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一個劍客,一旦明白了自己的劍,就不會再隨意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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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無聲。

  清涼寺的飛檐翹角上積了厚厚一層白,遠山近樹都裹在銀裝素裹里,天地間一片素淨。

  大殿裡生了炭火,雖不暖和,好歹驅了幾分寒氣。

  無心照例跪在蒲團上誦經,手中的佛珠轉得比平日慢了些,不是累了,是心境比從前更加從容了。

  蘇婉清裹著一件灰鼠皮的斗篷蹲在炭盆邊烤火,兩隻手伸在火苗上方翻來覆去地烤,烤得手心發紅,嘴裡還念念有詞:「冷死了冷死了,這破山怎麼這麼冷,比北莽還冷……」

  洪敬岩盤膝坐在大殿另一側的蒲團上,膝蓋上橫著那柄重新鑄造的長劍,劍身比從前寬了三寸,厚了一分,不再是輕薄如蟬翼的路子,而是走上了剛猛雄渾的劍道。

  無心的說法是,他的劍心還不夠穩,太薄的劍駕馭不住,換一把厚實些的,先求穩,再求快。

  洪敬岩當時聽完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反駁。

  他盯著膝蓋上的劍,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低沉。

  「無心,我要走了。」

  蘇婉清烤火的手頓了一下。

  無心的佛珠也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轉動,他睜開眼睛,看著洪敬岩,目光平和,沒有驚訝,沒有挽留,像是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

  「什麼時候?」

  「明天一早。」

  「還回來嗎?」

  洪敬岩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長劍橫在膝頭,手指輕輕撫過劍身,動作很輕很慢。

  「我離開棋劍樂府太久了。」

  他頓了頓,「我師父那個人,嘴上不說,心裡肯定在罵我。過年都不回去,他怕是要親自殺過來拎我回去。到時候你這清涼寺可禁不起他拆。」

  蘇婉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笑到一半又覺得不太合適,趕緊捂住了嘴。

  無心也笑了一下,很淡很淡,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洪敬岩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卷經書遞過去。

  「《金剛經》的註疏,我重新抄了一遍,比上次那本更詳盡些。施主帶在路上看。」

  洪敬岩接過經書,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那些工整有力的字跡上,沉默了很久。

  「無心。」

  「嗯。」

  「你這幾個月……是不是一直在幫我洗劍心?」

  無心沒有否認,雙手合十,微微點頭。

  「施主的劍心蒙塵太久,不是一朝一夕能洗淨的。貧僧只是幫施主開了個頭,剩下的路,還要施主自己走。」

  洪敬岩將經書收入懷中,站起身來,朝無心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江湖上那種抱拳行禮,而是朝拜師長的那種大禮,彎腰到地,久久不起。

  蘇婉清坐在炭盆邊,看著這一幕,鼻子有些發酸,趕緊低下頭假裝烤火。

  洪敬岩直起身來,看著無心,嘴唇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丟下一句話。

  「我還會回來的。到時候我的劍,一定能勝過你。」

  無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貧僧等著。」

  洪敬岩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飛雪中,青衫長劍,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大殿裡安靜了下來,炭盆里的木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蘇婉清低著頭,撥弄著炭火,聲音悶悶的,像是含了一塊沒化開的糖。

  「無心。」

  「嗯。」

  「你說洪敬岩回去之後,還會不會亂殺人?」

  無心重新在蒲團上坐下,拿起佛珠,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不會。」

  「你怎麼這麼肯定?」

  「因為他已經知道,殺人解決不了他心裡的問題。一個劍客,一旦明白了自己的劍該指向何處,就不會再隨意出鞘了。」


  蘇婉清抬起頭,看著無心那張在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跟洪敬岩不一樣,洪敬岩是劍客,有劍道可尋,有師父可依,有宗門可回。

  她算什麼?

