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我亦有一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人間最恨是不知:誰是方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馮高林在方許面前是個可憐人。

  若換一個春秋筆法來寫,那方許就是十惡不赦的大惡人。

  兩人從無交集,一個是領兵多年被譽為帝國壁壘的大將軍。

  一個是村野出身一頭扎進權力中心想要出人頭地的臭小子。

  大將軍從未得罪過臭小子,臭小子卻先將他的兒子殺了,又幾乎滅他滿門,然後還殺了他身為太后的親妹妹,甚至連他那貴為一國之君的親妹夫也沒放過。

  角度放在馮高林這邊,就該馮高林率軍打破殊都將方許大卸八塊。

  他現在恨不得將方許大卸八塊,不,大卸一萬塊也不足以抵消他的恨意。

  一句誰是方許,是人間最恨,也是人間最苦。

  到現在為止,那個殺他兒子幾乎滅他滿門,殺他妹妹妹夫的仇人,他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拋開正邪對錯不談,馮高林是天下第一可憐人。

  然而這世上若真的可以拋開正邪對錯,馮高林這樣的人必不是可憐人,如方許一樣的倒是人人都是可憐人。

  但方許不是可憐人,好在他不是可憐人。

  「我是方許!」

  四個字在馮高林背後出現,那位狀若瘋虎的大將軍猛然回首。

  他看到了方許,終於看到了方許。

  這一刻,所有人都以為馮高林會直接撲上去,哪怕是拼掉一身力氣一條老命,也要帶著方許一起下地獄。

  可不知道為什麼,馮高林看向方許之後竟然沉默了。

  他仔仔細細看著方許,從眉眼到身材,每一處都仔仔細細看。

  片刻後,他抬起手指向方許:「我記得你的樣子了,若今日我死於萬軍之中而不能殺你,下一世,下下一世。只要有我馮高林的一世,我都要殺你,你輪迴多少次,我殺多少次。」

  方許:「我小時候在村子外打架,每一次的對手大概都如你這樣,一開始因為比我力氣大,比我長的高,比我人多,所以總想讓我跪下磕頭,他們大概是覺得,如我這樣沒爹沒娘的孩子就該跪著,而我跪著的時候,他們更方便抽我耳光。」

