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市長,您有什麼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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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老菜館甲字號包廂。

  陳設古拙,紫檀木圓桌正對門扇,一套汝窯天青色的餐具擺放規整。

  兩人一前一後跨入門檻。

  蘇長明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正對房門的主位。這是全場最尊貴的位置,他落座得理所當然,沒有半分推讓。

  李長庚動作麻利地褪去外套,遞過滾燙的濕毛巾給蘇長明。

  主廚端上最後一道火候極佳的清湯燕菜。

  李長庚利索地給兩人的酒盅斟滿酒。

  他倒退著邁出包廂,順手將厚重的雕花木門嚴絲合縫地帶上。

  屋內只剩下兩人。

  朱文浩端起面前的酒盅,手腕微低。

  「勞市長破費。」

  他仰頭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他一遍吃菜,一遍安靜等待下文。

  在權力懸殊的牌桌上,位卑者先開口,底牌便漏了。等對方先發招,摸清來路,才能借力打力。這是自古不變的朝堂生存法則。

  頭頂的八角宮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蘇長明拿起竹筷,夾起一根燕菜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他拿手帕按了按唇角,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文浩,在組織部待了一個多月,還習慣嗎?」

  朱文浩上身微傾,「有勞市長掛心。我在二處一切都好,日常整理材料,同事提攜,趙處長也多有照顧。」

  這是一句挑不出錯漏的套話。

  蘇長明笑了笑,將筷子擱在筷架上。

  「咱們今天這頓飯是私宴,又不是在市政府聽匯報,不用繃得那麼緊。」

  他看著對面的年輕人,語調放緩。

  「我痴長你父親幾歲,論起來兩家也是多年交情。私下裡,叫聲伯父聽聽。」

  攀交情,拉近距離,往往是拋出棘手問題的前奏。

  朱文浩直視過去,語速平穩。

  「禮不可廢。市長就是市長,規矩若是亂了,下面做事的人容易找不著北。」

  蘇長明臉上的笑意未減,話鋒一轉。

  「文浩,你冷眼旁觀,覺得我這個秘書怎麼樣?」

  評判一市之長的貼身大秘,這是越權。

  「李處長做事周全,進退有度。市長選人的眼光向來獨樹一幟。」

  「選人再好,總放在身邊不用,也是浪費。」

  蘇長明端起酒盅把玩。

  「長庚跟了我幾年,任勞任怨。我打算過陣子把他放下去,到區縣去歷練歷練,給他個施展拳腳的地方。」

  他將酒盅穩穩放在桌上,目光直逼朱文浩。

  「身邊沒個合心意的人,做事總覺得差些火候。」

  「要不,文浩,你來市府辦幫我?」

  「你怎麼說也是我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當初省考你最先報就是兩辦。既然沒去成市委辦,來我市政府辦公室歷練一番,正好把缺失的短板補齊。換個平台,視野更廣。」

  把政敵的兒子調到眼皮底下當秘書,名為栽培,實則剝奪了朱文浩在組織部參與人事布局的權力。

  一旦進了市府辦,蘇長明有成百上千種方法讓他淹沒在繁雜無用的會務接待里。

  「市長厚愛,提攜之恩沒齒難忘。」

  「不過關於未來的路徑,我這做晚輩的還真不敢擅自做主。」

  「家父在市委那邊統籌人事,日理萬機,不知對我這不成器的兒子有何考量。再者,我母親前兩日在家裡,也提過要重新規劃我的去向。」

  「還是等回家和父母商議透徹,再來向您匯報。」

  沒有正面回絕,卻把朱天和的分管權限以及李娟在省城的背景,明晃晃擺在了桌面上當擋箭牌。

  蘇長明手伸得再長,越不過市委副書記,更越不過省委大院。

  「倒是我僭越了。」

  蘇長明順水推舟,沒有強求。

  「天和書記謀定而後動,肯定是有他深遠的打算。你那位小媽李娟在省里的人脈能量,我們這些基層幹部可是望塵莫及。」


  這話里藏著鋒芒。

  朱文浩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先給蘇長明斟滿,接著給自己連倒三杯。

  「這三杯,謝市長抬愛,也為我不能即刻從命賠個不是。」

  說罷,連盡三杯。

  烈酒順著喉管流下,他面色如常。用酒堵住對方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的路。

  蘇長明並未端酒,只是夾了一塊燒鵝。

  「文浩,你和清寒最近處得還好吧?」

  話鋒斗轉,切入了家事。

  朱文浩坐回原位。

  「我們相處得很好。」

  蘇長明嘆了口氣,放下筷子。

  「她生母跟我在一起的那些年,我成天在鄉鎮跑,她吃了不少苦。後來人走得早,我把李佳佳娶進門,本指望能有個人照應她的起居。誰曾想她們脾氣不對付,這些年,委屈這孩子了。」

  痛陳己過,鋪墊完畢。蘇長明的真實圖謀浮出水面。

  「看你們倆現在過得踏實,我也算放下一樁心事。清寒這丫頭好不容易考上了人大的碩士,當初跟我置氣,非要瞎胡鬧去考個財政局的編制。這事實在可惜。」

  「我打算讓她先辦理停職手續,回首都去繼續深造學業。人大的碩士是頂尖的高學歷人才,等將來學成歸來再回臨江復職,前途要寬廣得多。」

  調虎離山。

  蘇清寒坐在國庫科的位子上,就是一個偵察兵,隨時可能獲悉市政府的動向。

  把她送去首都讀書,徹底拔掉這顆釘子,蘇長明的後方才能真正安穩。

  「求學深造確實是正道。」

  「我很尊重清寒的個人意願。市長既然有此打算,不妨親自去問問她本人的想法。她若是願意去首都,我定當全力支持。」

  皮球踢了回去。

  蘇長明很清楚,那個已經與他決裂的女兒根本不可能聽從他的安排。

  他端起酒盅,說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話。

  「文浩,其實我冷眼看著,覺得我那小女兒曉曉性格活潑,行事果斷。跟你這般沉穩的性子剛好互補。」

  「她或許比清寒更適合你。」

  包廂內徹底安靜下來。

  朱文浩冷眼看著對面的市長。

  為了穩固政治聯姻,為了把朱家徹底綁上戰車,蘇長明連自己的小女兒都能當做籌碼隨時替換。

  在大明朝,賣女求榮的權臣比比皆是。這種把戲他早就司空見慣。

  沒等朱文浩接話,蘇長明不留喘息之機,直接切入今晚的終極議題。

  「文浩,我聽長庚說,你對這次省委組織部辦的青干班特招名額挺感興趣?」

  「是。」

  蘇長明將酒盅推向一旁。

  「現在市委辦的劉曉蕾跟你在這條賽道上撞車了。」

  「省府辦劉海平的能量,上次面試你已經領教過。而且市委田書記最近對這個特招名額格外關注,親自過問了進展。」

  蘇長明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支在桌面上。

  「你父親天和書記雖然也在幫你使用力量,但是他和市委一把手掰手腕,壓力很大。」

  這才是這場晚宴的真正底牌。

  田立民用市委書記的權威封住了朱文浩晉升的通道。

  蘇長明選擇在這個節點擺下飯局,是拿著名額的歸屬權來趁火打劫,逼迫朱家讓出更大的利益。

  朱文浩食指在腿上敲擊兩下。

  他沒有繞圈子,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端出下屬請示工作的姿態。

  「市長今日設宴,想必胸中已有丘壑。」

  「您有什麼指示,直言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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