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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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月山下,方許看了一眼手中那朵桃花。

  沒有人注意到,少年眼神有些深邃。

  桃花在他左手,桃花里是他所敬重之人。

  此時的少年又打開了右手,手心裡握著一些根須。

  誰也不知道這一刻的少年腦子裡想了些什麼,也不知道他深邃眼神里藏了些什麼。

  「師兄。」

  方許看了一眼躺在身邊的竹清風:「清月山家法是什麼?」

  還沒有恢復過來的竹清風眼神疑惑:「你想說什麼?」

  方許:「師父和師兄們拼死守護的銀杏樹被我送給了一個惡人,如論如何這件事是我沒做好。」

  竹清風:「你......」

  他忽然憤怒起來:「你是想罵我?還是想罵師父?又或是你想罵清月山傳承?」

  方許搖頭:「不是,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今日的抉擇會對將來造成多大威脅。」

  他只是覺得自己沒有做好,如果再多給他一點時間他應該能贏。

  最起碼,不會是這樣的結果。

  可少年手裡的牌真的不多,且,他要換兩個人。

  竹清風渾身上下依然包裹著紗布,只有那雙眼睛露著。

  如今這雙眼睛裡,充滿了憤怒。

  他在生方許的氣,因為他覺得,方許認為清月山的傳承是那麼的死板。

  他怒視方許:「如果你是為了救我,用那株幼苗換了我一條命,那我會代表師父代表我自己給你磕一個,然後埋怨你一句其實應該放棄我才對。」

  「其實這句埋怨的話都不應該有,因為哪怕是在埋怨你的話實則也是我因為自己無能的內疚,可我還是要埋怨一句,若你選擇保幼苗而不保我,我其實不怪你,甚至覺得應該。」

  「可你現在不只是救了我,還救了他。」

  竹清風看向桃花:「我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對你們來說重要不重要,但首先,他是一個人。」

  竹清風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神里的氣憤其實已經散了。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問我有沒有家法,是因為你也內疚。」

  竹清風搖頭:「可是沒有,如果清月山有因為救人而要受責罰的家法,那師祖知道了都要掀開棺材板出來罵人。」

  他往後看了看:「你現在去當著師父的面問我有沒有這樣的家法,你看他會不會跳起來,拆下來自己一條肋骨在你腦袋上梆梆敲!」

  方許笑了,眼神也重新明媚起來。

  他確實有些內疚,因為那株幼苗是清月山那麼多道門弟子用命守著的東西。

  「我在想。」

  竹清風看著天空,眼神卻並不空洞。

  「師父他們當年為了守住這棵樹全都戰死了,不是因為這棵樹不能給別人,只是不能給壞人。」

  他說:「若這棵樹真的是用來救人的,師父他老人家一定大手一揮,說一聲拿去......不不不,他一定會說,來換,最起碼得拿一壺酒來換。」

  方許點頭:「師兄的話,我記住了,清月山的家法是什麼,我大概也清楚了。」

  竹清風嗯了一聲:「我笨,能想到的大道理就這些,其實也不是我想到的,大抵都是師父說過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也笑了:「我覺得,師父若知道你能在剛才的情況下,用半棵幼苗一換二,他也會挑起大拇指說一聲牛逼。」

  方許:「給我講點清月山的事吧,師父和師兄們的事,我們現在要去找一些殘魂,路上你講給我聽。」

  竹清風點頭:「好啊,可能我不如師父講的好。」

  方許:「這麼不自信,小心師父爬起來,拆自己一條肋骨敲你腦袋。」

  竹清風笑了:「他幹得出來。」

  然後他忽然醒悟到了什麼。

  再看向方許的時候,眼神里多了幾分心疼。

  方許用半棵幼苗一換二,他覺得已經很了不起了。

  可實際上,那絕非一換二。

  而是一換滿門。

  若讓張君惻發現了大殿裡那些棺木,那他會不會用師父和師兄弟們的遺骸來威脅方許?


  張君惻那樣的人,什麼做不出來?

  在方許和張君惻對峙的過程之中,方許不管是往哪個方向躲閃,避讓,還是和張君惻試圖交換的時候指明的方向,其實都避開了大殿。

  這個少年心裡壓著的,何止是兩個人?

  方許沒有見過師父,沒有見過師兄們,可他既然認下了這清月山弟子身份,他就一定會顧全周到。

  那少年,不容易。

  才醒悟到這一層的竹清風,在心裡默默的說了一聲。

  師父......我幫你找到你心中可以繼承清月山精神的人了。

  ......

