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三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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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人是無法用常理來定義的,這和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無關。

  世上好像對於好人有個公認的模式,好人就應該是什麼樣子的,脫開了這個公認的模式之後,好人就不能再稱之為好人。

  世人對好人的要求也很多,你是一個好人,那你就應該做這個做那個,做你該做的也要做你不該做的,因為你是好人。

  一旦你不做了,那你就不是好人了。

  好人要這樣好那樣好,不管是做事還是做人都要好,有一點不好,那這個好人可就慘咯,大抵是要被口誅筆伐的。

  壞人不一樣,世人對壞人的要求可簡單多了。

  你是一個壞人,世人對你的要求只是:以後可別做壞事了啊。

  壞人大部分是不能被定義的,因為壞實在是有太多種了。

  好不一樣,好也有無數種好,但在大家眼裡嘴裡,你是一個好人就足以概括。

  有些好人不在常理範圍之內,這個常理就是:好人得委屈自己。

  如果一個好人遇到了一個壞人,好人退了一步,壞人肯定會進一步。

  如果有一天這個好人沒有退一步,最終造成了一些悲慘的事,那對好人和壞人的評價,大概也只有兩三個字的差別。

  好人沒有退一步,大家會說他:他不該那樣啊。

  壞人進一步,大家會說他:他本來就那樣啊。

  有的好人為了做好事連自己都不顧了,也不顧家庭了。

  世上不是這樣的傳聞,比如某個人為了給家鄉小學修繕房屋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積蓄,還不夠他就去借錢,最終背了一身債,還要連累他家裡人一起還債。

  借給他錢的人一邊催債一邊還要對別人說,我借給某某某的錢可是用來修小學的!

  現在方許看起來就像是這樣一個人。

  因為他不該來皇宮。

  他回到殊都在計劃之中,馮皇后殺了稷山學院的弟子和殊都百姓的事不在他計劃之內,他可以當做不知道,因為一旦他露面對於伺候殺拓跋厲的報仇計劃必有影響。

  拓跋厲在殊都內的眼線就算已經被方許拔掉的差不多了,可拓跋厲依然不是聾子不是瞎子。

  方許出現的事,很快拓跋厲就會知道。

  拓跋厲還回不回殊都,怎麼回,回來之後還是不是按照方許的推測行事,一切都成了變數。

  對於要報仇的方許來說這不是什麼好事,一切變數都不是什麼好事。

  可方許還是來了。

  因為這個世上的好人啊。

  不管是在常理之內的還是在常理之外的,他們大概都在奉行一種人生準則。

  自己可以吃點虧,但看不得別人吃虧。

  方許從來都沒有標榜過自己是個好人,他一直都讚美好人欽佩好人,他也覺得自己做不成那種為了別人不委屈而委屈了自己的人。

  他甚至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成為這種人,可他卻稀里糊塗的成了人們眼中的聖人。

  現在方許好像有點懂了。

  這個世上有大成就者,尤其是他在那個科技高大發達的時代為什麼那麼崇敬開創了時代的老一輩先烈。

  他們之所以有大成就,第一步就是看不得天下人受委屈。

  量力而行從來都是規勸普通人的話。

  對於擁有大智慧和大能力的人,量力而行是他們的桎梏。

  量力而行放在普通人身上是亘古也顛之不破的道理,不管是在任何時代普通人最好一輩子謹遵量力而行這四字教條。

  可如果這個世上所有人都是量力而行的人,那這個世界一定不會變得越來越美好。

  方許死而復生之後的第一件要緊事當然是報仇,是把那些喝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還把他身體切開分割的人一個一個都幹掉。

