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杜長河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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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長河的任命下來得比預想的快。

  文件是周五下午到的,人周一一早就到了。

  他沒去鎮委大院報到,車直接停在了派出所門口。

  李三槍正蹲在台階上抽菸,一眼瞅見那輛掛著縣局牌照的車,起身喊了聲:

  「趙所長,來了。」

  趙剛從值班室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張昨晚的巡查記錄。

  杜長河下車,個頭不高,肩膀寬,一張臉稜角分明,線條硬朗,眼神掃過來的時候,帶著股審視的意味。

  「杜書記。」

  趙剛開口,稱呼上留了個心眼,沒喊所長,也沒喊隊長,直接給了政法委員這個新頭銜。

  杜長河沒接這個稱呼里的客氣,伸手指了指派出所大門:「裡面走走?」

  不等趙剛回話,他已經先邁了步子。

  趙剛一看這架勢,心頭一沉。

  秦遠山那邊把人放下來,不是來串門的。

  杜長河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看了值班表,翻了兩頁近期的案卷,一句話沒說。

  轉天上午九點,通知貼到了公告欄上:全體民警、輔警,綜治辦、信訪辦負責人,十點在鎮政府二樓小會議室開會,政法委員親自主持。

  會議室里坐了小半屋子人。

  杜長河坐在主位,面前擺著個筆記本,還沒開口,先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我到黑石鎮的第一件事,先說清楚一個道理。」

  底下沒人接話。

  「黑水村那個案子,我在縣裡就聽說了。抓得快,抓得准,值得表揚。」

  杜長河話鋒一轉。

  「但我聽說,這次抓捕,調的是臨江市局的特警,三十號人,防爆車都開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里劃了一圈,沒落在趙剛身上,但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咱們黑石鎮,一個鄉鎮派出所,遇事就往市里借兵,這個習慣,不好。」

  趙剛坐在角落,沒吭聲。

  「所以從今天起,立三條規矩。」

  杜長河翻開筆記本,一條條念。

  「第一,重大抓捕行動,須提前報政法委員審批。」

  「第二,警力跨區域調動,必須備案。」

  「第三,涉及村組矛盾糾紛,統一由政法委員協調牽頭,派出所配合執行。」

  念完,他抬頭,「這不是我杜長河立的規矩,是黨委的規矩。基層政權,講的是統一指揮。」

  屋裡靜了兩秒。

  趙剛站了起來,沒坐著說話。

  「杜書記,掃黑除惡講的是時機。張老七那批人要是等我打完報告、跑完流程再動手,人早跑沒影了。」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杜長河反問。

  「該抓的時候就抓,該報的時候補報。」

  「補報?」杜長河笑了一聲,「趙所長,你這個說法,是先動手,後走程序。程序是給人看的,還是給你自己方便用的?」

  李三槍坐不住了:「杜書記這話說的,好像我們抓人是為了圖痛快!黑水村那些老百姓被欺壓多少年,你倒好,先給我們套個籠頭!」

  「李副所長。」杜長河的聲音沉下來,「派出所不是哪個人的私兵。誰的功勞,誰的威信,不是靠越權辦案立起來的。」

  這話說得直,屋裡幾個綜治辦的人低下了頭,沒人敢應聲。

  李三槍脾氣上來,椅子往後一退就要起身,門口傳來一聲輕響。

  朱文浩站在門框邊,恰好經過。

  他沒進屋,只往門框上靠了靠。

  「杜書記新官上任,規矩立得挺快。」朱文浩開口。

  杜長河站起來,伸手:「朱書記。」

  兩人握了手,沒有寒暄的意思,誰都清楚這不是敘舊的場面。

  李三槍那口氣還沒順過來,朱文浩沒看他,徑直走到會議桌前坐下。

  「杜書記這三條規矩,立得挺全。」

  朱文浩翻了翻杜長河放在桌上的筆記本。


  「我倒想問一句,黑水村村委會改選,眼下最要緊的就是穩定。杜書記既然說涉及村組矛盾要統一協調,這個擔子,你敢接嗎?」

  杜長河沒料到這問題來得這麼直接。

  秦遠山交代的是控住派出所,盯住朱文浩,沒提黑水村這塊燙手的差事。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涉及村組矛盾歸他協調,當著一屋子人的面,他要是縮了,這三條規矩立馬就成了擺設。

  「敢。」杜長河答得乾脆,「改選這塊,我親自盯。」

  朱文浩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拿起文件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散會吧。」

  他說了句,便出了門。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走了,只留下趙剛一個人坐在原地,臉色不好看。

  朱文浩在走廊上等他。

  趙剛出來:「朱書記,他這是要斷咱們的手。」

  「斷得了嗎?」朱文浩反問。

  趙剛一愣。

  「他要抓黑水村改選這塊,是他自己說的。」朱文浩往樓梯口走,「刀藏在鞘里,最能嚇人。刀急著出鞘,反倒容易折。」

  趙剛跟著走了兩步,還沒明白透。

  朱文浩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他今天在這屋裡立了三條規矩,壓了你的威風。可他嘴上答應接黑水村這塊,就是把自己的手,伸進了那堆爛帳里。」

