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都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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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許對殊都不陌生,畢竟經歷過一個特殊的大殊時代。

  上一個大殊時代的都城是落寞的,是悲壯的,像是人間最後的夕陽還沒烏雲遮住了一半;像是暮年的英雄走上高處手裡拿著的卻早已不是佩刀而是拐杖;像是一艘巨大的戰艦在沉沒前留給大江大河最後的半片巍峨。

  方許其實不喜歡殊都,從一開始就不喜歡。

  也許是因為人,從他離開那個小村子和巨少商一起到殊都的第一天,他就見到了有人在殊都城門口刺殺別人,那時候這座有著悠久歷史的雄城就讓方許有些厭惡。

  有人說每一座都城的每一塊城牆上其實都至少有一條亡魂,所以每一座都城看起來再雄偉也難免陰氣沉沉。

  還有人說一個國家的都城不代表這個國家,因為生活在都城裡的人和生活在別處的人過的從來都不是一種生活。

  方許沒有乘坐流雲飛舟直達殊都,哪怕他實在是太喜歡那條飛舟了。

  飛舟還在繼續往殊都飛,操控飛舟的人變成了一群和方許他們一模一樣的陶土人。

  他們看起來可真的是沒有一點破綻,方許就是靠這招才保證巨野小隊從陸銘文眼皮子底下把許夫人一家偷了出來。

  他們在還沒到葛蘭江的時候就停了下來,方許造出陶土人操控飛舟繼續起飛。

  而他們則在易容之後裝扮成了一支規模不大的商隊,混進了南下經商的人群中順著官道一路到渡口。

  葛蘭江的渡口很大,這條大江就是大殊南北的分界線。

  這是很奇怪的事,大江往北就給人一種貧瘠黃土地的錯覺,印象里是低矮的土房和一年到頭都忙不完的地里活,連樹木都沒有一點秀氣文雅可言,不管怎麼看這裡的人都應該像這裡的樹一樣挺直脊樑卻從未挺直過脊樑。