  可是當他知道稷山學院的弟子被殺和殊都百姓被殺之後,為自己報仇的事在他這個永遠都不會量力而行的人心裡就要往後靠一靠。

  皇宮的大門飛了,皇后的膝蓋碎了。

  方許踩著風一樣從皇宮出來的時候,那個不久之前還在百姓們面前惡毒且瘋狂的馮皇后一路帶血的跟了出來。


  她是跪在地上以膝蓋滑行出來的,從她的寢宮到皇宮大門外至少有四五里。

  可想而知,方許有多厭惡這個女人。

  這或許不僅僅是因為她剛剛下令殺了學生和百姓,還有一些方許以前就對她早已存在的厭惡。

  當方許再次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時候,場面變得安靜下來。

  他們當然不只看到了方許,也看到了那個披頭散髮兩條腿幾乎斷了的馮皇后。

  可他們沒有歡呼,他們此時的沉默像是在醞釀著某種巨大風暴的即將爆發。

  無聲是暫時的,也許下一息他們就會化身成瘋狂的野獸撲過去把馮皇后大卸八塊。

  可方許不會讓他們這樣做。

  「你們不能殺她。」

  方許出來後的第一句話,就讓在場的人更為沉默了。

  原本已經醞釀到幾乎爆發的情緒,在這一刻被方許一句話硬生生壓了下去。

  「為什麼?」

  第一個喊出這三個字的,是稷山學院的一名弟子。

  他不理解:「方少酌,為什麼我們不能殺她,她殺了我們的同窗,為什麼我們不能殺她?就因為她是皇后嗎?」

  方許看向那個年輕學生:「對啊,就因為她是皇后。」

  年輕人有熱血是好事,可年輕人的熱血一旦上了頭就會變得衝動,衝動到,完全不顧後果。

  方許告訴他們了:「就因為她是皇后,所以你們不能殺她。」

  他在那群熱血上頭的學生和百姓們頭上,澆下一盆冷水。

  「皇后剛才下令殺了百姓,你們剛才大聲喊著讓她出來道歉,那個時候,其實你們心裡就清楚,皇后是不能那麼輕易被殺的。」

  「你們現在迫不及待的要殺掉他,是因為看到了我把她帶了出來,這裡的禁軍也無法阻止你們了,你們就忘記了此前的一切擔憂。」

  「你們應該擔憂什麼呢?」

  方許看著面前的百姓,他的話語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的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你們應該擔憂的是,你們誰手上沾染了馮皇后的血,你們的人生就完了,不只是你們自己,你們的家人,乃至於九族都完了。」

  「哪個動手殺了她,不久之後朝廷必會追究,你們的家人親屬朋友都會因為你們現在的一時衝動而被牽連,想想你們的父母妻兒至親手足,你們想到他們還願意殺馮皇后嗎?」

  聽到方許說了這麼多話的人,全都更為沉默了。

  他們不得不思考。

  可是學生們之所以沖在最前邊,就是因為他們純粹。

  那個剛才問話的學生還是在堅持:「可這個世上有些別人不敢做的事,總得有人做!大家都害怕殺了馮皇后而引來的後果,那她就不該死嗎?」

  方許道:「她當然該死,可你們不能殺她。」

  他還是那句話。

  學生問:「那你為什麼要把她帶出來?為什麼要讓她跪在我們面前?」

  方許回答:「因為她錯了。」

  這個不願意經常給別人將大道理的不正經的聖人,在這個時候還是講了一個道理。

  「我不希望大殊滅亡,哪怕很快就會有王朝更迭,時間再短也會造成無數人死亡,你們之中都有很多人會死去。」

  「可只要大殊不滅亡,不管將來誰做皇帝只要國號還是大殊,大殊的皇后在這樣的場合被你們一擁而上打死了,都會追究你們。」

  那個學生高呼:「我們不怕!」

  他高呼,很多人跟著高呼。

  尤其是稷山學院的年輕人們,他們的呼聲最高最強也最無懼。

  「我們不怕!」

  方許笑了,他很開心。

  「我很欣慰你們不怕,這個世上就該有不怕的人,促進社會發展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怕。」

  方許眼神溫柔的看著那些弟子。

  「幾年前在稷山學院的一場新生入學儀式上,我曾走上高台站在你們面前說,我希望你們在稷山學院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謙遜,不是守制,不是循規蹈矩,而是不怕。」

  當這句話出口的時候,稷山學院的弟子們臉色都變了。


  因為那是聖人曾經說過的話,而不是他們面前這個方少酌。

  方許說:「我很欣慰,在今天這樣所有人都應該怕的時候你們選擇了不怕。」

  那個學生下意識喊道:「可你還是在讓我們害怕,你現在就在教我們害怕!你說我們不能殺她!」

  他好像在潛意識裡,已經承認了方少酌就是他們曾經無比崇拜的那位聖人。

  方許回答說:「你們確實不能殺她。」

  他回頭看了看馮皇后:「因為我要殺她。」

  方許又看向他的弟子們:「請把你們的不怕留待以後,將來再遇到這種事的時候就輪到你們不怕了,今天不行,我站在高台上告訴你們不怕的時候就在想,光說是沒有用的,學生們更願意看到先生做什麼而不是聽先生們講什麼。」

  他手指抬起,然後輕輕一壓。

  砰地一聲,馮皇后的頭重重的磕了下去。

  一叩首!

