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妖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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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焰緩緩消散。

  地上只剩下一具被烤得黢黑的大鳥屍體,隱約還能看出幾分金翅鳥的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聞的焦糊味。

  白乘霖目光掃過那些依舊跪倒在地的獸靈宗弟子們。

  那些人有男有女,此刻都低著頭,瑟瑟發抖,不敢看他。

  白乘霖開口,聲音平靜:

  「我殺了那些妖族,殺了你們的祭祀。欲要報仇者,儘管上前。」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沒有人敢動。

  沒有人敢說話。

  良久。

  一面容憨厚的年輕弟子猛地站起身來,二話不說,大步朝著白乘霖走去!

  其餘弟子見狀,皆是神色大變,紛紛開口勸阻:

  「劉二!你做什麼?!快回來!這位高人是法相境,莫要送死!」

  「劉二!祭祀他們都死在此人手中了,你莫要想不開!」

  「劉二!你他奶奶的莫要犯傻!依我看,這位高人殺得好!殺得痛快!」

  對於這一切,劉二充耳不聞。

  他只是大步走到白乘霖面前,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白衣如雪、俊美出塵的男子。

  然後——

  「噗通!」

  他猛地跪倒在地!

  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一下,兩下,三下!

  「多謝恩公!」

  他的聲音哽咽,淚水奪眶而出:

  「為我師娘報仇!」

  「我……我劉二無能!欲要與那群孽畜拼命,卻心中畏懼,至到如今,方敢起身!」

  他抬起頭,滿臉淚痕:

  「我不是個東西!我愧對師傅師娘啊!」

  白乘霖神色不變,只是默默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那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劉二又磕了一個頭,抬起頭,眼中滿是恨意與渴望:

  「恩公……可否容我,食這孽畜屍體,以解我心頭之恨?!」

  白乘霖依舊面無表情。

  片刻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自便吧。」

  話音落下——

  劉二沒有絲毫猶豫!

  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到那具焦黑的大鳥屍體前,拔出腰間短刀,狠狠刺入!

  「嗤!」

  刀鋒入肉,切下一大塊焦黑的肉。

  他抓起那塊肉,也不管燙不燙,直接塞進嘴裡!

  一大口咬下!

  那味道想來不怎麼好——

  畢竟都焦了,焦糊味混著血腥味,還有一股妖獸特有的腥臊。

  但劉二卻是吃得極大口,腮幫子鼓得高高的,用力咀嚼,用力吞咽。

  那模樣,倒不似在吃肉,反而更像是在宣洩。

  宣洩這十幾年來,所有的不甘與憤怒。

  宣洩這十幾年來,所有的屈辱與壓抑。

  一大口咽下,他這才看向同門們,聲音沙啞:

  「我等拜入獸靈宗之時,體內便被種下了萬奴印。生死皆在那些孽畜一念之間。」

  「如今那些孽畜身死,爾等覺得,我們還有活命機會不成?」

  眾人神色一變。

  劉二繼續道:

  「只怕是待那些孽畜發覺它們命牌碎裂之後,便會捏碎萬奴印,取走我等性命。」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死到臨頭……爾等難道還要在那繼續觀看,不敢發泄一番?!」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神色大變!

  不少人面色複雜,有人悲戚,有人恐懼,有人絕望。

  也有人——

  目光陰狠地盯著白乘霖。


  畢竟,若不是白乘霖突然出現殺了這些孽畜,他們也不會因此受到牽連。

  可這話,他們不敢說出口。

  因為眼前這個白衣男子,揮手間屠盡了金翅鳥一族,屠盡了他們的祭祀。

  他們惹不起。

  片刻的死寂後——

  「說得好!」

  一道年輕的聲音響起!

  又一人站起身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數位年輕弟子站了起來,二話不說,走到那些金翅鳥的屍體旁,抓起血肉,大口咀嚼!

