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來自帝王心術的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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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泥小火爐上的紫砂壺,水已滾透。

  壺蓋被沸騰的水汽頂得叮噹亂響,白蒙蒙的霧氣升騰起來。

  朱文浩雙手搭在膝頭,脊背挺直,並未理會。

  曹航再度打量起眼前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進門時拎著的白皮煙和光瓶酒,行止間毫無初次登門的侷促。

  剛才立在《大軍帖》下,幾句點評,將他這京江市委副書記的心境剝得乾乾淨淨。

  此子非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曹航在心底下了這個定論。

  再聯想李系最近這一連串逆風翻盤的動作,以及朱天和在臨江市的轉變。

  那個窩囊了二十多年的老好人,近期頻頻與蘇長明掰手腕,招招凌厲。

  起初,省內高層只當是朱天和開了竅。

  如今近距離審視這個後輩,曹航看明白了,那盤棋真正的執子者,就坐在自己面前。

  曹航終是伸出手,拎起紫砂壺的竹柄,將滾燙的熱水注入朱文浩面前的品茗杯中。

  水流如注,茶香四溢。

  朱文浩未行虛禮,右手五指併攏成拳,拳心向下,五個手指的第二指節在堅硬的木桌上齊齊叩擊三下。

  叩指禮,承了續水之敬。

  曹航將紫砂壺放回爐盤。

  「文浩。」曹航率先打破沉寂,「你看得出來,我的字,氣力不足,半路而竭。」

  「不知這字,怎麼練,才能有明太祖一小半的氣吞八荒之勢?」

  朱文浩將面前的茶盞端起,飲下一口。

  「曹書記。」

  「依我看,您的字練得再勤,也寫不出太祖的勢。因為您現在,行事過於畏首畏尾。」

  曹航麵皮微緊,卻沒有發作,靜聽下文。

  「您心裡猶猶豫豫。想爭那個位子,又怕爭不到,反倒丟了現在的體面。」

  「京江市長明年到線退二線,這是擺在明面上的事。常務副市長王建明,有市委高志遠書記的極力推薦,接這副擔子,順理成章。」

  「王建明現在求的是什麼?求的是穩。只要不出大亂子,安安穩穩熬過這段時間,市長的寶座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您作為市委副書記,他求穩,您若是也跟著求穩,輾轉騰挪的空間只會越來越小。」

  「等木已成舟,您再想有番作為,高書記和王市長結成鐵板一塊,您就是瓮中之鱉,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有的時候,需要穩,以圖長遠。但有的時候,需要衝。」

  「狹路相逢,唯有一鼓作氣,破釜沉舟,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曹航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本是軍旅出身,早年當兵時在連隊裡敢打敢拼,拿過全軍的尖子標兵。

  後來轉業到地方,遇到特大汛情,他帶頭跳進決堤的江水裡扛沙袋,連命都豁得出去。

  不知從何時起,隨著位置越爬越高,那股子血勇之氣,反倒在無休止的迎來送往和會議文件里,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明太祖能定鼎天下,靠的是開局一個碗的決絕。

  自己守著副書記的位子患得患失,難怪寫不出那份霸氣。

  曹航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將空杯重重頓在桌上。

  「文浩,依你之見,怎麼看這局死棋?」

  曹航虛心下問。

  「破局眼,就在現下的京江市公安局。」朱文浩給出明確的指向。

  曹航眉頭微蹙。

  市局局長郝建國,是省政法委書記雷震一手提拔的鐵桿心腹。動郝建國,等於直接去拔雷震的虎鬚,且市委高書記向來對郝建國多有回護。

  「怎麼落子?」

  「先在市委內部,提出對公安局長郝建國的問責。」朱文浩條理分明,「藉助省公安廳祁山廳長的東風,高舉掃黑除惡的號角,進行拼死一搏。」

  曹航搖了搖頭:「文浩,你把事情想簡單了。我一個副書記,提出撤換公安局長,分量遠遠不夠。高志遠和王建明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我的提議壓死在會議紀要里。」


