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記者來採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臘月二十二。

  黑石鎮政府大門外,立起了一塊嶄新的大白板。

  許潔指揮著幾個幹事,把連夜核對複印出來的困難戶名單、資金來源明細、採購項目清單,一張張用膠水貼上去。

  最下方,留著一個醒目的監督電話。

  白板一立,街面上置辦年貨的老百姓全圍了過來。

  人群里議論聲混雜。

  有伸著脖子找名字的,有盯著採購單價算細帳的,質問與叫好交織在一處。

  朱文浩站在二樓辦公室窗前,看著下面的人潮。

  「帳本在陽光下,乾乾淨淨,這是給黑石鎮立規矩。」他開口。

  許潔推門走入。

  「名單貼完了,底下鬧哄哄的,什麼聲音都有。」許潔走到桌前,「有叫好的,也有人說這是做樣子。」

  「做不做樣子,錢發到手裡就知道了。」朱文浩離開窗邊,「羅鎮長下去了?」

  「下去了。劉副鎮長也跟著在底下。」許潔應答。

  樓下大門外。

  羅興邦裹著軍大衣,站在白板旁。

  他這代理書記的位子想坐穩,得有民心托底。

  今天這公開帳本的事,是個收攏民意的好時機。

  「鄉親們。」羅興邦聲音洪亮,「今年鎮裡的春節慰問,跟往年不一樣。錢怎麼撥的,買的什麼米麵油,花的是哪筆錢,全在這白板上。大家監督,要是發現誰家不符合條件還占著名額,直接打下面那個電話舉報!」

  人群里有人喊:「羅鎮長,往年那幾個大戶都能拿補助,今年怎麼沒見他們的名字?是不是鎮裡把錢扣下了?」

  羅興邦被問住了。

  低保名單清理,砍掉了三十多戶,這是得罪人的事。

  他看向不遠處站著的劉文軒。

  劉文軒穿著呢子大衣,站在台階邊緣,這得罪人的爛攤子,他巴不得躲遠點。

  二樓的擴音器里傳出聲音。

  「劉鎮長。」朱文浩拿著麥克風,「你是管財政的,給大夥講講,咱們鎮的年貨錢,哪些能發,哪些不能發。財政的規矩,得讓老百姓聽個明白。」

  被當眾點名,劉文軒無處可退。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半框眼鏡,走到白板前。

  「鎮裡的財政救助,是有硬性指標的。」劉文軒接過幹事遞來的擴音器,「人均年收入低於標準的孤寡老人、殘疾人、重病戶,符合條件,資金由專款專用。至於那些家裡有勞動力,在外面做生意還占著困難戶名額的,這叫騙取國家救助。」

  他指著白板上的剔除名單。

  「這次覆核,清掉了不合規的名額。騰出來的錢,全部加到真正的困難戶頭上。一分錢不留鎮政府帳上。」

  底下安靜下來。

  老百姓沒上過大學,但聽得懂錢給真窮的人這個理。

  一個穿著破棉襖的農婦大聲說:「說得好!早就該把那些開小車拿低保的踢出去了!」

  劉文軒站在那,看著底下幾十雙信任的眼睛。

  他在縣財政局幹了半輩子,習慣了對著報表和領導算帳,從來沒有直接對著老百姓講過財政紀律。

  這種被底層群眾認可的感覺,讓他心裡生出一份罕見的踏實。

  朱文浩硬把他推到台前,原來是為了讓他親身感受這民意的分量。

  場面眼看穩住。

  人群後方擠出來一個乾瘦老頭。

  老頭穿著一件舊襖子,手裡拄著根拐棍,直接衝到白板底下。

  他拿著拐棍去敲那塊白板,敲得梆梆響。

  「鎮政府嫌貧愛富!欺負老實人!」老頭扯著破鑼嗓子喊。

  人群自動讓開一圈。

  這人是黑水村長房旁支的張德海。

  「我兒子在外頭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來兩次,我一個老頭子在家沒人管!憑什麼今年把我的困難戶給撤了!」