  其中一人更是開口道:

  「這些孽畜,荼毒我西鶴州已久!把我西鶴州修士當做血食,當做人糧!我早就恨不得生食其肉了!如今有此機會,幸哉!」

  「沒錯!」

  另一人附和,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卻語氣激昂:

  「死之前,能吃下它們的肉,老子死而無憾!」

  這番說辭,引動了不少人的心緒。

  眾人似乎也想到了某些往事——

  那些被妖獸吞噬的親人,那些被妖族奴役的同門,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日日夜夜。

  漸漸地,一個接一個站起身來。

  走到那些屍體前。

  抓起血肉。

  大口咀嚼。

  有人邊吃邊哭,淚水混著血水咽下。

  有人邊吃邊笑,笑聲里滿是快意與悲涼。

  有人默默無言,只是一味地咬,一味地嚼,仿佛要將這十幾年的屈辱,全都嚼碎了吞進肚裡。

  白乘霖看著這一幕,終於開口:

  「西鶴州……妖禍如此,玄陽皇朝對此,莫非不知情?」

  玄陽王朝畢竟是人類皇朝,是修士的皇朝,豈會容許妖獸族群在麾下某州如此肆意橫行?

  那些弟子還未開口——

  一旁,端木蒼虛弱的聲音響起:

  「恩公……」

  白乘霖扭頭望去。

  只見端木蒼強撐著坐起身來,他氣息微弱,卻竭力挺直脊背,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恩公有所不知……玄陽皇朝每半年會派遣一次巡察使,巡查各州情況。而西鶴州地處偏僻,再加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諷刺:

  「此代玄陽皇那位最寵愛的妃子,便是西鶴州妖族出身。那些巡察使對於西鶴州的情況,便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因此,妖族才會扶持一個獸靈宗作為人類勢力,應付巡查。但背地裡……」

  他慘然一笑:

  「這獸靈宗,不過是那些妖獸們圈養的牧場罷了。」

  說完,他強撐著身體站起。

  那身體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然後——

  他對著白乘霖,重重跪下!

  額頭磕在地上!

  「端木蒼在此,叩謝恩公大恩!」

  他的聲音顫抖,卻字字清晰:

  「讓雲兒……得以安息。恩公大恩,端木蒼無以為報!」

  白乘霖見狀,卻是扭頭看向一旁的劉二。

  劉二此刻已經來到端木蒼身邊,眼中含淚,欲要攙扶師尊,可又知道師尊心意,不知該不該攙。

  白乘霖開口:

  「扶起你的師尊吧。」

  聞言,劉二神色一喜,急忙彎腰欲扶。

  卻見端木蒼搖了搖頭,語氣虛弱卻堅決:

  「徒兒……無需攙扶為師了。」

  他抬起頭,那張布滿血污的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絕望:

  「為師……命不久矣。」

  說著,他眼中又是血淚滑落:

  「是為師害了你們啊!惹得你們受為師牽連……」


  聞言,劉二猛地搖頭:

  「師尊,你說的哪裡話?若無你,我劉二又豈有今天?」

  他的聲音堅定:

  「況且,那些妖族,我早就恨不得生食其肉!如今有此機會,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縱然死也足矣!」

  聽得這話,端木蒼搖了搖頭。

  他匍匐著,換了個方向,對著那些同門們,再次磕頭:

  「諸位!」

  他的聲音悲愴:

  「是我端木蒼對不起你們啊!」

  「若有來世,我端木蒼,願以百死謝罪!」

  端木蒼,一位法相境長老,向來待人和善,言辭儒雅,深受弟子們愛戴。

  此刻,他卻言語悲愴,哀聲下跪。

  這一幕對同門弟子們的衝擊力,無疑是極為巨大的。

  一時間,眾弟子們紛紛落淚。

  「端木長老何出此言?!」有人喊道,「要怪,也要怪這些該死的孽畜,怪不得端木長老!」

  「沒錯!」另一人附和,「端木長老不必如此!我等今日能食妖獸血肉,雖死無憾!」

  「端木長老快起來!您這樣,讓我等如何自處?」

  聽得這些話,端木蒼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他只是接連又磕了好幾個響頭。

  用力之大,額頭血肉模糊,血跡滲出,染紅了山石。

  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愈發虛弱。

  隨後,他抬起頭,看向白乘霖。

  那雙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恩公。」他開口,聲音微弱,「如此大恩,端木蒼無以為報,卻也不可不報。」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

