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二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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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八。

  天光未亮,八界坊便已經醒了。

  晨霧還未散盡,坊間的青石板路上已鋪滿人影。

  四面八方的修士匯聚於此,有的衣袂飄飄、有的靈光爍爍、有的風塵僕僕。

  他們或三五成群,或孑然一身,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

  八界坊中央那座巍峨的傳送陣。

  今日是明道學府一年一度的招生之日。

  明道學府,皇朝第一學府,它不在玄陽城的街巷之間,不附於任何一座坊市,而是獨占一界——明道界。

  整座明道界,便是學府。

  界內重樓疊嶂,殿閣連雲,藏經閣高達百丈,藏書億萬;試煉塔直插雲霄,雲霧繚繞;藥園靈圃蔓延千里,靈藥遍地。

  這等規模,便是一州之地也未必能及。

  而它只是一座學府。

  要入明道界,必先至八界坊。

  此刻八界坊外,人聲鼎沸,放眼望去,儘是黑壓壓的人頭。

  有當朝位高權重之家的公子,錦袍玉帶,身後跟著十數個僕從,排場極盛;

  有仙門大宗的天驕,氣質出塵,周身靈光隱隱,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有古老世家的傳人,衣著古樸,神情淡漠,手中把玩著不知傳了多少代的古玉;

  還有從偏遠州域千里跋涉而來的寒門子弟,衣衫雖舊,目光卻亮得驚人。

  他們來自天南海北,口音各異,衣著不同,但此刻匯聚於此,都為了同一個目標——

  進入明道學府。

  每一次的明道學府招生,都是一場盛會。

  除了能見到許多平日難得一見的年輕天驕,最大的樂趣,便是猜測今年會出現哪些黑馬,誰能拔得頭籌,誰又能一鳴驚人。

  八界坊內圍,一座臨街的酒樓。

  三樓靠窗的位置,圍坐著四道年輕身影,皆衣著華貴,氣度不凡,一看便知出身不低。

  一年輕人當先放下酒杯,環顧三人,笑著開口:

  「咱們【京都四俠】每年都會押注一番,分別選三位天驕,看看是誰押中的人里能夠拔得入學考核的頭籌。」

  「今年自然也不能例外。」

  「去年,正是小弟我押中了頭籌者為九皇子。」

  「所以今年,便由小弟我坐莊!」

  他話音剛落,旁邊便有人冷哼一聲,接道:

  「去年雖然也冒出來不少天驕,但又有誰能與九皇子那等天生帝眸相提並論?」

  「誰不知道去年頭籌者必為九皇子?」

  「李不移,你去年不過占了個搶先開口的光,在這得意什麼?」

  李不移也不惱怒,反而一臉悠然自得地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

  「左慎言,勝者明年坐莊,可是我們四人一開始就定好的規則。」

  「你若是對我不爽,有本事今年押中,將我去年贏你的都贏回去!」

  二人這番對話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一下子便吸引了酒樓內大部分人的注意。不少食客紛紛放下筷子,扭頭看向這一桌,眼中滿是看熱鬧的興味。

  左慎言冷笑一聲,當即開口:

  「好啊,正有此意!」

  「不過,年年都是我們四個賭,未免太沒意思。今年不如玩把大的……只要有人願意跟注,我們便來者不拒,如何?」

  「這……」

  李不移有些猶豫起來,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左慎言見狀,冷笑一聲,不再看他,而是猛地起身,轉頭看向身旁的另外二人:

  「與冕兄、柏葉兄,意下如何?」

  王與冕是個衣衫華貴的胖子,看起來樂呵呵的,點頭笑道:

  「我沒有意見。慎言說得確實不錯,這些年來只有我們四個人,也確實無趣,是該換個新的玩法了。」

  張柏葉則一身黑衣,面容冷峻,他微微點頭,面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

  「我同意。」

  便沒了下文。


  左慎言一臉得意地看向李不移:

  「三比一!李不移,你還有何話要說?」

  李不移表情無奈地嘆了口氣,攤了攤手:

  「我還能說什麼?既然你們三個都決定了,那我李不移也只能捨命陪君子了!」

  左慎言笑了笑,轉而環顧四周,朗聲開口:

  「諸位想必也都聽到了,我們兄弟四人今天在此開台,猜一猜今年會是哪位天驕拔得頭籌!可有人願意跟我左慎言下注?」

  酒樓中一時安靜了下來。

  圍觀的人群皆不說話,一時間熱鬧的酒樓竟顯得分外安靜。不少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帶著猶豫與觀望。

