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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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退盡,劍氣長城陷入一片深藍的夜色。

  城牆上的劍痕不再發光,像是疲憊的眼睛緩緩合上了。

  遠處曠野上的妖潮已經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只留下一地凌亂的足跡和折斷的箭矢,像一場剛剛散去的風暴留下的痕跡。

  城牆內側的台階上,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的人不多,只有三五個,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中年漢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腰間掛著一柄窄劍,劍鞘被磨得光滑發亮。

  面容不算出眾,卻有一種讓人看了就不太容易忘掉的氣質,不銳利,卻沉穩。

  他走到無心面前,停下腳步,目光在無心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他旁邊那根靠在斷旗杆上的鐵禪杖,然後抱拳,行了一個簡潔的禮:「大師,我是劍氣長城守城人,姓陳,單名一個『懷』字。方才大師在城頭誦經,我聽到了。」

  「貧僧無心,這是貧僧的弟子靜歸。」

  「那妖潮退了。」

  陳懷的聲音帶著一種見慣大風大浪後的平靜,「不是被劍光打退的,是被大師的經文聲打退的。我守城守了幾十年,見過劍光,見過神通,見過無數種退敵的手段,但沒見過這樣的。」

  「貧僧只是念了一段經文。」

  「那段經文,我聽了。」

  陳懷的目光落在無心臉上,「我守城守了幾十年,見過很多人,也見過很多種力量。但大師方才那道聲音,不是我見過的任何一種。它沒有攔那些妖,是它們自己停下來的。怎麼做到的?」

  「貧僧沒有做什麼。只是讓它們暫時想起了一些它們已經忘了很久的東西。」

  陳懷沉默了一會兒:「那它們想起了什麼?」

  「想起了自己曾經也是活著的。」

  陳懷沒有再追問,像是一個走夜路的人忽然聽到有人說前面有燈,沒有急著去看燈,只是先停下來確認自己確實聽到了那句話:「大師,劍氣長城不是沒有待客的地方。大師在城頭站了那麼久,總該歇一歇。」

  「施主有心了。」

  「不是我有心,是城裡的人讓我來請的。」

  陳懷側過身,朝身後看了一眼,「大師願意的話,城裡備了些酒菜。簡陋,但乾淨。」

  無心握著鐵禪杖,沉默了片刻:「好。」

  劍氣長城的內城不像外牆那樣冷硬,青石板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有低矮的房屋,窗口透出暖黃的燈光。

  行人不多,但每一個看到無心的人都微微停了一下腳步。

  宴席設在一座臨街的小樓里,木桌,條凳,粗陶碗,酒壺,幾個人已經坐在那裡等著了。

  有老有少,衣著各異,氣息也各異,有的人身上帶著新劍傷,有的則像是剛從某處趕回來的。

  桌上擺著幾碟簡單的菜,一盤醬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盆熱氣騰騰的燉菜。

  酒壺裡的酒已經倒了三碗。

  陳懷在桌邊坐下,端起其中一碗:「大師,劍氣長城是個苦地方,沒什麼好東西,但這壇酒我藏了好幾年,一直等著一個能一起喝它的人。」

  無心的目光落在那碗酒上,伸手端起那碗酒,碗沿碰到嘴唇時微微頓了一下:「貧僧喝。」

  「大師能喝?」

  「能喝。只是喝得不多。」

  無心仰頭喝了一口,放下碗:「好酒。」

  陳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客套,像是聽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大師,我問一個問題。大師別嫌我冒昧。」

  「你問。」

  「大師方才在城頭念經,念完之後,那些妖退了。可我注意到,大師念經的時候,不是對著那些妖念的。大師是閉著眼睛念的。」

  「對。」

  「那大師是念給誰聽的?」

  無心放下酒碗:「念給這座城聽的。」

  陳懷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無心臉上停了一拍,像是想要確認什麼,但他沒有追問。

  無心繼續說道:「那些妖,聽不聽得懂經文,不重要。但這座城需要有人給它念一段經文。它在這裡站了那麼久,需要有人告訴它,還有人記得它是怎麼站起來的。」

  陳懷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把酒咽下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大師,你今晚,就住這裡吧。」


  ……

  那碗酒剛放下,碗底碰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不算清脆,帶著粗陶特有的那種沉悶。

  陳懷正要給無心再倒一碗,手還沒碰到酒壺,一道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喲,巧啊。」

  那聲音不高,卻極其清晰,像是專門挑在眾人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插進來,不早不晚,恰好讓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轉頭望去,一個穿著舊青衫的劍客正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那柄窄而長的劍斜挎在腰間,劍鞘上磨得發白的地方被燈光照得微微反光。

  無心握著酒碗的手沒有放下:「施主,又見面了。」

  「是啊。」

  劍客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進來,自己拉了一條空條凳坐下,倒了一碗酒,「我從劍氣長城南端走到北端,走了兩天,正覺得一個人喝酒沒意思,就聽說城裡來了個在城頭念經的和尚。我一想,不會是你吧?結果還真是你。」

  阮秀坐在無心旁邊,認出了他:「你是……河邊那位劍客。」

  「你記性不錯。」

  劍客端起酒碗,沒急著喝,先看了一眼無心,「和尚,你在河邊釣魚不用鉤,在城頭念經也沒對著妖念。你做什麼事都這樣嗎?東西放在那裡,讓別人自己湊上來?」

  「東西放在那裡,不是為了讓別人湊上來。是為了讓需要的人能看見。」

  「那我算是需要的人嗎?」

  劍客喝了一口酒,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施主覺得呢?」

  「我覺得不是。」

  「那施主為什麼又出現在這裡?」

  劍客端著酒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像是一根弦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平穩:「我路過。」

  「劍氣長城不是路過的地方。」

  劍客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手裡那隻碗上,碗中的酒液微微晃動,映著頭頂那盞油燈的光:「我聽說妖族大軍攻城了。想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施主動手了嗎?」

  「沒有。我還沒到,妖就退了。」

  劍客抬起頭看著無心,那雙眼睛在燈火下顯得比河邊見面時更深了一些,「有人說,是一個和尚在城頭念了一段經,妖自己就走了。我走了很遠的路,聽到了很多版本。有的說那和尚一念經,天都變了顏色;有的說那和尚身周有佛光萬丈,把整個城牆都照透了。但我看你這模樣,好像也沒那麼誇張。」

  無心沒有接話:「施主進城之後,聽說了什麼?」

  劍客沉默了片刻:「聽說這座城很老了。老到守城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牆上的劍痕越刻越深,可站在這道牆後面的人,從來沒少過。我來之前,心裡一直裝著一件沒放下的東西。來之後,我忽然覺得,那東西好像沒那麼重了。」

  他仰頭把碗裡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放下碗時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比方才更沉一些的響,「和尚,你這人說話不好聽,但好像有點用。」

  「有用就好。」

  劍客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沾著的灰:「我今晚住哪裡?」

  陳懷看了無心一眼:「二樓有空房。自己挑一間。」

  劍客點了點頭,朝樓梯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和尚,你那個弟子,根骨不錯。別讓她走歪了。」

  無心沒有說話。

  阮秀坐在條凳上,目光追著劍客上樓的背影:「師父,他好像變了。」

  「哪裡變了?」

  「他走路的時候,肩膀比以前低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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