  一個魔門的棄徒,一個回不了家的遊魂。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里,聲音悶悶的。

  「無心,我也不想走了。」

  無心轉動佛珠的手沒有停。

  「施主想留便留,清涼寺的大門隨時為施主敞開。」

  蘇婉清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炭火里跳動的火星。

  「真的?」

  「出家人不打誑語。」

  蘇婉清忽然從地上跳了起來,在空曠的大殿裡轉了兩個圈,白裙裙擺飛揚,像是一隻撲棱著翅膀的白蝴蝶。

  「太好了!那我就不走了!我要留在這裡,我要把清涼寺變得更大更氣派!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清涼寺!」

  無心看著她在殿裡轉圈,目光平和,嘴角卻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施主,修繕寺廟需要銀兩,施主從哪裡來?」

  蘇婉清的腳步猛地停住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轉過身來,雙手叉腰,下巴一揚,理直氣壯地說:「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辦法!」

  無心看著她,語氣依舊平淡,但那雙眼睛像是看穿了一切。

  「施主,貧僧雖然不反對施主打抱不平,但是偷盜之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蘇婉清的表情僵了僵,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

  「誰說我偷了?我這次是去……去賺錢!」

  「賺錢?」

  「對!賺錢!」

  蘇婉清握緊拳頭,一臉正氣凜然的樣子。

  她用右手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皺,抬腳就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無心,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是狡黠的笑意。

  「無心,你信不信,不出一個月,我就把銀子給你帶回來?」

  無心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施主切記,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妖女!」

  蘇婉清朝他扮了個鬼臉,轉身衝進了漫天大雪中,白色的斗篷在風雪中翻飛,像一面迎風招展的旗幟。

  無心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門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佛珠,輕輕嘆了口氣。

  「阿彌陀佛。」

  蘇婉清這一去,就是半個月。

  半個月裡,清涼寺恢復了往日的清靜,只有無心一個人,晨鐘暮鼓,誦經打坐。

  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掃雪,把從大殿門口到山門的雪掃得乾乾淨淨,然後點一炷香,跪在佛前念一個時辰的經。

  念完經去後山給老方丈的墳頭掃雪,墳頭的雪積得很厚,他把雪清理乾淨,在墳前放一碗清水,鞠三個躬,然後回到禪房,用午膳。

  午膳照例是清粥鹹菜,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下午在藏經閣里抄經,抄到日落西山,然後晚課,然後入定。

  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但無心並不覺得枯燥,甚至有些享受這種平靜,他從小就是這樣過來的,清湯寡水了十八年,早就習慣了。

  第十五天傍晚,無心正在藏經閣里抄經,忽然耳朵微微一動。

  山下有人來了,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至少有二十幾個。

  腳步雜沓,有挑擔子的,有推獨輪車的,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無心放下筆,走到藏經閣門口,朝山門的方向望去。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彩被燒成了金紅色,山道上,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正朝著清涼寺的方向走來,領頭的是一個白衣女子,騎在一匹棗紅馬上,白裙翻飛,長發飄飄,遠遠看去像是一幅畫。

  無心愣了一下。

  蘇婉清?

  她從哪裡弄來一匹馬?

  隊伍越來越近,無心看清了全貌。


  二十幾個工匠,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車上裝滿了木料、磚瓦、石灰、油漆,還有大大小小的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蘇婉清策馬走在最前面,風吹得她的白裙獵獵作響,臉上的笑容比天邊的晚霞還要燦爛。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藏經閣門口的無心,舉起手來朝他揮舞,聲音在山間迴蕩。

  「無心!我回來了!」

  無心站在藏經閣門口,看著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蘇婉清策馬衝上山門,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拍了拍馬屁股讓它自己去找地方吃草,然後大步流星地朝無心走來,臉上的笑容像朵花似的,眼睛都快笑沒了。

  無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些工匠,目光回到她臉上,語氣平淡得像一碗白開水。

  「施主,這些工匠,還有那些木料磚瓦,是從哪裡來的?」

  蘇婉清眨了眨眼,一臉無辜的表情。

  「花錢請來的,花錢買來的呀。」

  「錢從哪裡來?」

  蘇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綻放開,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來,在無心面前抖了抖,紙張嘩啦啦地響。

  無心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地契,青州城東大街一間鋪面的地契,房契上的名字寫著三個大字。

  清涼寺。

  無心的眉頭微微一動,抬起頭看著蘇婉清,目光里終於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施主,這地契是從哪裡來的?」

  蘇婉清雙手叉腰,下巴一揚,笑得那叫一個得意洋洋。

  「買的!用真金白銀買的!清清白白,乾乾淨淨,沒有偷沒有搶,官府蓋了章的!」

  無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真金白銀又是從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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