  左慎言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坐下,倒了杯酒,一飲而盡,悠悠開口:

  「沒人願意?那行吧,我便先說說我所猜測的三位人選。」

  他放下酒杯,不緊不慢地吟道:

  「麟女踏雪過三關,一戟橫江萬馬閒。

  劍底桃花吹未落,壺中日月倒懸還。」

  四句詩落,酒樓中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面露恍然,有人交頭接耳,也有從京都之外趕來的人面露困惑,忍不住開口詢問身邊人:

  「這首詩是何意?與他要猜測的人選又有何關係?」

  旁邊有人立刻開口解釋:

  「約莫二十年前,京都內有四位天驕降世,這四人天賦妖孽,遠超同輩,出手便能橫壓同階修士,個個都擁有同境界無敵之姿!」

  「更巧的是,這四人還出生在同一年,且都身份高貴、背景深厚。於是,這四人便被稱之為【京都四秀】。這首詩,便是形容這四人的……」

  「麒麟女、橫江戟、桃花劍、倒懸壺。」

  那問話之人恍然大悟。

  左慎言聽到了這番解釋,微微點頭,笑著開口:

  「不錯。這四位天驕雖同一年出生,然各有際遇,拜入明道學府的時間也不相同。」

  「而今年,這四人中的最後一人,便將拜入明道學府——那就是被稱之為『橫江戟』的斷流尊者,劉橫江!」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我所選的第一人,便正是此人!」

  ……

  明道學府的入學考核規模極大。

  考場分為數十個,放眼望去,儘是年輕面孔。

  他們的修為,法相境與尊者境不等,大部分都是尊者境。

  尊者境,放在東極州,那是一宗老祖、門派底蘊,可在京都,在這座人族第一城中,尊者境只是能被稱為「天驕」的基本門檻。

  這並不是尊者境不值錢了,而是京都的底蘊太過龐大,龐大到足以讓其他州域望塵莫及。

  法相境與尊者境分屬不同考場。

  而尊者境數量較多的緣故,又分成了數個考場。

  很不巧的是,白乘霖和幾女都被分開了,他孤身一人被分到了七號考場。

  不過還好,今天也是雲阿嬌入學第一天,閒來無事,便跑過來陪著白乘霖,跟在白乘霖身邊。

  她今日穿的是明道學府弟子服飾。

  一身淡青色的衣袍,窄袖束腰,裙擺剛到腳踝,露出一雙繡著雲紋的小靴子,腰間懸著一枚瑩白色的玉牌,正是明道牌。

  雲阿嬌小聲抱怨著,小臉上寫滿了不爽:

  「可惡的老頭兒!」

  「本小姐不就是三年沒回學府嗎?他不讓本小姐跳級就算了,居然還敢讓本小姐留級重修!」

  「呼……氣死本小姐了!」

  明道學府分為甲、乙、丙、丁四個學級。學子需達到相應修為,並在每年一次的期末大考中取得一定名次,才能晉升學級。

  如雲阿嬌,如今就是丙級學子。

  所有新招收的弟子,無論修為是法相還是尊者,第一年都是丁級,唯有在期末大考取得一定名次後,才能在第二年進入丙級。

  而進入丙級後,則需要至少達到尊者境,方能參加乙級的考核。

  也就是說,白乘霖與幾女雖然修為符合晉升乙級的標準,卻依舊要在丁級、丙級分別待上一年,才能進入乙級。


  「嗯。」

  白乘霖低頭看向她,面無表情地開口:

  「我也覺得不該讓你留級。」

  雲阿嬌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剛掛上去——

  「三年沒上學,咋不直接給你開除了呢?」

  雲阿嬌一愣,隨即大怒:

  「混蛋白乘霖!你還敢提?」

  她氣得小臉通紅,跳著腳:

  「本小姐為什麼三年沒有上學?還不都是因為你這個混蛋!」

  「你你你……氣死本小姐了!」

  說著,她便張牙舞爪地朝白乘霖撲去。

  白乘霖面不改色,一隻手按著她的頭頂,雲阿嬌便前進不了分毫了。

  就在這時——

  「阿嬌!」

  一道略帶激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白乘霖抬眸望去。

  一個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來。

  他面容剛毅,身姿挺拔,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長戟,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長槍,鋒芒畢露。

