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禪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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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沿著劍氣長城的牆面滑落,像是被磨鈍的刀鋒划過岩石,帶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

  無心沒有睡。

  他坐在二樓靠窗的房間裡,那根鐵禪杖靠在窗邊,杖身映著窗外投進來的月光,像一截被截斷的河流,凝固在深藍的夜色中。

  他閉著眼睛,雙手擱在膝上,呼吸平穩而綿長。

  月光把窗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像一道被拉長了的分界線,把房間分成兩半。

  阮秀沒有睡,她睡不著。

  她坐在窗邊的木地板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城牆和遠處那片被夜色吞沒的曠野。

  她聽了一會兒夜風聲,輕聲開口:「師父,您說那些妖,今晚還會來嗎?」

  「會。」

  「您怎麼知道?」

  「因為它們在白天退走的時候,心裡還壓著一件事沒做完。妖的心性和人一樣,沒做完的事會一直在那裡,讓它們沒辦法安心。」

  阮秀沉默了一會兒:「那它們什麼時候來?」

  「該來的時候,就會來。」

  無心話音剛落,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一道細微的漣漪觸碰了水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曠野的方向。

  城外太靜了。

  那些應該有的夜蟲鳴叫、風聲穿過草叢的沙沙聲、遠處偶爾的鳥鳴,都消失了。

  一片濃稠的黑色正從曠野的地平線上升起,像一道被拉開的幕布,無聲無息地逼近城牆。

  那是妖。

  很多妖。

  比白天更多,更密,更沉默。

  它們走在夜色中,腳步被特意壓到極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領頭的是白天那個披著黑斗篷的妖族將領,它的馬依舊是那一匹青黑色火焰的戰馬,只是蹄下的火焰比白天暗淡了許多,像是被夜色浸透後收斂了鋒芒。

  它在距離城牆尚有百丈處勒住韁繩,抬起右手,妖族大軍像一道被無聲命令切斷的潮水,在它身後停了下來。

  它抬起頭,望向城牆上那個窗口,雙瞳在夜色中亮起,像兩團被點燃的磷火:「城上的和尚,白天你念經,我退兵。不是因為怕你的經文,是想看清楚你到底是什麼人。」

  無心的聲音從窗口傳出,不高不低:「那施主看清楚了嗎?」

  「沒有。所以今晚來,想當面看清楚。」

  「施主打算怎麼看?」

  「你下來,我不動兵。你接我一招,讓我看看你的修為有多深。接住了,我就走。接不住,我就進城。」

  城牆上一片寂靜。

  那些守夜人已經各自握住了劍柄,有人已經站到了牆垛後面,卻沒有一個人先出手。

  阮秀從窗邊站起來:「師父,弟子去。」

  「你站在這裡。」

  無心站起身來,握住那根靠在窗邊的鐵禪杖,沒有從門口走,邁步走出了窗戶。

  窗外沒有台階,沒有踏腳處。他走得很自然,像是踩在了一級不存在的台階上。

  他走到城牆外的虛空中,站定。

  沒有金蓮,沒有光芒,只是站在那裡,風把他的僧衣下擺吹動了一下。

  妖族將領的瞳孔微微收縮,像兩根被點燃的引線,正在慢慢燒向深處:「就站在那裡。接我一招。」

  它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團灰黑色的光芒在它掌中緩緩凝聚,像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風暴。

  然後它朝無心拍出了一掌。

  無心沒有躲,沒有擋,沒有出招。

  他只是抬起右腳,向前邁出一步。

  一步落下時,那一掌的力量已經抵達他面前。

  那團灰黑色的光芒在距離他胸口尚有三尺時,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擋住了,是像是撞上了一道無形的、柔軟的、正在慢慢展開的東西。

  妖族將領的表情微微凝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它無法理解的東西:「你……」

  無心開口了。

  聲音不高,像是從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升上來的,帶著一種乾燥的、沉靜的、像是被時間打磨過的質地。


  「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我佛大沙門。常作如是說。」

  那團灰黑色的光芒在空中無聲地散開了,沒有爆發,沒有餘波,只是在夜風中緩緩瓦解,像一縷被吹散的炊煙。

  妖族將領看著自己那散開的力量,又看了看無心:「你方才說了什麼?」

  「貧僧說,施主的力量,也是因緣所生。因緣盡了,它自然會散。」

  妖族將領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退兵。」

  它沒有再回頭,調轉馬頭,消失在夜色里。

  那些潛伏在黑暗中的妖族如同一道退卻的潮水,無聲地融入夜色,什麼也沒有留下。

  只留下一片比之前更加空曠的曠野。

  無心轉身,走回窗內,在窗邊盤膝坐下。

  阮秀站在窗前,目光還留在那片空曠的曠野上:「師父,它退兵了。」

  「嗯。」

  「它還會再回來嗎?」

  「不會了。它今晚來的時候,是帶著疑問來的。它走的時候,已經得到答案了。」

  「它得到了什麼答案?」

  「它得到了一個它自己能接受的理由,不必再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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