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明太祖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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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文浩目光在客廳的陳設間游移。

  這棟小樓里嗅不到新貴的張揚,處處透著主人謹小慎微、不願落人口實的自我約束。

  保姆張媽端著一盤水果從廚房走出,將果盤放置在茶几正中,又退在一旁添置了新茶。

  「有勞。」

  朱文浩衝著張媽略一頷首,道了聲謝,隨後將身子往沙發背上靠了靠。

  曹雪還在樓上未曾下來,曹睿左右看了一眼,挨著朱文浩坐下。

  「書記,你別看這宅子樸素,我叔叔家裡的這些陳設,好些年都沒換過了。」曹睿拿起一顆葡萄「他干常務副市長的時候,屋裡就是這番光景。」

  曹睿壓低了嗓音。

  「早些年,我叔叔是跟著前任常務副省長高河的。高省長是個干實事的人,脾氣也沖。在省政府的盤子裡,高河跟當時的劉老太爺,向來不咬弦。」

  曹睿將葡萄扔進嘴裡:「政府的二把手,想要和政府一把手、爭奪話語權,那是犯了忌諱的。結果你也猜得到,高河敗走了麥城,調去了臨省擔任省委副書記。」

  朱文浩靜聽,未發一言。

  「高省長臨走前,本想把我叔叔一起帶去臨省。畢竟我叔叔最早就是從高省長的秘書干起。」曹睿長嘆一聲,「但我叔叔沒同意。高河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自己都得重新盤底子,帶個舊部過去惹眼不說,也難有實權位置安置。權衡之下,高河動用了留在江南省最後一點人脈,硬生生把我叔叔推上了京江市委副書記的位置。」

  講到底,這便是兩人的最後一點香火情了。

  曹航留在了京江市,雖然坐上了三把手的交椅,卻也成了失去強援的孤子。

  市委書記高志遠與常務副市長王建明結成鐵板一塊,曹航在這市委大院裡,步履維艱。

  見朱文浩只聽不評,曹睿識趣地轉開話題。

  「書記,不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曹睿身子前傾,「你到黑石鎮也有些月份了。那窮鄉僻壤的,除了辦案子抓人,有沒有什麼趣事?」

  「趣事談不上,感觸倒是有一些。」

  朱文浩伸手端起茶盞,拂去水面的茶葉。

  「到了基層你才會明白,底層的百姓要求其實極低。」朱文浩飲下一口清茶,「只要你給他們留一個盼頭,給一條活路,他們就會念你一輩子的好。」

  曹睿聽得專注。

  「前幾日,我把黑水村被貪墨的補償款要了回來。」朱文浩繼續說道,「錢發下去的時候,那些老農拿著厚厚的信封,手抖得拿不住。他們不在乎你打倒了幾個貪官,也不在乎鎮政府的權力怎麼重組。他們看的是真金白銀。」

  朱文浩話語不停:「後來,村里幾個年過花甲的老人,挨家挨戶收集了各色的舊布頭。老眼昏花的,縫得歪歪扭扭,做了一把萬民傘,上面按滿了紅手印,硬生生送到了鎮政府的大廳里。」

  曹睿聽到「萬民傘」三個字,眼底滿是震撼。

  現如今,能得老百姓送面錦旗已是難得,萬民傘這種古風遺存的民意載體,簡直是地方官最大的勳章。

  「權謀傾軋,是咱們自保的術。但讓老百姓吃飽飯,這才是立本的道。」朱文浩給出論斷。

  「那些被村霸搶走的荒地,我還給他們。只要你心裡裝著那裡的村民,村民的帳本上,就永遠記著你的好。」

  這番話,沒有空喊口號的虛浮,字字句句皆是實政。

  聽得曹睿心馳神往,只覺自己在這市政府大院裡成日算計報表,終究是落了下乘。

  就在此時,紅木樓梯轉角處,一道聲音傳了下來。

  「文浩,這話說得好。」

  那聲音繼續道:「只要心中有人民,人民自然會擁戴你。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是千古不移的至理。」

  朱文浩循聲望去。

  一名五十多歲的男子,穿著一件灰色的居家羊毛衫,正緩步拾級而下。

  曹雪落後半步,跟在後方。

  來人身形魁梧,兩鬢微染霜白,五官輪廓深邃,眉宇間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不怒自威。