  此人身上帶著一股軍人特有的氣質。

  不是華服堆砌出來的貴氣,而是刀光劍影中磨礪出來的銳氣。

  他看著雲阿嬌,眼中滿是控制不住的激動,可他的目光落在白乘霖按著雲阿嬌的那隻手時,激動瞬間變成了冰冷的敵意。

  他死死盯著那隻手。

  「你這傢伙是誰?」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

  「敢欺負阿嬌?」

  說著,他身體微微前傾,靈力已經開始在掌心流轉,一副隨時準備動手的架勢。

  「劉橫江!你想幹什麼?」

  雲阿嬌猛地擋在白乘霖面前,小臉一揚,一臉不爽地開口:

  「本小姐和白乘霖之間的事,有你什麼份?」

  「白乘霖?」

  劉橫江一愣。

  他臉上的敵意瞬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先驚後喜的神情:

  「原來你就是白乘霖啊!大將軍的侄子,雲阿嬌的表兄!」

  他拍了拍胸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呼……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們……」

  說到一半,劉橫江尷尬地笑了笑,覺得自己大概是誤會了,急忙主動道歉:

  「白兄千萬莫要介意,方才是我誤會了,還以為你在欺負阿嬌,太著急了……多有冒犯,還望白兄海涵!」

  白乘霖笑而不語,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雲阿嬌身上,輕聲開口:

  「阿嬌,不給為兄介紹介紹?」

  聽到為兄這兩個字,雲阿嬌又瞪了白乘霖一眼,但還是開口解釋:

  「他叫劉橫江,和本小姐一樣大。他家老祖、他曾爺爺、爺爺、父親,都在阿娘手下任職過。」

  「他前些年一直隨著他爹在軍中歷練,今年才回來入學。」

  雲阿嬌話音落下,劉橫江便笑著朝白乘霖伸出手,語氣熱絡:

  「你是阿嬌的表兄,那定然也比我大,我便叫你一聲白兄了!」

  「白兄,方才之事是我不對,我給你道個歉,還望你莫要見怪!」

  白乘霖笑眯眯地伸出手,與他握在一起。

  「怎麼會呢。」

  白乘霖的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面,

  「橫江你也是關心阿嬌嘛,一片赤子心……都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能理解,能理解。」

  聽到這話,劉橫江一副被戳穿了心事的模樣,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腦袋,笑了笑:

  「回到京城之後,我便聽聞白兄之名。說什麼『謫仙出塵、氣度無雙』,一開始我還不信,今日一見才知——白兄何止是謫仙出塵,心性更是寬廣豁達,不愧是大將軍之侄!」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看向雲阿嬌,臉上的表情瞬間又變得殷勤起來。

  「阿嬌,多年未見……」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幾分期待:

  「這些年我在軍中歷練,心中一直掛念著你。我也知大將軍對你管得嚴,不許你出京,你一直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特意從外面給你帶了份禮物,你看看喜不喜歡……」

  說著,他的手便伸向儲物戒。

  雲阿嬌微微蹙眉,一臉不爽地開口:

  「劉橫江,你是看不起本小姐嗎?本小姐需要你的禮物?」

  劉橫江一愣,急忙開口辯解:

  「不是的阿嬌,我不是這個意思……」

  「橫江。」

  白乘霖忽然輕聲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劉橫江扭頭看向他。

  白乘霖微微一笑:

  「阿嬌的脾氣你也知道……這樣吧,等我今晚勸勸她……日後了再說,如何?」

  劉橫江眨了眨眼。

  他總覺得白乘霖的斷句有些奇怪。

  更讓他奇怪的是——

  「今晚?你們……」

  「哦。」

  白乘霖呵呵一笑,輕聲解答:

  「你也知道,阿嬌性子貪玩,不愛學習,更不愛修煉。所以姑姑特意囑咐我,定要好好監督阿嬌……」

  「給她淺出深入地灌注知識,與她鞭辟入裡地探討大道。」

  劉橫江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雖然他覺得白乘霖的用詞有些奇怪,但一想到這可是雲阿嬌的表兄,是大將軍的親侄子,便放下心來,更是一臉感激地開口:

  「那就拜託白兄了!」

  白乘霖笑的更加溫和:

  「這是我應該做的……」

  說著,白乘霖伸出手,揉了揉雲阿嬌的腦袋,笑眯眯地開口:

  「阿嬌,今晚……我們可要好好修煉哦。」

  雲阿嬌低著小臉看著自己的腳尖。

  罕見地沒有說話,也沒有與白乘霖鬥嘴。

  只是那張精緻驕傲的小臉,此刻已是通紅一片,像天邊的晚霞。

  劉橫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對表兄妹,感情可真好啊!

  看來,自己以後一定要好好討好白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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