  「你是說,我是最小的弟子?」

  方許聽竹清風講述清月山的往事,聽到清月山沒有三代弟子的時候忍不住問了一聲。

  他是竹清風代師收徒的關門弟子,但下邊沒有師侄。

  「對啊。」

  竹清風道:「師父看似吊兒郎當不著調,可他對我們約束極嚴,他說,我們沒有達到他的要求之前,誰都不能亂收弟子害人。」

  方許好奇:「師兄們都是陸地神仙境,這都沒有達到師父要求?」

  竹清風:「不是修為上的要求。」

  方許更好奇了:「那是什麼?」

  竹清風:「看人。」

  他說:「師父說過,若你們收弟子看不清楚他人品好壞就不要收,若把一身本事對一個心懷惡念的人傾囊相授,那這個惡人將來做的所有惡事,至少有一半要算在你們頭上。」

  竹清風搖搖頭:「可怕不可怕?師父一句話,師兄們就不敢亂收弟子,其實,誰不想嘗嘗做師父是什麼滋味?」

  他看向方許:「連我都想嘗嘗。」

  方許:「那你還收了我?」

  竹清風:「代師收的,萬一你不是什麼好東西,祖師爺天打雷劈,劈的是大殿棺材板里那個,不是我。」

  方許:「師父看走眼了。」

  竹清風:「哪裡?」

  方許:「你特麼一點兒不笨。」

  竹清風哈哈大笑起來。

  他告訴方許,清月山第一代傳承就是師父。

  師父從來都沒有說過他從何處來,更沒有說過師爺是誰。

  師父還說,他之所以來清月山只是因為當年師爺指著清月山方向說了一句......那裡有一棵樹你去守著。

  師父連為什麼都沒問,背上行囊就離開師門在清月山住下。

  清月山道觀也沒有名字,因為師父覺得自己還不配對外宣稱是師爺的弟子,不配用師爺的名號來傳承香火。

  師爺一句讓他守著,他就來了。

  師爺沒說讓他守到什麼時候,他就帶著滿門弟子戰死在那棵樹下。

  為什麼來,不知道,為什麼死,不知道。

  但師父從來都沒有抱怨過一句話,甚至沒覺得守著一棵樹是很無聊無趣的事。

  「師父說,師爺當時對他說,你最笨,所以去守,因為笨者善守。」

  方許皺眉,一開始沒理解笨者善守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後來想想,師爺的意思大概是堅定,而非笨。

  聰明伶俐的人不擅長守著什麼,因為他們沒有那顆恆心。

  「師父還念叨過,師爺當年指著清月山方向說,那裡有一樹清風明月,你去守著吧。」

  竹清風看向方許:「師父給我取名清風,可師兄弟們沒有一個人叫明月,不如你就叫明月好了。」

  方許搖頭:「不要。」

  竹清風:「為何?」

  方許:「聽起來像娘們兒的名字。」

  竹清風:「......」

  葉明眸聽著聽著就笑了:「方明月,也是好聽的。」

  竹清風:「當然,還是你媳婦兒會說話。」

  然後朝著葉明眸挑了挑大拇指:「弟妹說的對。」

  葉明眸也朝著竹清風挑了挑大拇指:「師兄夸的對。」


  竹清風哈哈大笑起來,就好像得到了巨大的認可。

  因為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想想就開心。

  「清月山沒有第三代傳承,是因為師父不准我們亂收弟子,但,你將來和葉姑娘有了孩子,那就自然而然是第三代弟子了,自然而然就是第三代傳承。」

  葉明眸看向方許:「明月怎麼說?」

  方許:「此事宜早不宜遲。」

  倆人對視著哈哈大笑,沒心沒肺。

  竹清風看著他倆,笑著笑著,不知為何,就有兩個字脫口而出。

  真好。

  就在這時候,方許敏銳的察覺到了什麼。

  他們此時離開清月山已經有上百里,前方又出現了一座大山。

  這座山比起清月山來說要高大險峻不少,山峰稜角宛如刀刻斧鑿。

  他看向那座山的時候眼神稍顯凝重,是因為他發現在那座山裡有殘魂存在。

  在這個世界裡,凡是有殘魂存在的必是戰場。

  「你們不要靠近。」

  這時候,桃花內的神荼應該也感覺到了。

  桃花花瓣打開,盤膝坐在桃花里的神荼看向那座山峰:「我自己過去看看。」

  方許道:「你現在如此微弱,去了若被別人吞噬呢?」

  神荼搖頭:「不會,我剛才感知到了,張君惻在我身體裡留下了些東西,所以他不會讓我死。」

  說到這他看向方許:「你從今日起要時時刻刻盯緊我,若我有什麼異變立刻就將我鎮壓,若封印不可,便直接把我打的神魂俱滅。」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語氣格外平靜。

  他看著少年的眼睛:「若真有那一日,不必自責,鬱壘也不會怪你。」

  「我知道,你也必會在給張君惻的東西里暗藏玄機,以後不管我怎麼問你,你都不能告訴我,因為若我本我在,絕不會胡亂打聽。」

  方許搖頭:「其實根本沒機會再給他的東西里藏什麼玄機。」

  神荼嗯了一聲:「那樣最好,我現在去尋殘魂,你們只遠遠看著即可。」

  說完這句話,他駕乘桃花向那座山飄了過去。

  方許看著那朵桃花飄遠,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笑起來。

  葉明眸看著方許,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少年的笑可不是什麼好事。

  這一刻,方許從口袋裡摸出來那些根須,隨手丟了。

  在風中,那些細小的根須很快就被吹的四散飄走。

  竹清風眼神變了:「你,此前不是還說要想辦法以根須重新養活銀杏樹?」

  方許:「騙人的。」

  葉明眸看到方許的舉動卻沒覺得有什麼意外的,反正方許做什麼在她看來都有道理。

  「幫我護法一個時辰。」

  方許盤膝坐下:「一個時辰就夠了。」

  葉明眸鄭重點頭:「好。」

  此時方許審視丹田,那棵許願樹上已經結出一顆散發著銀杏樹氣息的果子。

  他必須搞清楚銀杏樹到底能做什麼,這樣才能搞清楚張君惻到底想要什麼。

  那個事事都留底牌的傢伙,怎麼會輕易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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