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趙光義的最後時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至道三年,公元997年。趙光義當皇帝已經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前他坐在大慶殿的龍椅上,屁股是熱的,心是涼的。二十一年後屁股還是熱的,心倒是不涼了——不是暖過來了,是麻木了。

  一個人坐了二十一年龍椅,什麼滋味都嘗過了。

  勝利的滋味他嘗過——滅北漢那幾天,他覺得自己是天下最牛的人。失敗的滋味他也嘗過——高梁河的驢車、雍熙的潰敗,每一次都把他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被背叛的滋味他嘗過——他親手提拔的人,轉頭就在他背後搞小動作。被親人扎心的滋味他也嘗過——大兒子瘋了燒東宮,二兒子重陽節暴死,弟弟被自己逼死在房州,侄子們一個被逼自殺一個離奇暴斃。

  現在他五十九歲。

  高梁河留下的箭傷反反覆覆發作,每到陰雨天腿就疼得走不了路。年輕時候他能在馬上坐一整天,現在坐半個時辰就得讓人扶著起來。

  太醫們給他開了無數藥方,外敷的內服的,沒有一個管用。有個太醫悄悄對宰相呂端說,陛下這是舊傷入骨,藥石已經很難見效了。

  呂端讓他閉嘴。但閉了嘴不等於事實不存在。

  趙光義自己大概也感覺到了。

  至道三年正月剛過完年,他病倒了。

  一開始只是咳嗽,咳著咳著開始咳血。太醫們慌了手腳,後宮也慌了手腳。

  趙恆每天守在父親床前,端湯送藥,眼眶總是紅的。趙光義看著這個兒子,心裡應該挺複雜。

  他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兒子等不及要搶他的椅子,但現在看來,這個兒子倒是真心實意地在等他好起來。

  他大概想起自己當年是怎麼對待哥哥的,但他不會往下想了。

  想多了頭疼。

  病中的趙光義開始回顧自己的一生。人在快死的時候總會回想過去的事情,這叫走馬燈。

  他的走馬燈大概是從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開始的。

  開寶九年十月,萬歲殿。他哥趙匡胤躺在龍床上,殿裡只有兄弟兩人。

  燭影搖紅,窗外大雪。

  他哥拿著柱斧戳了一下雪地,大聲說了一句「好做好做」,然後回去睡覺,鼾聲如雷。天亮的時候,皇帝駕崩了。

  然後是他匆匆進宮,宋皇后驚愕的眼神,那句「吾母子之命皆托於官家」,他哭著說「共保富貴無憂也」。然後是登基大典,他坐在龍椅上,屁股是熱的,心是涼的。

  太平興國四年,高梁河。他親自督戰,被耶律休哥包抄,中箭落馬。親兵把他從死人堆里拽出來,找了一頭拉糧草的驢車把他扔上去,連夜往南狂奔。

  他趴在驢車上,屁股上的箭傷在滲血。

  然後是趙德昭。

  那個二十八歲的侄子跪在面前替將士們請賞,他說了一句「待汝自為之,賞未晚也」。德昭回家就自殺了。

  接著是趙德芳,二十三歲暴卒,死因不明。最後是趙廷美,金匱之盟上白紙黑字寫著他是下一任皇帝,但他等來的是一紙貶書,在房州的深山裡憂懼而死。

  雍熙三年,他賭上國運發動三路北伐,結果被蕭太后打得全軍覆沒。曹彬十萬大軍在岐溝關潰敗,楊業在陳家谷口被自己人拋棄絕食而死。他接到戰報的時候沉默了很久,然後繼續修他的《太平御覽》。

  走馬燈走到這裡,他應該會嘆一口氣。

  他這一輩子,想證明自己不比他哥差,但每一次證明都以失敗告終。當然,他也不是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

