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不要殊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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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樓。

  皇帝站在窗口看著外邊大街上的蕭條,他這樣沉默著已經很久了。

  晴樓外邊的主街說乾淨,真乾淨,連個人都沒有。

  說不乾淨,不知道從誰家來被風貼在另一家的窗紙,不知道是誰家的燈籠滾到了另一家門口。

  隔著這一條街外,屋頂上就是數不清的半獸虎視眈眈。

  它們可能也快等不及了。

  城中那些無辜喪命的百姓,可能屍骨都被這些東西吃的乾乾淨淨,比這大街乾淨,比人間乾淨,又讓這人間變得那麼不乾淨。

  半獸蠢蠢欲動是因為它們已經沒的吃了,飢餓最終會讓它們忽略所有恐懼。

  它們會在某一天突然朝著晴樓衝過來,要麼死在晴樓外要麼就在晴樓內吃人。

  皇帝的視線遠遠的落在那些半獸身上,他似乎看出來了,那些半獸看他沒有任何不同,不過是一塊肉而已。

  人間帝王,何至於此?

  「大殊之衰落,要追溯到一百年前。」

  皇帝語氣深沉。

  「不,要追溯到立國時候。」

  他看著窗外遠處的那些半獸,似乎看到的是這些年將大殊江山啃咬到支離破碎的罪人。

  眼裡有恨,有無奈,也有無力。

  怪誰呢?有很多人要怪,可是到了這一刻,皇帝似乎誰也不想怪了。

  怪那些世家如蛀蟲?

  根本不管中原江山也不在乎百姓死活,他們只想著家族越來越強勢財富越來越龐大。

  怪讀書人?

  沒做官的時候一個個揚言立誓要做清官做好官做青史留名的官,做了官沒多久就開始往自己腰包里塞銀子。

  怪武夫?

  他們打江山的時候一個個英勇無敵,身後千萬人身前也有千萬人,逢戰,吾往矣。

  打下來江山之後便縱情享樂,伸手要錢要權要地要的君臣離心。

  怪百姓?

  最怪不得的就是百姓。

  怪皇帝?

  是該怪皇帝。

  拓跋灴長長吐出一口氣。

  最終心裡只剩下一句話......只怪方許太少。

  想到這,皇帝回到書桌旁邊坐下,不再看那些半獸,也不再看過往。

  看現在,也看將來。

  「朕一開始還覺得他過於莽撞,什麼事只憑良心......現在想想,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人若只憑良心做事,都要被人罵一聲莽夫。」

  鬱壘沒有接話,不知如何接。

  皇帝自言自語。

  「只是沒想到,這才過去多久,朕認為還需多看看的少年已經成了這殊都支柱,甚至,是朕的支柱。」

  鬱壘還是沒接話。

  皇帝往後靠了靠,閉上眼睛說道:「朕做皇帝的時間不久,但朕見過的青年才俊很多,在代州,朕就喜歡用年輕人。」

  「但,從未見過一人能與方許相比,他成長的速度,快的讓人跟不上。」

  此時鬱壘看了皇帝一眼,想說什麼,但還是沒接話。

  皇帝看出鬱壘想說些什麼,他哪裡是閉著眼,只是不想睜的那麼大。

  「想說什麼就說。」

  鬱壘也往後靠了靠:「陛下自離開殊都去代州,成長的是不是比在殊都時候快多了?」

  皇帝思索片刻,點頭:「確實。」

  鬱壘:「所以陛下應該最清楚,比別人清楚,方許為什麼成長的那麼快。」

  皇帝眼睛睜大了些:「為什麼?」

  鬱壘:「所有的快速成長,尤其是年輕人的快速成長,都不過是......硬著頭皮上。」

  皇帝的眼睛睜的更大了,然後釋然一笑。

  「是啊,朕初到代州時候,百廢待興,四野凋敝,朕想活的好些,朕想讓代州百姓活的好些,以朕那時年紀,除了硬著頭皮上,還能怎麼樣?」

  說到這,皇帝眼神迷離了一下:「可朕再怎麼悲涼悽慘,也是皇子身份,朕在怎麼勢單力薄,還有代州為根基。」


  他看向鬱壘:「你有晴樓,方許有什麼?」

  鬱壘:「他頭皮更硬。」

  皇帝先是哈哈笑起來,笑著笑著就沉默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皇帝看向鬱壘:「朕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大纛可造好了?」