  如果是送行前輩尤其是關係很親密的前輩,在靈前應該有三叩首,那是很莊重的大禮,最尊敬的送行也不外三叩首。

  罪人懺悔不一樣,最少也應該有三叩首。

  方許看著馮皇后:「說你錯了。」

  馮皇后的額頭都已經破了,可她好像已經忘記了疼。

  反正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她應該很能忍,她原本就是個狠厲到骨子裡的人,不管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都一樣有狠厲。

  所以她不說。

  方許道:「不認錯,那就不止三叩首。」

  他手指一壓。

  砰!

  二叩首!

  這一下比剛才那一下還要沉重。

  皇宮外邊的地面上鋪著厚重堅固的條石,就算是裝滿了貨物的馬車也不會能輕易損壞這條石。

  馮皇后第二次叩首的時候,把條石磕斷了。

  由此可見她一直都在隱藏自己,她不是一個孱弱的女人。

  她是一個修行者,一個實力不俗的修行者。

  她當初奉家族之命嫁給拓跋厲的時候,本來就是帶著兩個目標來的。

  第一個目標當然是把家族希望押注在拓跋厲身上,雖然押注的不多,因為馮皇后的地位確實很低,在家族裡也是可有可無的人,因為拓跋厲在那個時候也確實不值得下重注。

  馮皇后的第二個目標是殺掉拓跋厲。

  一旦拓跋厲成為了馮家下重注的那個人的敵人,有可能阻擋那個下重注的人成功,馮皇后就必須毫不猶豫的幹掉拓跋厲。

  不要去管馮皇后失去丈夫以後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她的家族也不會管,但她在那個關鍵時候,就要幹掉自己的丈夫。

  可惜的是她一直都沒有這個機會,因為有聖人在,拓跋厲就一定會成功,一定會成為新的帝國之主。

  所以馮皇后就一直隱藏自己的修為,她不能暴露她這唯一的底牌。

  哪怕是在剛才她下令大開殺戒的時候,她自己也沒有動手暴露實力。

  更可惜的是,她的底牌方許早就知道了,在她小心翼翼藏著的時候,方許還是聖人的時候就知道了。

  因為聖人有聖瞳,他可能唯一看不穿的就是人心,其他的,沒有什麼能在聖瞳之下有所遁形。

  馮皇后撞斷了條石,額頭冒血,可她依然咬著牙。

  方許還是那句話:「說對不起。」

  她不說,依然不說。

  方許的手指第三次壓了下去。

  砰!

  三叩首!

  這一下比前兩下加起來的力度還要大一倍不止,哪怕她是一個實力不俗的修行者,這一下還是讓她感受到了死亡到來的恐懼。

  她的額頭裂開了,那種刺痛讓她覺得腦殼裡的東西都要被刺穿。

  她沒有感覺錯,因為方許在讓她三叩首的時候以五行之力催動地面出現了突刺,所以,是她運盡全力才勉強保證了自己剛才那一下沒磕死。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的身份是保命金牌。

  連拓跋厲都不能隨便殺她,還有誰能還有誰敢隨便殺她?


  為了大殊的體面,皇帝也只敢幽禁她。

  現在她知道了,方許真的敢殺她。

  「我錯了!」

  馮皇后在三叩首之後就再也忍不住了,她開始求饒,開始道歉。

  「我向你們道歉,我知道錯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我會把剛才殺了人的兇手全都交出來任由你們處置,我發誓我知道錯了!」

  馮皇后乞求的看向方許:「求求你了,不要殺我,我活著能為天下人最很多好事,我能彌補我犯下的錯誤,我會盡全力去彌補,我以後也會盡全力做好事善事。」

  方許:「犯了錯的人都應該說對不起,這是最基本的道理,就算是三歲孩子也知道,錯了就該道歉。」

  馮皇后嗓音沙啞的哀求著:「我已經道歉了,我真的,我還可以道歉,我可以一個一個的向他們道歉。」

  方許:「那你做對了。」

  馮皇后:「謝謝,謝謝!」

  方許:「可是晚了。」

  馮皇后一怔。

  方許緩緩說道:「這個世上唯一能被人原諒的錯誤是無心之失,即便如此,被傷害的人也一樣有不原諒的權利,犯錯的人就不該有不道歉的權利,而道歉和得到原諒,從來都不是一回事。」

  方許說:「任何活著的人,其實也沒權力替死者接受別人的道歉,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在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後原諒你還是不原諒你,所以我只能送你下去讓他們親口對你說。」

  「原諒你的人在另一個世界,你去找他們吧,記得見到他們之後......要先三叩首。」

  方許的手指再次往下一壓。

  馮皇后的頭顱再次撞向地面。

  砰!

  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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