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雒陽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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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植徹底沉默。

  他對著張角,這個被朝廷定義為「巨寇」、「妖人」的男人,深深一揖,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了張角最後的聲音,輕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裡。

  「盧尚書。」

  盧植腳步一頓。

  「回去吧,剿滅我們。」

  「然後,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當你們放出來的那些惡犬,再也沒有了我們這些『亂匪』可以獵殺時......他們,會去咬誰呢?」

  ......

  興漢領著師傅的命令,將這三位「貴客」送出城。

  走在廣宗城殘破的街道上,盧植一路無言。

  他看見的,是無數雙麻木的眼睛,是無數具骨瘦如柴的身軀。可奇怪的是,當這些「亂民」看到走在前面的興漢時,那麻木的臉上會擠出一絲真切的笑容,啞著嗓子打個招呼。

  「興漢吶。」

  「三叔。」

  興漢也會乖巧地回應。

  一個懷抱嬰兒的婦人,肚子同樣鼓脹得嚇人,她從懷裡掏出一小截黑乎乎的草根遞給興漢。

  興漢連連擺手,指了指她懷裡的孩子,小聲道:「嬸子,留給妹妹吃。」

  婦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沒再說什麼,珍重地將草根又收了回去。

  如果不是城頭那面迎風招展的黃巾,盧植幾乎要以為,自己只是走進了一處受災嚴重的普通村落,這裡住著的,都是大漢最本分不過的子民。

  可他們,現在都是叛軍。

  是朝廷要剿滅的逆賊。

  這認知,無時不刻都像在印證張角的話——所謂黃巾軍,也不過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大漢百姓而已!

  盧植心思愈發低沉,好在終於要快到城門口了。

  「小娃娃,你的名字叫什麼?」

  「興漢。」

  盧植還沒什麼反應,他身旁那位面容英朗的青年卻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道:

  「黃巾逆賊,也配談興漢?」

  興漢抬起頭,看了看他,然後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師傅說了,興漢的興,是興漢人的漢,不是漢室的漢。」

  那英朗青年瞬間啞火,臉憋得通紅,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駁起。

  盧植伸手阻攔了他的架勢,繼續看著興漢,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心頭許久的問題:「你們跟隨張角做事,難道就不怕死嗎?」

  興漢的小腦袋瓜轉了轉,似乎在努力回想什麼。

  「怕。」

  他老實地點點頭。

  「但是陳三師兄說,戰死,總比讓世道給活活餓死要強。我阿母也說過,人這輩子,啥都行,就是千萬不能當餓死鬼。」

  餓死......

  這兩個字像兩柄重錘,狠狠砸在盧植的胸口。他感覺有些喘不過氣,只能硬著頭皮岔開話題。

  「那你阿母呢?」

  「我阿母...已經餓死了。」

  呼——!

  盧植的心臟像是被一塊巨石無情碾過,他下意識地揉了揉胸口,艱難地抬起頭環視著城內景象。

  那些瘦骨嶙峋,甚至還有不少鼓著肚子的「亂賊」,此刻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這個衣著光鮮的大官。

  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只是一種...看異類的眼神。

  這一刻,這位儒道大宗師,這位被譽為「士之楷模,國之楨榦」的盧尚書,這位一輩子都以「為生民立命」為己任的讀書人......忽然覺得,自己的雙手,似乎沾滿了洗不淨的血。

  他所屠戮過的那些『敵人』,好像都是大漢最普通的子民。

  盧植的道心,在這一刻,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他沉默了。

  身旁的英朗青年見老師神色不對,又看到興漢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心頭火起,厲聲喝道:

  「你阿母既然死了,那你為什麼不在墓前為她守孝三年?」


  「反而做下了從賊這等禍亂天下的逆事!難道你就不怕你九泉之下的阿母,為你蒙羞麼?!」

  面對青年義正詞嚴的質問,興漢卻只是困惑地歪了歪頭:「墓?」

  「那是什麼?」

  英朗青年聞言愕然,一時愣住。

  興漢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想。

  倒是他旁邊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生著一雙長臂、氣質溫和卻姿態輕佻,似有一股任俠風的青年,俯下身子,用儘量柔和的語氣說道:

  「興漢,那你阿母她......死後埋在哪兒呀?」

  興漢這才明白過來,答道:「阿母死了,就用一張草蓆裹著,在屋後頭挖個坑埋了。我阿母克是穿著衣裳下葬的呢!」

  他似乎覺得這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

  畢竟,好多人家幾口人也才一件衣服輪著穿呢。

  看到兩個年輕貴人臉上那無法掩飾的迷茫,興漢反倒有些好奇了:「你們不知道嗎?有的人死了,家裡人連衣裳都捨不得一起埋的。衣裳還能給活人穿,埋到土裡就糟蹋了。不過,我家裡就剩我一個人了,我阿母......」

  「住口!」

  英朗青年再也聽不下去,他總覺得這孩子的話里話外,都像是在嘲諷他們一樣。

  「小娃娃,你可知你在與誰說話?」

  「這位是我的老師,大漢北中郎將,天下公認的鴻儒!曾與大儒蔡邕一同,校書於東觀,聯袂主持了雒陽熹平石經的編纂!」

  「我老師,是天下文宗!」

  「熹平石經?雒陽?」興漢怔了下,回憶道:「你說的熹平石經,可是雒陽城的四十六面石碑嗎?」

  「正是!」青年挺起胸膛,一臉傲然。

  盧植此刻卻只想趕緊離開,他微微彎下腰,強撐起一個笑容對興漢說:「小娃娃,你也聽說過?其實也就是些石刻罷了,伯圭這孩子說得太誇張了......」

  「知道。」

  興漢點了點頭,他的思緒,好像飄回了很久以前。

  那一年,師傅帶他去鄴城一個大官的府上「借」糧,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吃到肉,肥得流油的肉。

  「石碑刻成的那一年,天下大旱,北方大疫橫行,黃河決口,洪水泛濫......」

  興漢掰著手指頭,認真地數著,

  「我阿母也是在那一年餓死的。嗯......我還記得碑成之年,村里也死了好多人,他們中有許多也都是讓餓死的。」

  「我聽城裡的貴人們聊天時說,那石碑足足刻了八年,上面有好多好多的字。我還聽他們說,有個什麼從天豬國來的僧人,翻譯了什麼波羅經,皇帝一高興,又賞賜了他們很多很多的錢。」

  孩子的邏輯簡單而純粹。

  他抬起頭,那雙本該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卻充滿了渾濁和迷茫,輕聲道:

  「老先生,你說,那石碑刻上美一個字,花掉的每一分錢,是不是就能救活一個人呢?」

  「皇上賞賜的珠寶,朝廷刻石碑花掉的錢,是不是能用來救活十個、一百個、一千個......好多好多的人呢......」

  「像我們這樣的人,其實活著很簡單的,一塊樹皮一口水,就能活下去了。」

  興漢的身上,還是那身醜陋的穿著,比起在鄴城的時候,唯一好點的地方就是腳上終於穿上了草鞋。

  這個又髒又丑的孩子,就這麼仰著頭,正視著被天下讀書人奉為楷模的盧公,聲音很輕:

  「老先生,是不是那些文字與道理,比我們這些人的命,要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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