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孩兒立志出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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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並未做之前轉場的那種停留,光影流轉,方才那令人作嘔的場景瞬間消失,隨著畫面的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撲撲的色調。

  天幕前的古人們,好些甚至還維持著嘔吐的姿勢,胃裡的痙攣尚未平復,便被這突如其來的靜謐撞得有些恍惚。

  那是一種久違的、屬於人間的煙火氣,儘管這煙火氣里透著難以掩飾的蕭索與破敗。

  畫面鋪展開來,映入眼帘的是層層疊疊的屋舍。

  那瓦片多是殘缺的,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混著麥秸的黃泥。

  即使是隔著漫長的歲月長河,那些稍微有些見識的古人依舊能從這斷壁殘垣的骨架中,依稀辨認出這座城池昔日的巍峨。

  幾行歪歪扭扭的大字接著飄浮在畫面上。

  洛陽,東城

  八孔窯街

  ......

  鏡頭沉降,穿過逼仄的巷弄,停駐在一戶並不起眼的院落前。

  院門半掩,院內的一株老槐樹尚未發芽,光禿禿的枝椏刺向灰白的天空。

  樹下,一個約莫十八歲的後生正背對著鏡頭,手裡擺弄著一副馬鞍。

  他身量極高,肩膀寬闊,一身樸素的粗布短褐,卻遮不住底下隆起的肌肉線條。

  趙匡胤拽緊了肚帶,那匹老馬不滿地噴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出幾道淺坑。

  這馬,是父親趙弘殷早年間在軍中淘汰下來的老夥計。

  毛色斑駁,牙口也老了。

  但在如今這個連人都活得不如牲口的年頭,這八孔窯街上,能養得起一匹四條腿走路的牲口,已是旁人眼中難以企及的體面。

  官人們自然還是有些體面的,但對於一些良善人家而言,這種體面也很難保存。

  「大郎,真要走?」

  「跟你老爹我在洛陽城裡,能緊了你什麼?你小子真要出去,以後可沒人給你擦屁股了。」

  身後傳來一個沉悶的男聲。

  趙弘殷背著手站在台階上,臉上那道早年留下的刀疤在陰影里顯得格外猙獰。

  他是個老兵油子,見慣了生死,這會兒卻顯得有些婆婆媽媽。

  趙匡胤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熟練地將肚帶穿過扣環,手指靈活地打了個死結,然後用力拽了拽,又拍了拍馬鞍,確認不會鬆脫。

  「爹,這話您都問了八百遍了。」

  趙匡胤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語氣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倔強與渾不在意。

  「當今亂世,命數不定,孩兒一身力氣,不想一輩子長在您的庇佑下,做個稚子。」

  趙弘殷聞言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

  但話到嘴邊,看著兒子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了一聲長嘆。

  「娘呢?」趙匡胤終於轉過身,視線在門窗上掃了一圈。

  趙弘殷努了努嘴,指向屋內。

  屋裡光線昏暗,杜氏抱著個兩三歲的娃娃,緩緩步到院裡。

  那娃娃正是趙匡胤的三弟,趙匡義。

  杜氏的眼眶通紅,顯然是剛哭過一場,肩膀還在微微顫抖。

  她看著面前即將遠行的長子,眼神里滿是慈愛與不舍,還有深深的擔憂。

  「二郎,看清楚你大哥。」

  杜氏抓著趙匡義的小手,朝著趙匡胤的方向晃了晃,「以後長大了,可別學他,把心都野在外面,讓娘操碎了心。」

  趙匡胤咧嘴笑了笑,伸出大手,在趙匡義那光溜溜的腦門上狠狠搓了一把。

  「娘,咱家有我一個舞刀弄槍的就夠了。讓弟弟跟著老爹多讀讀書,識文斷字,別丟了咱家的傳承。以後若是世道好了,說不得還能考個功名。」

  小趙匡義被搓得呲牙咧嘴,卻也不哭,只是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大哥腰間的寶刀看。