  「您一個人,分量自然不夠。」朱文浩身子前傾,「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您需要合縱連橫。」

  「您可以去聯繫市政法委馮書記。」

  朱文浩點出關鍵盟友。

  「我在省委組織部的檔案庫里看過,您和馮書記,早年是黨校同一期的校友。有這份香火情在,話就好說。」

  「更重要的是,郝建國仗著背後有雷震撐腰,對市政法委的指令歷來是陽奉陰違,對馮書記這個直接頂頭上司,更是從不放在眼裡。馮書記主管政法,卻被一個局長架空,他心裡的怨氣,早就積攢成了一座活火山。」

  曹航目光大亮。

  「您和馮書記聯手,共同發難。」朱文浩繼續推演,「同時,省廳的祁廳長,會在省里給予強有力的回應。」

  「雷東的案子,林婉的案子,省廳手裡捏著鐵證。祁廳長正愁沒有地方上的力量呼應。您現在跳出來,就是雪中送炭。省廳發文批評京江市局辦案不力、包庇黑惡,要求追究主要領導責任。」

  「條條和框框,省廳與主管領導的雙重施壓。」

  「上級業務部門加上你們兩位常委的聯合發聲,這種集體的力量砸下來,那是一股排山倒海的勢。」

  「哪怕高書記有心想保郝建國,他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這口黑鍋。」

  曹航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走,只覺豁然開朗,原本封閉的死局,竟被硬生生鑿出一條生路。

  「如果高書記為了雷震的面子,死保郝建國呢?」曹航問出最核心的風險。

  朱文浩唇角微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高志遠死保。

  「如果高書記死保郝建國,那麼勞立國書記,就會親自下場。」

  朱文浩將省委一把手的算計。

  「勞書記早就想清理高書記,苦於沒有合適的藉口。高志遠若是包庇郝建國,就是包庇黑惡勢力,這就觸碰了紅線。」

  「到時候,省紀委直接下場。雷震子的案子本就牽扯不清,拔出蘿蔔帶出泥,不光是雷震有危險。」

  「高書記作為市委一把手,嚴重失職,縱容黑惡勢力在京江市做大成勢。他高志遠,也會被殃及池魚,自身難保。」

  「退一步講,就算高書記審時度勢,選擇棄車保帥,不出手干預。」朱文浩給出第二種走向,「只要郝建國被拿掉,京江市局大換血。雷震失去了在地方上的屏障,雷震子涉黑的案子就會辦成鐵案。雷震同樣保不住。」

  雷震倒台,楊建華斷了一臂,王建明失去強援。

  朱文浩看著曹航的眼睛。

  「這一仗打完,京江市法度重塑,沉冤昭雪,百姓稱快。省委論功行賞,您作為掀開蓋子、整頓吏治的頭號功臣。」

  「您覺得,市長的位子,還會遠嗎?」

  曹航捏住茶杯的手指收緊,茶杯里的水紋微微蕩漾。

  他拿起茶杯,又放下。

  再拿起,再放下。

  半生宦海沉浮的畫面在腦海中飛速倒帶。

  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熬到頭了,卻在這間狹小的書房裡,被一個鄉鎮副職重新點燃了胸中的那團烈火。

  水開了,紫砂壺裡的水溢了出來,澆在根雕茶台上,發出呲啦的聲響。

  兩人都沒有理會。

  良久。

  曹航鬆開茶杯,背脊霍然挺直,那股屬於軍人的鐵血硬氣,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文浩。」曹航嗓音低沉,「這杯茶,我喝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手機,按下了一串數字。

  「老馮,是我。晚上有空嗎,出來喝兩杯。有大戲,要開鑼了。」

  朱文浩安坐於茶台前,執壺,將灑出的沸水重新添滿。

  天下大局,牽一髮而動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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