  鬱壘:「還差些,快了。」

  皇帝說:「朕不在晴樓擎旗了。」

  鬱壘以為皇帝有些頹喪,看向皇帝,卻見皇帝眼神越發明亮。

  皇帝說:「他頭皮硬,也不可能可著他一個人辛苦,朕要去城牆上。」

  鬱壘:「還是等等吧。」

  他看向窗外:「接下來晴樓一戰,是決定方許背後還有人沒人的一戰。」

  兩位六品武夫都不在,輪獄司損失慘重,主陣尚未恢復,這晴樓可否守住?

  「所以陛下還需擎旗。」

  鬱壘說:「城牆上的將士們回頭看晴樓,不管外邊半獸如山還是如海,晴樓上大纛還在,他們就知道背後有人。」

  皇帝點頭:「好!」

  ......

  北城牆,方許連著打了兩三個噴嚏,他想了想,覺得大概是有人在誇他。

  如他這樣集美貌才華智慧勇武於一身的,哪裡會有人罵呢?

  誰要是真忍不住罵他,那不得天打雷劈的。

  他站在城牆上往北邊屠重鼓大營方向觀察,看起來屠重鼓真的有點扛不住了。

  連續多日鏖戰,屠重鼓麾下兵力減員超過一萬。

  十五萬人死一萬人,聽起來好像損失不大。

  但戰場上的勝負從來不只是看傷亡,更多時候看希望。

  哪怕屠重鼓還有近十四萬大軍,可無望二字最殺人。

  屠重鼓自己都覺得破城無望,那士兵們又該多無望?

  現在屠重鼓只是過不去自己心裡那一關,若過去了,他馬上就會帶著這十幾萬大軍回北方去。

  有這支軍隊在手,他就算真的被坐實叛賊之名又如何?

  他就真的正大光明豎起反旗有如何?

  在北方五省做個霸主,將來還不是風光無限。

  坐擁五省之地,窮兵之下能召百萬大軍。

  能不能打放在一邊,百萬之數必不會少。

  到時候別管大殊結局如何,是皇帝贏了還是別處贏了,想讓他屠重鼓低頭者,不給王位能行?

  現在的叛軍,將來可能搖身一變就是功臣。

  可方許知道屠重鼓不甘心,事情都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屠重鼓距離殊都不過咫尺之遙,他怎麼會甘心?

  想做皇帝的人,真的是那種隨便占一塊地方自立稱帝就滿足的?