  張德海坐在地上,「大家評評理!鎮政府就是看我們現在失了勢,故意找茬整我們!」

  被他這麼一煽動,周圍幾個平時跟長房走得近的人也跟著起鬨。


  「就是,連個老人的過年錢都剋扣!」

  「公開帳本就是個幌子,暗地裡還不是他們想給誰就給誰!」

  局面出現騷動,前面的人往前擠,眼看就要把白板推倒。

  羅興邦慌了神,他這代理書記最怕出群體事件。

  他轉頭看向台階上的趙剛。

  「趙所長,把人清出去。別在這兒擾亂辦公秩序。」羅興邦下令。

  趙剛剛要帶人上前。

  「慢著。」

  朱文浩從辦公大樓里走出來,順著台階往下走。

  他沒有看地上的張德海,而是直接走到羅興邦身邊。

  「羅鎮長,群眾有疑問,解答就是。動用警力清場,理虧的就成了我們。」

  朱文浩轉身,面向人群。

  「張德海。」朱文浩叫出老頭的名字,「你說鎮政府欺負你,剋扣你的過年錢。」

  他抬起手,朝後方招了招。

  李麥穗抱著一本厚厚的藍色硬面帳冊,從幹事後面走出來。

  這個十九歲的黑水村新任會計,扎著馬尾,神色鎮定。

  「李會計。」朱文浩指著張德海,「把他的底子,給大夥念念。讓大家聽聽,咱們是怎麼嫌貧愛富的。」

  李麥穗翻開帳冊。

  「張德海。名下確實只有兩畝薄田。」李麥穗聲音清脆,「但是,他兒子張強,三年前在縣城全款買了一套九十平米的樓房。前年,張強名下註冊了兩輛重型翻斗貨車,掛靠在黑石礦業跑運輸。」

  李麥穗把帳冊舉高,面向群眾。

  「按照低保和困難戶評定標準,直系親屬名下有商品房、有營運車輛的,一律取消救助資格。這白紙黑字寫在民政局的文件上。」

  張德海坐在地上,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人群里的議論聲風向全變了。

  「好傢夥,兒子開兩輛大貨車,還在縣城買房,這叫窮?」

  「這就該取消!他拿著低保,我們這些真種地的反而拿不著,這哪有道理!」

  大傢伙的唾沫星子全對準了張德海。

  張德海看形勢不對,拄著拐棍爬起來,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跑了。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老百姓的心,倒向了公開覆核的這套規矩。

  朱文浩站在風口,看著群眾圍在白板前認真核對自家的情況。

  「天下事,壞在暗箱,成於公開。」朱文浩對身邊的劉文軒說道。

  「把道理講在明處,老百姓是講理的。」

  劉文軒推了推眼鏡,點了一下頭。

  中午,人群散去,鎮政府恢復平靜。

  副書記辦公室。

  許潔拿著一份傳真件,步履極快地走進來。

  「文浩,出狀況了。」許潔將傳真件放在辦公桌上。

  朱文浩拿起看了看,是一份臨江市委宣傳部的常規輿情抄送單。

  「縣電視台的一輛採訪車,半個小時前出發了,直奔黑石鎮。」許潔站在桌前,「帶隊的是個叫王猛的記者。我找縣委宣傳部的熟人打聽了,這輛車下鄉的採訪主題,提前在台里報備了。」

  「叫什麼?」朱文浩問。

  「《黑石鎮春節救助亂象調查》。」許潔答道。

  朱文浩把傳真件壓在鎮紙下。

  「救助亂象。」

  「這是衝著咱們來的。」許潔分析,「咱們剛砍掉三十多個違規名額,這裡頭有不少人去縣裡鬧騰。電視台這幫人聞著味就來了,肯定是秦遠山在背後授意,打算拿這事做文章。」

  秦遠山現在是困獸。

  他想借著媒體的筆桿子,把黑石鎮春節救助的事定性為干群對立。

  只要這篇報導在縣裡一播,甚至轉到市台,羅興邦的代理書記就得吃瓜落,朱文浩的規矩也就成了亂紀的靶子。

  「他們還沒到,要不我在半道上讓人把他們攔了?」趙剛推門進來,顯然聽說了消息。

  「攔?」朱文浩端起茶杯,「媒體下基層採訪,你動用公安去攔。這叫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第二天咱們的罪名就是掩蓋真相、暴力阻撓採訪。」

  趙剛在椅子上坐下。

  「那怎麼辦?就讓他們拿著攝像機到處亂拍,然後隨便找幾個張德海那樣的人一採訪,回去一剪輯,屎盆子全扣在咱們頭上。」

  「身正不怕影子斜。」朱文浩喝了一口溫水,「帳本我們敢公開,就不怕媒體來查。」

  他把茶杯放下。

  「許潔。」

  「在。」

  「你去準備一下。通知民政辦和財政所,把今天公示的所有材料底根放在小會議室。」朱文浩定下計策。

  「既然電視台來採訪,咱們就開大門迎接,給他們提供最全面的素材。」

  許潔有些遲疑:「他們如果是帶著任務來的,素材再全,他們也會斷章取義。」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著大門外那塊白板,秦遠山想拿輿論壓他,那便讓他看看,什麼叫作繭自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