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無心的禪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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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心帶著阮秀走過許多地方。

  他沒有特意挑選路途,只是走著,遇見什麼就是什麼。

  阮秀跟在他身後,背著自己那隻舊包袱,懷裡揣著那本《草木靈根譜》,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人,邁出的每一步都帶著試探和認真。

  他們經過一座被洪水衝垮的村莊時,已是洪水退去的第三天。

  泥漿還未乾透,牆根上留著褐色的水線,屋樑倒塌在淤泥中,露出斷裂的茬口。

  一個老婦人坐在廢墟旁邊的石頭上,面前是一隻豁了口的陶碗,碗底沉著半碗渾濁的水。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像是已經坐了很久。

  阮秀停下腳步,看了看那個老婦人,又看了看無心:「師父,她家裡……是不是沒有人了?」

  「嗯。都沖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人。」

  阮秀沉默了一會兒,走到那老婦人面前,蹲下身,把自己包袱里那件還沒穿過幾次的厚衣裳拿出來,輕輕披在她肩上,又把自己水囊里剩下的水倒進那隻陶碗裡,把碗邊的泥漿擦了擦,輕輕擱回她手邊。

  她沒有多說什麼,站起身來,走回無心身邊。

  阮秀走回無心身邊後,腳步放慢了一些:「師父,以前我在家的時候,覺得洗菜、淘洗草藥、打掃院子,都是很小的事。可剛才我給她披了一件衣裳,倒了一碗水,覺得那件衣裳和那碗水,好像比我想像的要大。」

  「大在哪裡?」

  「大在它做完了之後,還會一直留在那裡。」

  無心沒有評價她的回答,只是繼續往前走。

  他們經過一座集市,正值午前,人聲鼎沸。

  賣菜的小販蹲在攤位後面吆喝著,一個賣魚的老頭正把一條還在掙扎的草魚摔在案板上。

  街角的牆根下,蜷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人影,蜷在幾片破麻袋裡,露出的腳踝瘦得像兩根枯枝。

  阮秀看著那個人,腳步放慢:「師父……那個人,他是餓的嗎?」

  「是。他餓了很多天了。」

  「那我們要不要給他買點吃的?」

  「你身上還有錢嗎?」

  阮秀摸了摸自己袖口裡縫著的那一小塊碎銀子,那是她臨出門前藏在衣角里的:「還有一點。」

  「那就去買個饅頭給他。」

  阮秀沒有猶豫,跑到街對面的饅頭鋪買了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白面饅頭,跑回來蹲在那個蜷縮的人影面前,把饅頭放在他的手邊,輕聲道:「饅頭是熱的,趁熱吃。」

  那人微微動了一下,抬起一雙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目光,沒有去拿饅頭,像是許久沒有力氣伸手了。

  阮秀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動,又把饅頭往他手邊挪了挪,然後轉身走回無心身邊:「師父,他為什麼不拿?」

  「他可能已經忘了怎麼拿了。」

  「忘了怎麼拿?」

  「餓得太久,人會忘記自己有手。」

  阮秀沉默了一會兒:「那如果他一直不拿,饅頭會涼掉。」

  「涼掉了,也是饅頭。饅頭不會因為涼了就不是饅頭。他什麼時候想吃了,它都在那裡。」

  集市上的人潮在兩人身邊涌動,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

  他們穿過熙攘的人群,走過賣布匹的攤位,走過賣糖人的挑子,一直走到集市盡頭的一棵大樟樹下。

  阮秀在樹下站定:「師父,我剛才去買饅頭的時候,心裡一直在想,那兩個饅頭能讓他多活一天。可多活一天之後呢?他明天還是會餓,後天還是會餓。我給他兩個饅頭,能改變什麼?」

  「他今天吃到了熱饅頭,就能多活一天。多活一天,就可能遇到下一碗熱饅頭。改變,不是一下子就改完的。是一點一點改的。」

  「可如果明天沒有人給他下一碗熱饅頭呢?」

  「那就由你來給。」

  阮秀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那隻空空的包袱帶子,像是一根被風吹動的細線,來回晃著,沒有落定:「師父,一個人的力氣太小了。我幫了一個,還有下一個,我幫不完。」

  「你沒有幫不完。你只是還沒開始幫。」

  無心走過後山的一片荒坡時,阮秀看到山坡上有一座孤零零的新墳,墳前沒有墓碑,只有一塊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石頭壓著幾張燒剩的紙錢。

  她放慢腳步,在墳前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把什麼東西放下了,又像是在心裡把什麼東西拿起來。

  阮秀又沉默地走了一陣,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著無心的背影,開口時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師父,如果我一直幫人,幫到後來,連自己都餓著了,那怎麼辦?」

  「那就先吃飽自己。吃飽了,再去幫。幫人和幫自己,不是兩件事。是一件事的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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