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我們...也算是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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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植的身子猛地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他嘴唇翕動,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一生所學,一生所信奉的聖人大道,在這一刻,被一個又髒又丑的孩子,用最簡單純粹的邏輯給撕得粉碎。

  他所捍衛的,他所教化的,到底是什麼?

  「老師!」

  一直跟在身後的英朗青年,連忙上前扶住了他。

  英朗青年狠狠地瞪了興漢一眼,眼神里滿是怒火和不解。在他看來,這個小賊寇是在用刁鑽的言語,羞辱他的老師,羞辱天下讀書人!

  可盧植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興漢,那張蠟黃的小臉上,寫滿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茫然與困惑。

  盧植沒再說話,只是失魂落魄地轉身離去。

  英朗青年見狀,也怒再多做停留,又狠狠地剜了興漢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唯有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長臂青年,留在了原地。

  他看著老師和師兄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興漢,沉默了片刻後,他反而沒有走,而是在旁邊找了些還算乾淨的稻草,就這麼蹲在地上,旁若無人地編織起來。

  他的動作很熟練,看得出來不是第一次做這種活。

  興漢好奇地看著他,這個貴人跟剛才那兩個好像不太一樣。

  「興漢啊。」長臂青年手裡的活沒停,嘴中隨意地開了口,「那你知道,百姓們到底想要什麼麼?」

  這個問題,興漢好像聽師父問過很多人。

  他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能吃飽飯,能有衣裳穿,還能有住的地方。」

  「家也不會人大官們搶走。」

  「也不會讓官府莫名其妙抓走送死。」

  興漢如是認真答道,說到最後,又加上了一句:「哦,還有阿母說的話,人不能當餓死鬼。」

  長臂青年的手頓了頓。

  很快,一雙嶄新的草鞋已經編好,賣相看起來相當不錯。

  他把草鞋遞給興漢,示意他穿上。

  興漢有些受寵若驚,穿上後,不大不小,正好合腳。這是他長這麼大,穿過的第一雙合腳的鞋。

  長臂青年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興漢的頭,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興漢,我也要走了。」

  他轉身欲走,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對了,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興漢沉默了。

  他低著頭,看著腳上這雙帶著稻草清香的新鞋,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笑起來很好看的青年。

  他猶豫了一下,才用很輕很輕的聲音,開口說道:

  「我們...想被當人看,不會被隨意放棄的...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貴人,我們......也是人,對吧?我們也是能活著的..吧?」

  青年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興漢看到他沉默,心裡一慌,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惶恐:「是我們......不配嗎?」

  「......」

  青年啞然。

  他一向自詡豪邁類祖,有任俠之風,此刻卻感覺自己的喉嚨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他佇在原地,失神了許久。

  最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後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學生禮。

  「劉玄德,多謝指教!」

  .......

  天幕畫面切換,模糊的背景下,一段史料文字浮現:

  「《後漢書·盧植傳》:「(盧植)連戰破賊帥張角,斬獲萬餘人。」」

  「「角等走保廣宗,植築圍鑿塹,造作雲梯,垂當拔之。」」

  「「帝遣小黃門左豐詣軍觀賊形勢,或勸植以賂送豐,植不肯。」」

  「「左豐還言於帝曰:『廣宗賊易破耳。盧中郎固壘息軍,以待天誅。』上怒,遂檻車征植,減死罪一等。」」


  從廣宗城裡回來之後,盧植就像是丟了魂一樣。

  其實,圍攻廣宗的工事早就已經準備妥當,雲梯、衝車一應俱全。只要他一聲令下,訓練有素的漢軍便能像潮水般淹沒那座孤城。

  城裡那群面黃肌瘦、連兵器都拿不穩的「叛軍」,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住。

  但他遲遲沒有下令。

  他只是讓大軍繼續圍困,每日操練,卻絕口不提攻城之事。

  那天回來後,這位儒道大宗師將自己的兩個弟子叫到了帳中,考教他們的見聞與志向。

  英朗青年率先答道:「朝廷如今連年征伐外族,損耗國力無數。若有朝一日,瓚為漢將軍,定當如飛將軍一般,為大漢鎮守藩籬,不教胡馬踏過長城!」

  「旦日後,外患一除,國朝自然安定,百姓亦可安居樂業!」

  他本就出身幽州大族,這些年在北疆也闖下了不小的名聲,此次更是帶來了不少兵馬支援老師。

  盧植聽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又將視線轉向了另一個弟子。

  這個弟子一向不怎麼愛讀書,反而喜歡些漂亮衣服、高頭大馬,閒了還愛聽聽小曲兒,性子倒是......頗有幾分祖宗模樣。

  誰知,長臂青年思索了許久,給出的回答卻讓盧植大感意外。

  「學生以為......無論如何,路行至多遠,道行至多艱,都不應該拋棄自己治下的百姓吧......」

  話音剛落,英朗青年便忍不住大笑出聲:「玄德,你昨夜是喝多了不成?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我怎麼這麼不信呢!」

  他可太清楚自己這個師弟的德性了,當年在幽州城,為了能讓幾個遊俠兒認自己當大哥,可是把人家揍的不輕。

  這樣的人,居然會說出如此「仁善」的話來?

  長臂青年沒有理會師兄的嘲笑,只是平靜地看著自己的老師。

  盧植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等到攻城的那一天。

  「巨大的壓力與長期的勞累,讓本就疲憊的身體再也不堪重負。」

  「當張角拖著孱弱的病軀,在盧植的鐵壁合圍下燃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又在皇甫嵩的劍鋒與董卓的敗退中,終是咽下血色秋寒。」

  「九州大地上追隨燭火的黎庶,終就還是未能等來黃天當立的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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