  當然不是啊,自古以來都不是。

  想做皇帝的人,他們心中的目標是都城,是皇宮,是那把團九龍寶座,是那一方傳國玉璽。

  自己讓人打造一把一模一樣的龍椅,只要擺的地方不是都城,那感覺就不對。

  方許要想的是屠重鼓下一步該如何。

  到了那個進退兩難地步的人,極有可能選個極端。

  方許得做好準備。

  就在這時候,賴非倒是大大方方的走到了方許面前。

  一揖到底的賴先生言辭也不遮掩:「多謝方金巡給賴某人一條生路,方金巡想知道些什麼只管問,若我知而不答是不識抬舉,方金巡一刀斬了我就是。」

  方許轉身看向賴非:「如今局勢,你認為殊都有幾分勝算。」

  賴非直起身子:「那是一分都沒有的。」

  方許:「一分都沒有你偏要來殊都?」

  賴非:「非危言聳聽,實誠懇之言。」

  他指了指北邊:「屠重鼓縱然退兵也坐擁五省之地可號召百萬之眾。」

  然後指了指南邊:「馮高林麾下兵馬十六萬,還不算沒趕到的馮家正在招募的私兵,以及各大押注在馮家身上的世家豪門。」

  「如果我之前來就被方金巡一刀斬了,或是扣下我做人質,那殊都還有一分勝算,現在是一分都沒了。」


  方許:「解釋一下。」

  賴非:「因為我來之前剛剛給馮高林出了上中下三策,馮高林必選上策,他會號召天下各路人馬來殊都勤王,到時候他也必會被推舉為首領。」

  「那時候,屠重鼓一定不敢與之一戰,倉皇率軍退回北方,而殊都之內,也無抗數十萬大軍之力......」

  他看著方許:「長則一年,短則三月,殊都必破。」

  方許看著賴非的眼睛:「你給馮高林出主意這麼沒輕沒重,如果你現在想不出讓殊都至少堅守兩年的法子來,我就斬了你。」

  賴非:「兩年......」

  他問方許:「殊都糧草可夠兩年?」

  方許:「不夠。」

  他回頭看了看城內:「凍肉能吃多久?」

  賴非一驚。

  方許:「噁心些,真到了那個時候也沒辦法。」

  賴非從這句話就聽出了方許的決心。

  方許道:「你剛才說,殊都長則一年一年短則半年必破,就說明你心中已有長守一年之策,不必說了,說兩年的法子。」

  賴非:「真到了那個時候,陛下是不是還在其實已經不重要了,除非,代州那邊有兵馬超過十萬。」

  方許似笑非笑的看著賴非。

  賴非眼睛也亮了:「真有?」

  方許點頭。

  賴非:「代州那邊可有名將指揮?」

  方許搖頭。

  賴非嘆了口氣:「那也無用,就算代州有兵馬十萬,也多數是新兵,現在屠重鼓和馮高林互相看不順眼,也不可能聯手,但只要代州兵馬一到,他們兩個必會聯手攻之。」

  「無名將指揮,無充裕糧草,有長途跋涉而來,還不熟悉地理......縱有十萬兵,也擋不住馮高林和屠重鼓聯手一擊。」

  方許:「你認為,這十萬兵如何才能救殊都之圍?」

  賴非:「若要救殊都之圍,最好的辦法是,不救殊都。」

  方許笑了:「先說守城兩年的法子,再說那代州十萬兵。」

  賴非:「這是一件事,沒法分開說。」

  方許看著賴非眼睛:「講!」

  賴非道:「十萬兵從代州來,長途跋涉疲憊不堪,就算到了也不過是全軍覆沒的下場,不如繞路北方五省,掏屠重鼓老巢,屠重鼓若聽聞老巢被掏了,必會回軍。」

  「那時候殊都之圍就解開了一半,馮高林絕不會給屠重鼓捲土重來的機會,屠重鼓一退,馮高林必會揮軍猛擊。」

  他看向方許:「到時候集合殊都優勢兵力,殺出去!」

  方許心裡激動起來,到現在為止,這個從馮高林大營里跑出來的叛徒,是唯一一個和他想法一致的人。

  誰都沒想過,不要這殊都了。

  殊都有晴樓,有威力巨大的主陣,只要堅守住,將來就還是根基之地。

  賴非看到了方許眼神發亮,他如得到了鼓勵一樣。

  「都城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天子在。」

  他語氣越發肅然:「何必死守兩年?讓代州兵馬攻屠重鼓背後,然後方金巡率軍出殊都直插代州,那十萬兵立刻回師代州,陛下在代州,好過在殊都千倍萬倍。」

  方許:「說的很有道理,可代州兵馬無良將指揮。」

  賴非:「可從殊都將領中,選一自代州來有威望之人殺出去,統領代州兵馬,此局可解。」

  方許:「我又怕選了這樣的人,不知後計如何。」

  賴非愣了一下,忽然心裡生出一股涼意:「方金巡,莫不是想讓我與那位將軍同去?」

  方許轉身喊道:「於大將軍,過來認識一下你的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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