  「可是當他們發現自己打不過我,挨了打,也會如你一樣,告訴我你給我等著,他們比你務實一些,沒有寄希望於下輩子,而是下次。」

  「下次你等著,是我聽過的排名第二的最無聊最沒有威脅的威脅。」

  方許看著馮高林:「排名第一的就是,你下輩子給我等著。」

  少年眉眼微抬:「既然已寄希望於下輩子,索性你跪下來認罪,我不抽你耳光,不辱你精神,只是送你更順利的去下輩子等我,可好?」

  馮高林沒有回答,他緩緩呼吸,看似平靜,但他身體四周的空氣都開始變得扭曲。

  在很多年前他就被尊為帝國壁壘,也被尊為七品之下第一人。

  他領兵征戰多年,只見過敵人在他面前下跪求饒。

  而那少年,竟然讓他下跪。

  「明明是好言相勸,卻讓你更恨我了。」

  方許淡然道:「大概你是誤會了,我沒興趣讓你跪我,我也不覺得被你跪了我就變得多高大神武,但你必須跪著。」

  「你知道死於國法之人為何都要跪下受死?刑場上那些十惡不赦之徒都是跪在斬首台前引頸領死,天下百姓觸犯國法者如此,你也不該例外。」

  馮高林忽然哈哈大笑:「原來你只是個傻子,我還以為你是個野心勃勃的傢伙,原來和天下凡夫都一樣,是個傻子。」

  「以勝者身份宣判敵人下場的都要說是什麼站在天下人那邊,他們都是在演給天下人看,你是真的傻,因為你真的相信所謂國法是這麼用的。」

  「也很好。」

  馮高林道:「從這往前追溯千年,無一部國法不是為百姓所定,無一部國法是由百姓所定,天下百姓信國法嚴格,卻高於信天理昭彰。」

  「到最無奈時,才會寄希望於蒼天有眼。」

  「想想倒也能明白,百姓信天理昭彰和我剛才說讓你等著下輩子見是一樣道理,倒不如寄希望於國法真的有律無情。」

  「少年郎,我雖恨你,但也覺得你有些可敬,你這樣的人出身泥沼而平步青雲,居然還在信守國法不欺......」


  他指向方許:「我一生之敵都是站在高位光明處卻陰暗猥瑣的大人物,偏偏結局是和你這樣一個人了卻生死事,很好。」

  方許:「多謝你分享人生最後時刻的感悟,那你要跪嗎?」

  馮高林哈哈大笑。

  「我馮高林這一生鬥來鬥去,別人跪過我,我跪過別人,但我從未變過的是,我畢生所求,便是人人跪我。」

  他腳下一點直衝方許:「我下地獄,帶你下地獄!」

  ......

  一刀,可開山斷流。

  如果是一年多以前的方許見到這一刀,便如螻蟻見鞋底。

  在草叢裡穿行都如同穿行在全是參天大樹密林之中的螻蟻,某一日抬頭看到一座遮天蔽日的大山朝著它頭頂落下。

  它又能如何?

  人躲不開一座砸在頭上的萬仞高山,螻蟻躲不開一個鞋底。

  但現在的方許不是一年多以前那個在村子裡看雨的少年,不是那個人生之中只會被動等待的少年。

  見那一刀來,方許橫跨半步,雙手握住新亭侯。

  他知道對方是最強六品武夫,也知道螻蟻抬頭看鞋底是什麼絕望。

  可他也知道,這一刀如果他不接,那他以後面對強敵時候大概也不會選擇接。

  他最敬佩的想捅破天的那群人,當初不管怎麼迂迴怎麼周轉但從未想過不接。

  方許可以退到眾人身後,這裡有超過十萬人聽他號令。

  他可以用人命把馮高林活活堆死。

  他身邊還有葉別神和朱雀那樣的六品武夫,他可以讓那兩位先去接刀。

  可就因為現在方許身後有超過十萬人,他才要硬接這一刀。

  一隻大腳踩進蟻群的時候,被踩中的螞蟻會死會傷。

  沒有被踩中的螞蟻會慌會逃。

  因為在它們的認知里,可以扛起自身重量數倍的螻蟻永遠也扛不住那遮天蔽日的山。

  蟻王也一樣。

  可這時候,若有一隻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螻蟻,猛然抬頭,然後抗住了那隻腳。

  原本只會四散奔跑的蟻群,或許會有所改變。

  方許不想做螻蟻。

  天下人也不是螻蟻。

  天下人齊心,也不怕什麼萬仞山。

  但天下人齊心,需要有人指一個方向。

  當天下人都看到,那個人可以帶著他們讓山低頭讓河斷流,那天下人才會明白,人,其力無窮。

  如果,那隻看似普通的螻蟻真的舉起了那個鞋底,那麼,蟻群將會出現新的蟻王。

  面對那一刀。

  方許也有一刀。

  你站在高處向下劈刀是要壓我抬頭,我從下往上劈刀,是我必定抬頭。

  在十幾萬人圍觀之下,那少年一刀向高處。

  葉別神和朱雀兩人在馮高林動的時候就已先前疾沖,他們料到了馮高林這一刀會很快。

  可他們也沒料到,方許這一刀也那麼快。

  他們更沒有料到,這一次少年不退。

  尤其是葉別神臉色都變了。

  他太了解方許,以往遇到什麼危險,方許自認不能接的時候,都會退到他葉別神身後。

  從一開始的鄙夷到後來的接受,葉別神都習慣了遇到什麼強敵時候方許退到他身後。

  所以這一次的方許不退,讓葉別神嚇出一身冷汗。

  以前那些所謂強敵,哪有一個比得上馮高林?