  趙剛這才琢磨出點意思,卻還沒想全。

  朱文浩沒再解釋,轉身下了樓。

  當天夜裡,黑石鎮招待所後頭一間不起眼的小院,燈亮到了很晚。

  杜長河的車停在院門外,他一個人進去的,沒帶隨從。

  屋裡坐著的是張氏長房旁支的一個代表,年紀不輕,一進門先遞了一杯熱茶過去。

  「杜書記大老遠跑一趟,是有什麼話要說?」

  杜長河端著茶杯,沒急著喝。

  「改選的事,我聽說你們那邊,還有話想說。」

  老者搓了搓手,湊近了些。

  「杜書記明察,張老七那事出了以後,長房這邊人心散得很。改選要是這時候辦,張遠航那小子一上位,頭一件事就是清算長房。我們這些旁支,跟長房沾親帶故,躲都躲不開。」

  「所以你們想拖。」杜長河把茶杯放下,沒繞彎子。

  「不是拖,是緩一緩。」老者賠著笑,「給長房留個體面,給杜書記也留個台階。這事要是杜書記出面提一提,說是為了穩定,推遲一個月,誰也說不出個字。」

  杜長河沒接話,手指在茶杯邊沿摩挲了兩下。

  他這趟下來,秦遠山交代的是盯著朱文浩,別的沒細說。

  但眼下這個口子,倒是現成的立威機會——不用碰派出所,不用跟趙剛正面頂,只在村務上做點文章,既顯出政法委員的分量,又能順水推舟賣長房一個人情。

  「穩定壓倒一切,這話沒錯。」杜長河終於開口,「不過話我先說在前頭,推遲是為了村里安穩,不是給誰留後路。真要動了手腳,我杜長河頭一個不答應。」

  老者連聲應是,眼底的戒備鬆懈了些許。

  第二日一早,鎮黨委會上,杜長河提出黑水村村委會改選暫緩一個月。

  羅興邦坐在主位,聽完這個提議,先看了一眼朱文浩,沒急著表態。

  「暫緩的理由是什麼?」許潔開口問,語氣平靜。

  「穩定考慮。」杜長河答,「改選牽動人心,長房那邊情緒不穩,操之過急容易出亂子。」

  許潔沒再追問,只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改選方案的公示記錄,上周已經貼到村務欄,黑水村上下都知道了具體日期。現在說暫緩,二房三房和外姓村民,今天下午就能把鎮政府大門堵上。」

  杜長河皮笑肉不笑:「許主任,群眾工作是要做的,不是怕做。」

  「我沒說不做。」許潔看著他,「我是說,方案已經公開,再改口,誰來擔這個後果?」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朱文浩沒接話,端著茶杯喝了一口,任由這兩人交鋒。


  這一局,他不急著出手。

  羅興邦端著保溫杯,眼神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轉,沒吭聲。

  他現在是代理書記,這種得罪人的事,能躲一分是一分。

  杜長河看氣氛僵著:「許主任的意思我明白,方案已經公示,群眾都盼著。我不是要取消,是想留個消化的餘地,免得選舉當天出亂子。」

  「消化不了,還是不想消化?」許潔反問,語氣不重,卻把話堵死了。

  杜長河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沒想到黨政辦這個女幹部,嘴皮子這麼硬。

  朱文浩把茶杯放下,這才開口。

  「杜書記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

  杜長河一聽這話,以為找到了幫襯,剛要順勢往下接。

  「但許主任說的問題,也是實情。」

  朱文浩話鋒一轉。

  「方案公示了,又收回去,群眾會怎麼想?會覺得鎮黨委說話不算數。這個口子一開,以後咱們貼出去的任何公示,老百姓都得先打個問號,信不信得過。」

  他看向杜長河。

  「杜書記既然接了這個擔子,不如這樣。改選日期不變,但你親自去黑水村,把村民的顧慮摸清楚,該做的思想工作提前做。到時候出了岔子,你擔著;不出岔子,你也算立了頭一功。」

  杜長河喉頭動了動。

  這話說得漂亮,把燙手山芋原樣遞迴來,還裹了一層「給你立功機會」的糖衣,他要是當場推,就是自己先怯了陣。

  「行。」杜長河咬著牙應下,「我去辦。」

  羅興邦見事情有了結果,趕緊敲板:「那就這麼定了,改選日期不變,黑水村的穩定工作,杜書記牽頭負責。」

  散會後,朱文浩沒急著回辦公室,順路往樓下走,許潔跟在旁邊。

  「你今天火氣不小。」朱文浩說。

  「他這是想拿村務當自己的立威場。」許潔語氣還帶著點沒散的火氣,「改選方案定下來那麼久,他一句話就要推,置群眾代表於何地。」

  「所以我把這塊骨頭,原樣塞回給他了。」

  朱文浩推開樓道的玄關門,冷風灌進來。

  「他不是想借穩定的名頭拖延嗎?那就讓他真去穩定。穩定不下來,是他能力不行;穩定得住,那就說明長房那點小動作,壓根經不起細查。」

  許潔跟著走出來,忽然反應過來:「你是想讓他自己往長房那堆爛帳里鑽。」

  「他要接這個差事,就得跟長房的人打交道。」朱文浩站在台階上,望著灰濛的天,「打交道多了,總會露出點馬腳。張遠航那邊,我讓他盯緊點,看杜長河跟長房到底走得有多近。」

  許潔沒再說話,已然明白了朱文浩的全盤算計。

  這一局,朱文浩壓根沒準備正面拆杜長河的台,而是把他往火里推,讓他自己燙一次手。

  當天下午,張遠航接到了趙剛的電話。

  「朱書記的意思,你不用主動,也不用躲著。」趙剛在電話里說,「杜長河要往你們村跑,你該幹什麼幹什麼,該看什麼就多看兩眼。」

  張遠航握著手機,站在自家院子裡,望著遠處祠堂的方向,半晌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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