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八百北莽鐵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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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婉清神秘一笑,將地契重新疊好塞進袖中,後退了兩步,歪著腦袋看著無心,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是狡黠的光。

  「無心,你猜。」

  無心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正要開口追問,忽然,他的目光越過蘇婉清的肩頭,望向山門外的方向,臉色微微一變。

  蘇婉清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笑容收了幾分,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去。

  山門外,那條彎彎曲曲的石板路上,空無一人。

  只有晚風卷著枯葉,在暮色中打著旋兒。

  「怎麼了?」

  蘇婉清問。

  無心沒有回答,而是閉上了眼睛,菩提心經全力運轉,感知力瞬間擴散到方圓五百丈。

  這一次,他聽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

  不是二十個人,也不是三十個人。

  是八百人。

  八百匹戰馬,鐵蹄踏在凍硬的山路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像是天邊滾過的悶雷。

  馬背上的騎士們氣息沉穩,呼吸節奏高度一致,顯然不是普通的山賊草寇,而是訓練有素的軍中精銳。

  為首的那個氣息最為恐怖,像一頭蟄伏在深淵中的凶獸,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那種壓迫感不是江湖高手的內力威壓,而是沙場老將殺人如麻後凝練出的殺氣,實實在在、血肉模糊的殺氣。

  無心睜開眼睛,目光沉了下來。

  「北莽騎兵。」

  蘇婉清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心底的驚懼。

  「什麼?」

  「八百人。山下,三里外。半炷香的功夫就會到。」

  無心偏過頭,看向蘇婉清,那一眼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支即將兵臨城下的軍隊,倒像是在看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施主,你確定你帶回來的那些銀子,來路沒有問題?」

  蘇婉清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不是我!」

  她急得直跺腳,聲音都變了調,「我發誓!我這次真的沒有偷沒有搶!那間鋪面是我用正當手段賺來的!跟北莽騎兵沒有半點關係!」

  無心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潭,似乎想從她的眼睛裡找到什麼。

  蘇婉清迎著他的目光,眼眶泛紅,鼻翼微微翕動,急得快要哭出來了。

  「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

  無心沉默了片刻,收回了目光。

  「貧僧信你。」

  短短四個字,像是千斤重的石頭落了地。

  蘇婉清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但她咬著嘴唇,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

  山下,鐵蹄聲越來越近了。

  無心轉身看向大殿,目光掠過飛檐翹角,落在遠處暮色蒼茫的天際線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蘇施主。」

  「嗯。」

  「去把偏殿的經書收好。」

  「那你呢?」

  無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他緩緩握緊拳頭,又緩緩鬆開,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一閃而逝。

  「貧僧去看看。」

  蘇婉清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瘋了!那是八百個北莽騎兵!不是江湖草莽,不是武林高手,是正規軍!你知道北莽騎兵意味著什麼嗎?!」

  無心低頭看了一眼她抓著自己袖子的手,那隻手在微微發抖,指節發白。

  他沒有掙開,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貧僧知道。」

  「你知道個屁!」

  蘇婉清的聲音有些發顫,「北莽騎兵是天下最強的騎兵,只有北涼的騎兵能夠抗衡,他們不跟你講江湖規矩,不跟你單打獨鬥,兩百人一起衝鋒,就算是天象境的高手也要退避三舍!你一個人能扛得住兩百支勁弩齊射?你能扛得住兩百把馬刀同時劈砍?」

  無心等她說完,才輕聲開口。

  「那施主的意思是,讓貧僧眼睜睜看著他們衝上山來,把清涼寺踏平,把經書燒光,把佛像砸碎,然後把施主帶走?」


  蘇婉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方丈的遺願,是讓貧僧把清涼寺發揚光大。現在這座寺廟,剛修好不到半年,菩薩的金身剛塑好不到半年。」

  無心轉過身,面朝山門的方向,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貧僧不能讓任何人毀了它。」

  蘇婉清的手鬆開了。

  她看著無心的背影,看著他肩上落滿的灰塵,看著他袖口磨出的毛邊,看著他光溜溜的後腦勺上那六個深深的戒疤,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這個小和尚,不就是守著這座破廟嗎?

  這座破廟有什麼好的?