  葛蘭江往南給人的感覺就是江南水鄉,過了江就是人間最美的水墨畫。

  白色的房子墨色的瓦,陪著青山綠水和湛藍的天空,怎麼看怎麼舒服,怎麼想怎麼愜意。

  葛蘭江不只是南北分界線,也是殊都北邊最大的一道天塹。

  不管是北方的夜廷斯人還是草原各部落,往南侵略最遠處就是到了葛蘭江邊。

  他們戰馬可以在北方平原上肆虐,卻沒法在葛蘭江南岸馳騁。

  方許是在北方出生的,和無數北方人一樣對煙雨江南有著巨大的嚮往和喜愛。

  北方人總會覺得江南是那種略顯小家子氣但無處不美的地方,而北方則是只剩下大氣的貧瘠。

  方許也確實喜歡江南,殊都除外。

  他們到達葛蘭江的時候,站在江邊遠遠的就看到了江面上來回遊弋的巨大戰艦。

  碼頭上顯得格外擁擠,因為今天在這盤查的人特別多。

  方許在盤查的隊伍里看到了慎行司的人,他回頭示意同伴們不要太過緊張。

  排在人群里一點一點往前移動,他的聖瞳早就已經飄到前邊去探查了。

  當方許注意到給那些盤查的人塞一些銀子就會順利不少的時候,他就知道今天不會出事了。

  等他到了近前,慎行司的人伸手攔住的時候,方許點頭哈腰的遞過去路引的時候,在裡邊夾了一張面額不算小的銀票。

  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太大了會引起注意,太小了起不到作用。

  那個領頭的人瞥見銀票上的數額後就眉開眼笑,隨意檢查了一下就把人放了過去。

  過了慎行司這一關後邊是碼頭上地方官府的人,方許這次給的是一小袋碎銀子。

  拿了錢的人一樣眉開眼笑,甚至查都沒查就把他們放了過去。

  排隊上了渡船之後,方許他們這才鬆了口氣。

  但這還沒完,渡船走到一半的時候又被巡江的戰艦攔住了。

  其實,就算沒有陸銘文提前通知嚴查,要渡江的商隊也會面臨這樣的攔截檢查。

  今天只是多了慎行司的人而已。

  葛蘭江就是地方創收和軍方創收的大美之地,別提多招人喜歡了。

  商隊要想南下就跟被層層扒皮一樣,光是過葛蘭江就要被至少扒掉三層。

  第一層是上船之前的檢查,第二層是上船後的船費,第三層就是必會被軍方攔截。


  葛蘭江水師堅定奉行大殊朝廷的戰略方針:靠水吃水。

  原本為了保護商隊的戰艦每船必攔,不交錢的商隊會直接被去連人帶貨都抓走。

  他們手裡有的是栽贓你的東西,有些時候甚至連栽贓都懶得栽贓直接連人帶貨都要了。

  這是最狠的一層皮,交了錢沒準這一趟生意顆粒無收,不交錢,那是真顆粒無收,而且還沒準被定個什麼亂七八糟但絕對夠狠的罪名。

  前邊都交了錢的方許在這卻不打算交錢了,當那個身穿鐵甲的校尉虎視眈眈的朝他走來的時候,方許莫名其妙的給了對方一個不要聲張的眼神。

  這眼神把那校尉搞蒙了。

  等那校尉靠近,方許把他撿來的慎行司腰牌展示了一下。

  這當然是撿來的不是搶來的。

  人活著的時候你把人家東西拿過來那叫搶,人死了你從屍體上把東西拿過來那就叫撿。

  怎麼死的你別管。

  那校尉看到慎行司腰牌果然驚了一下,態度都變了。

  方許壓低聲音說道:「指揮使大人懷疑有重要逃犯會混在渡船里過江,我等奉命也混在人群里檢查,你不要聲張,直接從我們這略過去。」

  校尉連忙答應了一聲,多一句都沒敢問。

  後邊的商隊可就慘了,他們要是不交錢或是交不足必然會是一陣折磨。

  就在這時候,方許的眼神忽然變了變。

  他側頭往遠處看去,只見遠處的戰艦忽然全都橫了過來。

  所有戰艦上那些架設重弩全都調高了角度,似乎是在瞄準什麼。

  片刻之後,戰艦上的重型弩箭呼嘯而出。

  半空中,方許那艘流雲飛舟在無數重弩攻擊中左搖右擺險象環生。

  號角聲響了起來,四周的戰艦紛紛趕過去支援。

  上了渡船的那些水師的人也不敢耽擱,紛紛回到了戰船上也往那邊趕。

  流雲飛舟的速度很快,竟然避開了絕大部分威力巨大的重弩。

  而趁著這個時候,渡船連忙開始發力往南邊沖。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怎麼敢在江面上停留。

  方許他們注視著數不清的弩箭攔截飛舟,心裡都有些期盼飛舟能度過此劫。

  可事與願違。

  眼看就要飛過葛蘭江的時候,飛舟被一支重型弩箭擊中。

  飛舟歇著朝著江南岸俯衝過去,這一刻江面上號角聲連成一片。

  戰船紛紛往南岸那邊靠近,從戰船上放下來的小舟像是魚群一樣密集。

  渡船靠近南邊渡口的時候,連渡口裡盤查的人都趕過去支援了。

  方許他們在亂糟糟的人群中擠了出來,也算安然度過。

  所有人都看向流雲飛舟墜落的那個地方,煙塵還在往上飛揚。

  方許向著那邊低低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帶著大家儘快離開此地。

  ......

