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直入十一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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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山的荒坡上,新墳前的紙錢已經被風吹散了,只剩下一塊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石頭,孤零零地壓在泥土上。

  阮秀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塊石頭,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經看過很多遍、卻始終沒有真正看清楚的東西。

  無心沒有催她,也沒有走近,只是站在幾步外的坡地上,握著那根鐵禪杖,安靜地等著。

  風從山脊那邊吹過來,把坡地上的枯草吹得伏倒又立起。

  阮秀終於開口了:「師父,弟子在想,這座墳裡面的人,生前一定也有人給他送過饅頭,有人在路邊停下來看過他一眼。」

  「應該是有的。」

  「可他還是死了。」

  「人都會死。」

  阮秀沉默了一會兒:「弟子知道人都會死。弟子只是在想,既然都會死,那些饅頭,那碗水,那件衣裳,還有用嗎?」

  「那你覺得,還有用嗎?」

  阮秀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一株野草,草葉枯黃了一半,根部的泥土裡卻已經冒出了一點極細的綠意:「弟子覺得……有用。不是因為能讓人不死,是因為讓人在死之前,還知道自己被人看見過。」

  無心沒有接話。

  阮秀站在那裡,看著那座新墳,看著那塊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石頭,看著石頭旁邊那幾片被風卷到角落的紙錢殘角。

  她的目光沒有停在那座墳上,也沒有停在遠方,像是在看一件介於兩者之間、還沒有完全成型的東西。

  她忽然彎下腰,把那株野草旁邊的一小塊碎石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重新放回泥土旁邊,放得比原來更穩了些:「師父,弟子好像想明白了一點事。」

  「什麼事?」

  「那些饅頭、那碗水、那件衣裳,弟子以前覺得,它們是用來救人的。可弟子現在覺得,它們不是用來救人的。它們是用來告訴那個人,你不是一個人。」

  無心終於動了一下,不是明顯的動作,只是握禪杖的那隻手微微調整了一下位置,像是在等這句話落定:「那你覺得,你不是一個人,這件事,救得了人嗎?」

  「救得了。弟子幫不了他活著,可弟子能讓他走的時候,不那麼冷。」

  風從山脊那邊吹過來,吹動阮秀額前的碎發。

  她站在那裡,那株被她撥正過的野草在她腳邊,正被山風吹得微微晃動,似乎比剛才更直了一些,似乎正在用她聽不見的聲音說話。

  一道極淡的青色光芒從她周身亮起。

  那光不刺眼,如同一層薄薄的水汽,從她身上向外漫開,極淺,極靜,像是春日雨後,泥土深處長出第一片新芽時那種潤物無聲的色澤。

  光芒所及之處,墳前的枯草微微晃動了一下,根部那一絲極細的綠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蔓延,像是大地在為她讓路。

  阮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是那雙手,指節分明,掌心溫潤,指尖還沾著方才撿拾碎石時留下的泥痕,但她的眼睛裡多了一些她以前沒有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向無心:「師父,弟子好像知道路在哪裡了。」

  「在哪裡?」

  「在腳下。」

  無心看著她,那根鐵禪杖在他手中微微轉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又像是不經意間的動作:「你剛才悟到了什麼?」

  阮秀沉默了一會兒:「弟子剛才在想,那些饅頭、那碗水、那件衣裳,弟子以前覺得它們是『幫助』。可弟子現在覺得,它們是『看見』。看見一個人,讓那個人知道自己被看見了。這就是弟子能做的事,也是弟子唯一需要做的事。」

  無心沒有再問,轉過身,朝山坡下走去:「走吧。」

  阮秀跟在他身後,腳步比以前輕了一些,踩在枯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境界的界壁如同一層薄薄的水幕,從兩側分開,又在他們身後悄然合攏。

  阮秀踏入那片天地的瞬間,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她站在庭院裡,微微側著頭,沒有看頭頂的天空,也沒有看那棵老槐樹,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腳下,那株從石板縫隙里長出來的、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野草上。

  「師父,弟子的腳踩在地上的感覺,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了?」

  「以前踩下去,覺得那是別人的地。現在踩下去,覺得那地認得我。它知道弟子要落步,就提前穩住了。弟子收步的時候,它會留一點餘力,像是說,你下次再來踩我,我還接著你。」

  無心看著她:「你看到的,是地,還是地里的東西?」

  阮秀低下頭,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弟子看到的是地。可地裡面,好像有東西在等。等弟子踩下去。不是為了讓它自己更結實,是為了讓弟子走得更穩。」

  「那你還看到了什麼?」

  阮秀抬起頭,目光越過老槐樹的樹冠,望向清涼境的深處:「弟子看到了水,池塘里的水在跟岸說話。風在跟樹說話。樹在跟影子說話。它們在說弟子聽不懂的話,可弟子知道它們在說。」

  「說了什麼?」

  「說,你來了。」

  無心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握著那根鐵禪杖,在庭院裡那棵老槐樹旁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落定,然後開口問道:「阮秀,你的名字,叫靜歸。你現在覺得,歸處在哪裡?」

  阮秀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正攤開在午後的光里,指縫間漏下的光線在她手心裡聚成一小片溫暖的亮斑:「以前弟子覺得,歸處是一個地方,是家,是爹的鐵匠鋪,是那張能睡覺的床。現在弟子覺得,歸處不是一個地方,是弟子知道自己站在哪裡,也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那裡。」

  「那你能站多久?」

  「能站多久,就站多久。」

  無心沒有再問。他握著那根鐵禪杖,轉過身,朝大殿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那棵樹,該種了。」

  阮秀站在庭院裡,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指縫間還殘留著泥土的痕跡,掌心溫潤,像是剛剛握住過什麼東西,又像是正準備去握住什麼新的東西。

  這一日,阮秀直入十一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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