舔了舔嘴唇，眼中泛起貪婪的光，「你的氣血……很精純。獻給父神，必是大補。」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血影，直撲天羽！
天羽瞳孔微縮。此人的氣息，赫然是築基中期，且血煞之氣濃郁，顯然修煉了某種邪功，實戰能力遠超同階修士。
他不敢怠慢，右手青芒凝聚，左手紫芒流轉，雙劍合璧！
鐺鐺鐺——！
劍氣與血光在方寸之間激烈碰撞，爆發出密集的金鐵交鳴。
紅袍修士雙手如同鋼鐵鑄成，硬抗天羽的劍氣竟不落下風。更可怕的是，他的每一次攻擊都附帶腐蝕性的血煞之力，天羽的護體罡氣在接觸的瞬間便被侵蝕、消融。
數招過後，天羽已落了下風。
「公子！」
李默的喝聲從側方傳來。一道凌厲的劍光撕裂人群，直刺紅袍修士的肋下！
紅袍修士冷哼一聲，左手一翻，一道血色掌印拍向那道劍光。
「砰——！」
劍光與掌印相撞，李默悶哼一聲，被震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滴落。
但這一擊，也為天羽爭取到了喘息之機。
天羽深吸一口氣，心神驟然空靈。
昔日與張奎對戰時悟出的那絲「陰陽流轉」的道韻，再次在心頭浮現。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
紅袍修士的下一擊如期而至——雙手結印，一隻巨大的血色鬼爪在空中凝聚，帶著摧山裂石之勢，朝天羽當頭抓下！
天羽沒有後退。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前，五指虛握。
沒有劍氣，也沒有靈光。
只有一隻空蕩蕩的手掌。
紅袍修士眼中閃過一絲譏諷：「找死！」
鬼爪轟然落下！
就在鬼爪觸及天羽掌心的剎那——
天羽的手腕輕輕一轉。
那是一個圓潤到極致的、仿佛蘊含了天地至理的弧線。
摧山裂石的鬼爪，竟被這一轉帶偏了方向，擦著天羽的身側轟然砸入地面，爆開漫天碎石！
「什麼？！」
紅袍修士駭然。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足以擊殺築基中期修士的一擊，竟被一種玄之又玄的「巧勁」卸去了十之八九的力道！
未等他反應，天羽已欺身而進！
右拳凝聚著清風劍氣的銳利，左拳纏繞著絕影劍氣的詭譎，雙拳交替轟出，如同狂風暴雨！
紅袍修士匆忙格擋，卻被那股一陰一陽、一剛一柔的古怪力道震得氣血翻湧，連連後退！
「你——！」
他驚怒交加，正要施展壓箱底的邪術，卻忽然感到體內經脈一陣刺痛——不知何時，幾縷細若遊絲的劍氣已悄然滲入他的護體罡氣，正沿著經脈向上遊走！
「卑鄙！」
紅袍修士暴喝，拼命運轉靈力，想要將那些入侵的劍氣逼出體外。然而天羽豈會給他這個機會？
「李默！」
天羽一聲低喝，身形暴退。
李默心領神會，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裹挾著「破煞劍意」的劍光，朝著紅袍修士當頭斬下！
這一劍，凝聚了他畢生修為，劍未至，那凜然的殺意已讓紅袍修士頭皮發麻！
「滾——！」
紅袍修士顧不上逼出劍氣，雙手上舉，血色靈光凝聚成一面骨盾，硬抗這一劍！
「轟——！」
骨盾碎裂，紅袍修士被劈得單膝跪地，口中狂噴鮮血！
而那些未被逼出的劍氣，此刻也終於發作——它們在他體內瘋狂肆虐，切割經脈，攪亂靈力！
「啊——！！！」
紅袍修士發出悽厲的慘嚎，七竅中同時湧出黑血，身體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
天羽沒有猶豫。
一步踏前，右手並指，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紫色劍氣從指尖迸射而出，貫穿了紅袍修士的眉心。
慘嚎聲戛然而止。
紅袍修士的屍體仰面倒下，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
地宮中，短暫地寂靜了一瞬。
那些正在圍攻的教徒，見領頭的紅袍修士被斬，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恐懼。
但也僅僅是一瞬。
「殺……殺了他……為護法報仇……」
「父神……父神會復活我們的……」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餘下的教徒竟再次瘋狂地撲了上來！
天羽與李默背靠背，劍光與劍氣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殺網。
但二人的體力與靈力，都已接近極限。
而祭台上——
血鴉自始至終沒有出手。
他只是居高臨下，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廝殺，那雙猩紅的眼睛中，沒有憤怒，沒有焦急，只有一種……觀察獵物的、殘忍的耐心。
他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身前那團暗紅色光球，聲音低沉如呢喃：
「不錯的祭品……」
「比預想的……還要好。」
天羽在人群中愈戰愈勇，劍氣縱橫，青紫雙芒交替閃爍。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教徒倒下，那被激發到極致的氣血自周身毛孔蒸騰而出，化作若有若無的淡金霧氣，繚繞不散。