  在另一搜渡船上,已經南下的陸紫廷看到了飛舟墜落。

  這個時候的他不是對飛舟墜落好奇,而是對那飛舟上熟悉的氣息好奇。

  陶土人。

  這本是他所擅長的東西,而且據他所知除了本門弟子之外別人根本就不可能會這秘術。

  但他明確感知到了,這是第二次明確感知到,第一次是在那座寺廟外圍,慎行司的人以為那是巨野小隊的人在埋伏,實際上都是陶土人。

  「你到底是誰?」

  陸紫廷自言自語一聲。

  他理解不了那個少年為什麼會那麼多東西,連他師門的不傳之秘都會。

  這讓他不得不懷疑,那個少年莫非和他一樣帶著使命?

  只是,被分派到了不同陣營?

  師父一心想讓本門成為大殊國教,可陸紫廷對此卻有不同看法。

  他覺得大殊根本不會長久。

  雖然才立國十年,可大殊已經集齊了前朝之所以滅國的全部誘因。

  才十年的新興帝國,竟然已經滿是腐朽之氣。


  看看那些盤剝百姓的地方官府,看看那些駕乘戰船攔截商隊的士兵,這些都足以證明這個才十年的大殊,已經腐朽到了根里,不,是還沒有根的帝國已經快要腐朽爛完了。

  如果宗門將希望都寄托在大殊之上,那劇烈滅亡應該也沒多遠。

  他下了船之後準備繼續趕路的時候,身邊忽然傳來了比較熟悉的聲音。

  「道長能不能給些方便?」

  聽到那聲音,陸紫廷的臉色一邊。

  那少年不知不覺間竟然到了他不遠處,而他因為走神根本就沒有察覺。

  他回頭看向方許:「你要什麼方便?」

  方許道:「我們能不能與道長一路同行?」

  陸紫廷沉默片刻,點頭:「好。」

  他一邊走一邊說道:「你這個人到底有多大的膽子?」

  方許跟在他身邊回答:「看我有多大的病。」

  這回答讓陸紫廷忍不住笑了笑:「你經常有病?」

  方許點頭:「看一眼這大殊,我就不得不有病。」

  陸紫廷沉默了。

  良久之後他才回答:「那不是你病了,是大殊病了。」

  方許道:「整個官府層面的人都想抓我殺我,從這個角度來看就是我病了。」

  陸紫廷有所悟:「當絕大部分人都病了的時候,沒病的反而成了有病的。」

  方許問:「道長呢?」

  陸紫廷:「我在有病和沒病之間來回橫跳,我是個投機者。」

  倒也坦承。

  方許:「現在打算在我身上投機?」

  陸紫廷:「萬一呢,慎行司的腿抱不住了,太子的腿也抱不住了,抱上監查院的腿興許能翻盤。」

  方許笑,然後搖頭:「翻不了盤的。」

  陸紫廷好奇:「你們這麼決絕,卻不認為自己能贏?」

  方許道:「有些人是為了贏不贏而做事,有些人是為了該不該做事,在一個病了的時代,該做的事往往贏不了,不該做的事往往一直贏。」

  陸紫廷沉默了。

  方許忽然問了他一句:「我有些想不通,為什麼你這樣的人會和太子走到一起去。」

  陸紫廷:「說過了,我是個投機者。」

  方許:「我對投機者的理解是有利益才會幹,你答應我們一起走一點利益都沒有。」

  陸紫廷:「賺個名聲。」

  他笑了笑:「萬一呢。」

  兩個人對視一眼,接下來都很久沒有再交談。

  他們上了大路,原本就已經雇了車馬,現在只管往前走。

  陸紫廷不喜歡車廂里的憋悶,一直都在馬車外邊坐著。

  他想了好一會兒都想不明白,最終還是問了方許一句。

  「人要是沒把是干成就死了,值得嗎?人要是把事干成就死了,值得嗎?」

  方許笑道:「要不怎麼說有病呢,沒病的,誰一心想讓別人好。」

  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同伴:「都有病。」

  這話讓巨野小隊的人全都笑起來,一個個沒心沒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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