  窮得叮噹響,吃的是清粥鹹菜,穿的是破衣爛衫,大冬天的連件像樣的棉袍都沒有。

  可他偏偏把這座破廟當成了命根子,誰動就跟誰拼命。

  蘇婉清垂下眼帘,低聲說了兩個字。

  「小心。」

  無心沒有回頭,腳下一朵金蓮綻放,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著山門的方向疾掠而去。

  蘇婉清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金色消失在山門外的暮色中,忽然轉身跑進大殿,一把掀開蒲團,從底下摸出一把短劍,握在手裡,指尖微微發白。

  她看著手中的短劍,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蘇婉清這輩子殺了不少人,沒想到有一天會為了一個和尚跟北莽騎兵拼命。」

  山門外。

  無心站在青石台階的最頂端,袈裟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雙手合十,目光平靜地望向下方的山道。

  暮色四合,天邊的最後一抹霞光正在消逝。

  山道上,一支騎兵正沿著蜿蜒的山路疾馳而上。

  清一色的黑色甲冑,頭戴鐵盔,面覆鬼面,馬背上掛著硬弓和箭壺,腰間挎著馬刀,刀鞘在戰馬奔騰中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

  八百匹戰馬,步伐整齊劃一,蹄聲如雷,震得山道兩旁的樹木簌簌發抖,積雪從枝頭簌簌落下,在山道上揚起一片白色的雪霧。

  這支騎兵的速度極快,無心方才感知到他們在三里之外,不過幾十個呼吸的功夫,他們已經衝到了一里之內。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四十來歲的年紀,濃眉大眼,國字臉,下頜蓄著短須,身穿一件烏金甲,甲片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

  他的背上交叉負著兩柄宣花大斧,每一柄斧頭都有磨盤大小,斧刃在暮色中閃著寒芒,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的氣息最為恐怖,無心的感知如潮水般涌去,觸摸到那個將領的氣息時,菩提心經竟然微微震顫了一下。

  那是殺氣。

  凝成了實質的殺氣。

  這個人殺過的人,恐怕比他自己的年齡還要多。

  無心深吸一口氣,菩提心經運轉到極致,將那股殺氣帶來的不適感壓了下去。

  騎兵在山門外的青石廣場上停了下來。

  八百匹戰馬齊齊勒韁,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人,戰馬打著響鼻,噴出一團團白霧,鐵蹄在青石地面上刨出道道火星。

  為首的魁梧將領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厚重的烏金甲在他身上像是不存在一樣,輕若無物。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無心面前,在台階下站定,仰頭看著這個擋在山門正中間的年輕僧人。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像是兩把無形的刀在交鋒。

  無心雙手合十,面色平靜。

  「阿彌陀佛。施主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幹?」

  魁梧將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從他光溜溜的腦袋掃到腳上破舊的僧鞋,又從腳上掃回到他的臉上,如此反覆了兩遍,忽然開口,聲音洪亮得像寺廟裡的銅鐘。

  「你就是清涼寺的主持?」

  「貧僧無心,清涼寺的主持。」

  「我是北莽撫遠將軍麾下,折衝都尉,劉武。」

  魁梧將領自報家門,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奉命追查一樁軍餉失竊案。」

  無心的目光微微一凝。

  軍餉失竊?


  他下意識地想到了蘇婉清帶回來的那些銀子,三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但如果跟軍餉比起來,三百兩銀子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北莽騎兵為了三百兩銀子,出動八百精騎,翻山越嶺追到北涼地界來?

  不像。

  「施主,清涼寺乃是佛門清修之地,與軍餉失竊案應該沒有關係。」

  劉武沒有接話,而是抬手朝身後一招。

  一個斥候模樣的騎兵翻身下馬,小跑到他面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張畫像。

  劉武接過畫像,在無心面前展開。

  畫像上是一個白衣女子,容貌極美,眉宇間帶著幾分妖冶之氣。

  不是蘇婉清還能是誰?

  「這個女子,三天前在青州城北的驛站出現過,軍餉失竊一案定然與她脫不了干係。」

  劉武的目光從畫像上移開,落在無心臉上,像兩把燒紅的烙鐵。

  「有人看到,她上了清涼寺。本都尉奉命追查,請主持把她交出來。」

  無心的心往下一沉。

  雖然不知道事情真偽,但是蠢女人那副樣子也不像作假,看來這夥人是想把軍餉失竊的帽子扣在蘇婉清頭上了。

  但此刻不是罵人的時候。

  無心穩住心神,面色不改,雙手合十,語氣平和。

  「施主,貧僧這裡確實有一位女施主借住。但她應該與失竊軍餉沒有有關係,這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

  劉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一口一個本都尉,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味道。

  「主持,這個女子是陰癸宗的弟子,陰癸宗是什麼地方,想必主持比本都尉清楚。現在有人證,軍餉失竊的時候,她就在案發現場,沒有什麼誤會。」

  他往前走了半步,沉重的腳步踏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本都尉不想為難佛門中人。把她交出來,本都尉轉身就走,絕不動清涼寺一磚一瓦。主持若是執意庇護,那本都尉只好公事公辦了。」

  他身後的八百騎兵齊齊握緊了刀柄,雖然沒有拔刀出鞘,但那八百道冷厲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無心身上,像是兩百把無形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暮色沉沉,寒風凜冽。

  無心站在清涼寺的山門前,面對著八百北莽精騎,面色不變,袈裟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知道,今天這件事,怕是無法善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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