  「思來想去,身上唯有一物,或能報答恩公此恩的萬分之一。還望恩公莫要嫌棄……」

  說著,端木蒼舉起顫巍巍的手。

  一把從自己嘴裡,掏出一張殘頁!

  那殘頁約莫巴掌大小,質地奇特,非紙非帛,泛著淡淡的古樸光澤。

  被他藏在咽喉處的須彌空間中,此刻取出,依舊完好無損。

  他遞到白乘霖面前:

  「此物來歷不凡,端木蒼也不知其用處,只知材質珍貴,因此藏於咽喉空間。如今交於恩公,若是日後能對恩公有用,那端木蒼便……死而無憾!」

  白乘霖看著那張殘頁,眸光微動。

  他認得這殘頁!

  當初,殺死鶴沖時爆出的獎勵,就是一張這樣的殘頁!

  一模一樣!

  他伸手接過,不發一言,將其收入儲物戒中。

  就在殘頁落入儲物戒的瞬間——

  「嗡……」

  一道輕微的嗡鳴聲,在他腦海中響起!

  儲物戒內,那張原本靜置的殘頁,與端木蒼這張殘頁,同時爆發出耀眼光芒!

  兩張殘頁如同久別重逢的故人,瘋狂顫動,相互吸引!

  然後——

  它們合二為一!

  原來,這兩張殘頁本就是一體的正反兩面!合在一起,才可窺見真容!

  光芒漸漸斂去。

  一張完整的書頁,靜靜躺在他儲物戒中。

  書頁上,兩個古樸的大字,緩緩浮現——

  體書。

  煉體功法!

  霎時間,白乘霖只覺得心神震顫!

  他苦苦尋求的煉體功法,踏破鐵鞋無覓處,此刻,竟以這種方式出現!

  若不是端木蒼為了報恩主動掏出,他根本就不可能找到這張殘頁。

  一切的一切,看似毫無關聯,卻又緊密相關。

  當真是……

  精彩。

  而此刻,見白乘霖收下殘頁,端木蒼似乎了卻了最後一樁心事。


  他臉上浮現出一個如釋重負般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無比真誠。

  然後,他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雲兒……我來找你了……」

  「我不敢奢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不要怨恨我……」

  「雲兒……」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一二八年華的少女沖他揮著手,笑顏如花:

  「蒼哥,日後我就跟定你了!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你要做修仙者,我就做你的鼎爐……嘻嘻,你可不許丟下我一個人哦~」

  「蒼哥,等以後我們有了自己的洞府,我要在院子裡種滿你喜歡的清心花!風一吹,滿屋子都是香的!」

  「蒼哥,這個平安結,戴在手上就不許摘下來了哦。它替我保佑你,平平安安,諸事順遂。」

  最後——

  那是生命中最後一道白光。

  比太陽還要耀眼,比死亡還要殘酷。

  可那道白光之中,少女依舊在笑。

  她雙手背後,看著他,輕輕的笑,甜甜的笑。

  好似夏日的風,熱烈明媚。

  一如既往地,讓他這死板的山,為之喧囂。

  她說:

  蒼哥,我愛你。

  她說:

  蒼哥,我們結婚吧。

  她說:

  蒼哥,我們一輩子都不要分開。

  他說:

  好。

  端木蒼閉上眼。

  淚水滑落。

  「雲兒……」

  他喃喃。

  然後,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嘭。」

  一聲悶響。

  亦如那個夏日初見少女時,他的心便不再屬於他。

  始於心動。

  亦終於心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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