  「那個……她呢?」

  趙匡胤收回手,視線飄向裡屋緊閉的房門,語氣里多了幾分不自然。

  杜氏嘆了口氣,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了些。


  母親默然,趙大也明白。

  新婚燕爾,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自己卻要拋下妻子遠走他鄉,去搏那個虛無縹緲的前程。這份狠心,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混帳。

  但很快,他又暗自搖頭摒棄掉了這份雜念。

  他環視了一圈這處生養他長大的院落,每一塊磚瓦,每一寸土地,都承載著他的記憶。

  心底那種酸澀感愈發濃烈,很不是滋味。

  「娘,您放心。」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孩兒此次離家,定要混出個名頭來!」

  「到時候,給您爭個誥命做做,讓您也穿紅著綠,風光風光!」

  「盡胡說,娘想要誥命,讓你爹爭去,你在外面只管顧好自己便罷。」

  杜氏聞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嗔怪地輕打了一下兒子的手臂,眼裡的淚水卻又有些止不住,「你出門在外,一定要萬事小心,別逞強,遇事多長個心眼。」

  「知道了,娘。」

  趙匡胤乖乖地應了一聲,像小時候每一次出門玩耍前一樣。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升高了,時候差不多了。

  「大郎!」杜氏在身後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顫音。

  趙匡胤腳步一頓,卻沒回頭,只是背對著母親,高高地揮了揮。

  「走了。」

  出了屋,外頭的日頭毒辣辣的,曬得人頭皮發麻。

  趙匡胤抓起馬韁,翻身上馬。動作依舊利落,只是少了平日裡的幾分輕快。

  那老馬被壓得腰身一沉,不滿地晃了晃腦袋。

  趙弘殷站在門口,不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兒子的背影。

  趙匡胤雙腿一夾馬腹,老馬慢吞吞地邁開了蹄子。

  「駕!」他低喝一聲,揚起馬鞭,作勢欲打。

  就在這時,那扇緊閉的木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了。

  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髮髻散亂,幾縷青絲貼在滿是淚痕的臉頰上。

  那是賀氏。

  她臉上全是淚痕,紅腫的雙眼幾乎眯成了一條縫,手裡還死死攥著一件剛縫了一半的護膝。

  「大郎!你個沒良心的!」

  賀氏帶著哭腔撲過來。

  趙匡胤心頭一顫,嘴角卻勾起一抹苦澀的笑。他連忙勒緊韁繩,翻身下馬。

  還沒等他站穩,哭成淚人的妻子便已撞入了他的懷中。

  賀氏不語,只是緊緊的依偎在丈夫懷裡。

  她不明白,外面的世道是吃人的,趙大明明可以在洛陽城裡,靠著爹爹的庇蔭安穩過日。

  昨個夜裡,千言萬語,她已淚盡,嗓子都啞了,卻都勸不住自家男兒那顆要出去闖蕩的心。

  「大郎,你在外面冷了餓了沒人照顧,一定要萬事小心,還有......」賀氏的聲音斷斷續續,哽咽難言。

  趙匡胤聽著妻子的碎碎細語,緩緩伸出手,溫柔卻堅定地掰開賀氏的十指,將那一雙冰涼的小手攥進手心裡,緊緊握著。

  「好了,我該走了。」

  賀氏抿唇,眼眶裡滾著的淚水終是決堤而出。

  「大郎!」

  「妾......妾在家等你。」

  趙匡胤聞言只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仰天長嘆了一口氣。

  他狠下心,猛的扭頭翻身上馬,一揮馬鞭,「駕!」

  老馬吃痛,撒開四蹄向前狂奔。

  塵土飛揚。

  街道兩旁的景象飛速倒退。

  那些灰撲撲的屋舍,那棵老槐樹,那個站在門口哭泣的女子,那個沉默的父親和抱著孩子的母親,都在視線中迅速拉遠,變得模糊。

  天幕的鏡頭追隨趙匡胤遠去,少年郎策馬揚鞭的身影漸漸模糊,與這灰暗的天地融為一體。

  畫面定格。

  一行蒼勁有力的大字,緩緩飄浮其上:

  孩兒立志出鄉關,扶搖直上九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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