那是天道築基時經雷霆反覆淬鍊、又被雙魚佩日夜溫養的肉身，所獨有的、無比精純的體血氣息。
尋常修士嗅之，只覺清冽如泉，心曠神怡。然而對於祭台上那團血色光球中的黑影而言——
這氣息，卻是世間最致命的誘惑。
原本只在光球中偶爾蠕動的黑影，此刻仿佛嗅到了血腥的鯊魚，開始瘋狂地掙扎、扭曲、膨脹！它那模糊的輪廓一次次撞向光球的內壁，發出「砰砰」的悶響，每一次撞擊都讓光球表面盪開一圈漣漪，仿佛隨時都會碎裂。
「砰、砰、砰——」
那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如同困獸瀕死的咆哮。
血鴉察覺到身後的異動，緩緩轉過身。
他看向那團幾欲掙脫束縛的黑影，骷髏面具下的猩紅雙眼，竟流露出一絲近乎虔誠的狂熱。他微微躬身，雙手交疊於胸前，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古怪的禮。
「我偉大的父神——」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種卑微到塵埃里的諂媚與敬畏。
「您也感受到他身上那精純的氣血了嗎？」
黑影又是一記猛烈的撞擊，光球上裂開一道細紋，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仿佛在回應。
血鴉抬起頭，面具下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殘忍而滿足的笑容。
「我這就幫您衝破枷鎖——」
「請盡情享用。」
話音未落，他已再次閉上雙眼，口中念起那晦澀難懂的咒語。與之前悠長緩慢的吟誦不同，這一次的音節短促、密集、充滿壓迫感，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口。
「嗚——嗡——」
祭台之上，那懸浮的暗紅色光球驟然亮起！光芒刺目，將整座地宮染成一片血色的世界。
緊接著——
「咻！咻！咻！」
十餘道細若髮絲、卻殷紅如血的光芒，自光球內部猛地探出！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疾速扭動、探伸，精準地——
刺入了環坐於祭台四周、一直閉目吟唱咒語的那些血傀教核心成員的眉心！
「呃……？！」
那些核心成員猛然睜開雙眼。
驚恐之色剛剛在眼底凝聚，甚至來不及化作一聲慘叫——
他們的瞳孔便已渙散。
一身血肉、靈力、乃至神魂，都在那血絲刺入眉心的瞬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怖力量瘋狂抽取！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灰敗、萎縮，豐滿的臉頰凹陷下去，眼珠乾枯脫落，十指蜷曲如雞爪……
不過數息之間，那十幾名血傀教的核心成員，便已化作一具具裹著皺皮的、猙獰可怖的乾屍。
他們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勢——圓睜著空洞的眼眶，嘴巴大張，露出枯黃的牙齒，無聲地訴說著那比死亡更深的絕望。
而那些飽飲了血肉精華的血絲，則如同饜足的毒蛇，緩緩收回光球之中，消失不見。
但這只是開始。
「轟隆隆——」
巨大的血爐開始震顫。
爐中那黏稠的血水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開始瘋狂旋轉。起初只是一個小小的漩渦，轉眼間便擴大為吞噬一切的血色風暴，將爐中所有殘肢、碎骨、污穢之物盡數絞碎、融合、提煉！
「轟——！」
一道粗如水桶的血柱，從血爐中沖天而起！筆直地、以一種近乎褻瀆的壯麗姿態，逆流而上，直直地沖向祭台上方那團暗紅色的光球！
血柱撞擊光球的瞬間，沒有四散飛濺，而是如同被海綿吸收的水，一絲不漏地沒入其中。
光球瘋狂膨脹！
從拳頭大小，到人頭大小，再到磨盤大小……它內部的暗紅色越來越深，近乎漆黑，而那團黑影的形狀也愈發清晰——那是一道人形的輪廓，卻扭曲、畸形，仿佛由無數冤魂與血肉拼接而成，在光球中無聲地咆哮。
「咔——」
一聲清脆的、如同蛋殼碎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地宮中顯得格外刺耳。
光球表面，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緊接著——
「咔咔咔——」
裂痕如蛛網般蔓延，密密麻麻，遍布整個光球。
血鴉仰頭望著那即將碎裂的「繭」，雙臂張開，聲音顫抖著高呼：
「降臨吧……偉大的父神！」
「這些凡人的血肉、魂魄……都將成為您重返人間的……第一道餐點！」
光球中，那黑影最後一次猛烈地撞擊。
裂痕，終於再也承受不住。
「轟——！！！」
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巨響，那血色光球——轟然炸裂！
漫天的血色碎片如花瓣般四散飄落，在落地之前便化為虛無。
而那掙脫了束縛的黑影，終於——
徹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