  這便是京江市委副書記,曹航。

  朱文浩未有遲疑,當即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轉向樓梯口的方向。


  「曹書記好。」

  待曹航走到近前,朱文浩不卑不亢地伸出右手。

  曹航看了他一眼,伸手相握。

  兩手交握,曹航的力道極重,透著剛勁,這絕不是那種綿軟的觸碰。

  「小睿,你和曹雪兩人在客廳待會。」曹航鬆開手,向兩個晚輩交代了一句,隨即將目光轉向朱文浩。

  「文浩,咱們去樓上坐。」

  言畢,曹航轉身朝樓梯走去。

  朱文浩落後半個身位,跟在曹航身後,步入二樓。

  推開書房的木門,入目是極簡的布置。

  一排到頂的書架上塞滿了各類黨史與經濟學專著,紅木大板桌後方沒有擺放那些彰顯身份的玉雕或奇石。

  整間屋子透著一股清修之地的寡淡。

  四面牆上,掛著一兩幅字畫。

  朱文浩剛邁過門檻,視線便精準地鎖定了懸掛於西側牆壁正中的那一幅橫軸狂草。

  那是一幅仿本。

  明太祖朱元璋的手書,《大軍帖》。

  那是洪武年間,大明初創。太祖高皇帝寫給前線將領的一封手令。

  太祖雖出身草莽,少有文墨,但其書法得益於馬背上的殺伐征戰,筆力雄渾,不拘法度,自帶一股吞吐八荒的帝王氣魄。

  曹航見朱文浩的目光停駐在那幅字上,且久久未曾挪開,便沒有急著去主位落座。

  「文浩,你認得這幅字的來歷?」曹航站在桌旁發問。

  朱文浩往前邁了兩步,站定在字軸下方。

  「這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手書,《大軍帖》的坊間臨摹本。」朱文浩吐字清晰。

  「洪武初年,北伐中原。這封手令,便是太祖在後方調度戰局時,寫給前線將領的具體指示。內容涵蓋了如何嘉獎破敵的部將,如何安排新占領地的城防,以及如何處置元軍降卒。」

  朱文浩看著那些狂放的墨跡。

  「這字裡行間,皆是生殺予奪的軍國號令。字如其人,太祖當年掃平陳友諒、張士誠,這墨跡本身,就是QL的延伸。那時候天下初定,北元尚未徹底剿滅,太祖的字里,那股子要把天掀翻的霸氣,早已藉由筆鋒展露無遺。」

  曹航聽著這番剖析,眼底掠過一抹激賞。

  現在的年輕人,能認出朱元璋的字已是不易,能將這背後的歷史背景與帝王心境結合得如此透徹,絕非一日之功。

  「沒想到,文浩你年紀輕輕,對字畫古籍竟有這等造詣。」曹航不吝讚美。

  朱文浩未接這句誇讚。

  「不過,這幅字雖臨摹得形似,但在內在的神韻上,終究是差了火候。」

  此言一出,書房內的空氣冷了幾分。

  朱文浩繼續品評:「起筆之處,用墨極重,筆鋒凌厲,看得出臨摹者是有心胸和抱負的。想要臨出太祖那種氣吞山河的壓迫感。」

  「可是。」朱文浩伸出食指,隔空在橫軸的下半段虛畫了一下。

  「寫到中後段,這筆力卻未能貫穿到底。轉折處虛浮,收筆時氣韻散亂。沒有了太祖那種渾然天成的霸氣。」

  他給出最後的定論:「這幅字,有掌控全局的欲望,卻後勁不足。有著半路力竭、受制於人的困頓之象。」

  靜默。

  書房內的靜默持續了足足十秒。

  字如其人,畫如其心。

  朱文浩這番不留情面的點評,哪裡是在評字,這分明是在評人。

  「半路力竭、受制於人」。

  這八個字,精準無誤地刺穿了曹航在京江市委高志遠與王建明夾擊下的處境。

  起筆時的雄心壯志,在漫長的排擠與邊緣化中,逐漸被消磨。

  曹航看著眼前這個目光銳利的年輕人,忽然放聲笑了起來。

  「這幅字,是我寫的。」

  曹航走到牆邊,看著自己臨摹的筆墨。

  「我們老家,跟明太祖的同鄉。閒來無事,就喜歡臨摹這些古帖。」

  他轉過頭,不再掩飾對朱文浩的探究。


  「你眼光極毒。我寫到後半段時,確實心境不佳,氣力未能提上來。被你看穿了。」

  曹航坦然承認了自己的窘境。

  有些時候,面對一個能看透你底牌的人,遮掩反而是最下乘的交際。

  「文浩,過來喝茶。」曹航指了指窗邊的一套根雕茶台,「咱們邊喝邊聊。」

  兩人移步至茶台前。

  曹航親自生火,紅泥小火爐里的水滾沸,翻出魚眼般的氣泡。

  寒冬時節,宜飲紅茶。

  曹航取了上好的正山小種,投入紫砂壺中。

  懸壺高沖,沸水注入,茶葉在壺中翻滾,濃郁的松煙香氣瞬間充盈了整間書房。

  洗茶,分杯,動作熟稔流暢。

  一杯橙紅透亮的茶湯,被曹航平穩地放置在朱文浩面前。

  「嘗嘗。武夷山那邊送來的野山紅。」曹航自己也端起一杯。

  朱文浩拿起品茗杯,將茶湯送至唇邊,淺啜一口。

  茶水入口醇厚,帶著一絲桂圓的甘甜與松柏的清冽,順喉而下,將冬日的寒氣驅散殆盡。

  「好茶。」

  兩人極有默契地將第一杯茶飲盡。

  這品茶的流程,便是破冰的過程。

  茶水飲畢,那些試探、丈量皆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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