  那最聰明最識時務的少年,每次都選擇退到他身後,偏偏是這次,偏偏選了最硬的一個不退。

  他與朱雀奮力向前。

  卻見少年一刀,撥雲見日。

  那一刀不是大別離。

  是他們也從未見過的一刀,是逆勢向上的一刀。

  這世上的人都知道,居高臨下最好發力也最有力,所以人人都想在高處,居高臨下出手。

  卻不曾想過,向上,永遠都是最強的力量。


  方許還沒有給這一刀想出個什麼讓人聽了就覺得霸道無匹的名字,但方許知道這一刀之後他身後十萬人將視他如青天。

  天地變色!

  兩道刀氣狠狠的劈在一處,先是安靜了片刻,似乎時間都停了,每個人都錯覺那兩人的刀竟然沒什麼威勢。

  可下一秒,大地風暴席捲。

  暴土揚塵之中,連那兩位急速靠近的六品武夫都被吹的不得不停下身形。

  稍微近一些的地方,數不清的士兵被刀氣盪的往後翻倒。

  方圓數十丈之內,寸草不生。

  少年腳下的大地都為之深陷,那是來自高處不准人抬頭的力量,但他終究沒有退一步。

  而馮高林的身影竟然向後暴退,原本是凌空而起居高臨下的一擊,竟被方許那一刀逼的向後倒飛,落地之後都沒能穩住身形。

  當塵煙散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方許身上。

  明明馮高林的那一刀看起來更有威勢,可他們卻無一人看向那皓首匹夫。

  咔嚓一聲。

  方許身上的駿騏戰甲裂開。

  緊跟著片片崩碎。

  曾經陪伴著開國大將軍戎馬一生的戰甲,在馮高林那窮盡一生之力的刀芒下片片碎裂。

  少年胸前的衣服上有一道血痕,看起來,似乎只差分毫就要被開膛破肚。

  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大了,他們都看到了那道血痕在少年胸前衣襟上逐漸變得濃烈。

  再看馮高林,雖然暴退很遠但也只是穩不住身形。

  這位早就已經成為七品之下第一人的大將軍,看似狼狽但身上沒有一點傷痕。

  片刻後,葉別神和朱雀再次向前想要去救方許。

  而馮高林也在狂笑之中再次掠起,準備給那少年致命一擊。

  可是下一秒,已經飛起來的馮高林後背上突然炸開一團血霧。

  爆開的時候,血肉和碎骨全都崩飛了出去。

  在半空中,他的後背整個都炸開了。

  那個剛剛還在狂笑的大將軍,從半空之中狠狠墜落。

  砰地一聲摔在地上,還想盡力抬頭卻已無能為力。

  這一刻,少年邁步,他將深陷大地之中的雙腳拔出來,一步一步走到馮高林身前。

  「為什麼老舊腐朽的力量總是想壓住新的力量,因為你們都知道新的力量有多可怕。」

  方許一刀剁下。

  馮高林屍首分離。

  方許說:「我想說幾句比較有逼格的話來顯得我有逼格,畢竟我幹掉了七品之下第一人,抱歉,時間不多,想出來的也不好,真有下輩子,我再斬你的時候想個更好的。」

  葉別神和朱雀的眼睛睜的大大的,連他們兩個都覺得難以置信。

  「六品?」

  葉別神看著方許自言自語:「總是躲在我身後,你什麼時候到了六品?」

  方許聽到了,回頭看向葉別神:「剛剛。」

  剛剛,也不是剛剛,是方許從萬星宮之後出來的隨時。

  只是他把那一刻,選在了此時。

  少年丹田之內,那棵許願樹上,隱隱約約,有一隻不死鳥的影子飛旋盤繞。

  與此同時,殊都萬星宮大殿之內。

  漂浮在大殿半空的殿靈嘴角微微一揚:「現在你們應該知道,為什麼我要與他簽血契。」

  方許要不死鳥內丹。

  他給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