  科舉擴招讓天下讀書人成了他的自己人,三大類書把散落在五代廢墟里的古籍搶救了回來,文官制度在他手裡完成了最關鍵的一次制度化定型。

  他可能不是一個好將軍,但他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他把大宋從一支還能咬人的狼狗養成了一隻溫順的波斯貓——波斯貓不會咬人,但波斯貓好看,而且好管。

  趙光義覺得自己快不行了,把宰相呂端叫到床前。

  呂端這個人長得胖胖的,穩得像個秤砣一樣。

  平時一副老好人的樣子,反應總比別人慢半拍。

  趙光義之前一直不太喜歡他,嫌他不夠機靈。但病重之後他反而越來越信任呂端,因為呂端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點——不爭。

  這個人不爭權,不爭功,也不爭存在感。每天安安靜靜地干自己該幹的事。


  在滿朝都是人精的大宋官場,一個不爭的人反而顯得格外可靠。

  趙光義跟呂端交代後事。大意是:朕走後,太子繼位,你們好好輔佐。呂端跪在地上領旨,沒有多說一句話。

  然後趙光義又加了一句:「朕這輩子做了很多事,有好有壞。好的你們記著,壞的……」他說到這裡停住了。沒說下去。呂端也沒追問。

  有些話不用說完。

  趙光義心裡清楚,史書會給他一個公正的評價——或者說,不公正的。修史的是文人,文人會記住他擴招科舉的好,也會記住他逼死侄子的狠。

  文人的筆比刀還利,他是知道的。

  他編了一輩子書,最後自己也要被寫進書里。這種感覺大概不太好受。

  呂端從趙光義寢宮出來之後,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東宮。

  他見了太子趙恆,把趙光義的病情一五一十說了。

  趙恆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呂相,父皇他……還有多少時日?呂端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殿下宜早做準備。趙恆點了點頭。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慌張。他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人,從小就不是。他爹趙光義是個急性子,什麼事都要馬上辦、立刻辦,恨不得今天種樹明天就要結果。

  趙恆偏偏是個慢性子,說話慢,做事慢,連笑都慢半拍。趙光義活著的時候沒少嫌棄這個兒子。

  但慢性子有慢性子的好處——穩。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等,什麼時候該動。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

  至道三年三月,趙光義駕崩。

  終年五十九歲。在位二十一年。他死的時候汴梁城正下著雨,春雨綿綿軟軟的,打在琉璃瓦上沒什麼聲響。

  太監們魚貫而出,把消息一層一層往外傳。

  呂端接到消息之後沒有哭,而是先做了一件事——把所有的宮門全部關閉,任何人不得進出。然後開始安排喪事。

  呂端關宮門是有原因的。

  趙光義死了,太子趙恆應該順理成章繼位,但有人不想讓趙恆繼位。

  這個人是李太后。

  趙光義的正妻李太后,一直不喜歡趙恆。她想立的是另外一個兒子——趙元佐。

  趙元佐雖然瘋了,但李太后覺得瘋兒子也是兒子,也應該當皇帝。她派了一個太監去找呂端,說皇帝臨終前改了主意,要立元佐。

  這個操作是不是很眼熟?當年趙匡胤死後宋皇后也是派人去找趙德芳,結果派去的太監王繼恩直接跑去找了趙光義。

  歷史總是以同樣的韻腳反覆重演,只不過這一次,呂端沒有讓劇本重播。

  呂端聽完太監的話,第一反應不是遵旨,而是把太監扣下了。

  他說先帝屍骨未寒,你們就想改立太子,這事得查清楚。然後他親自去見了趙恆,當著趙恆的面把李太后的懿旨和趙光義的遺詔對了一遍。

  遺詔寫得清清楚楚——傳位太子趙恆。

  呂端對趙恆說:陛下,該您了。趙恆跪在地上哭成了淚人。呂端一把把他拽起來——先別哭,先把皇位坐了。

  至道三年三月,趙恆在呂端的護衛下登基繼位,是為宋真宗。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流血,沒有政變,沒有太監搶跑。

  大宋的皇權交接,從太祖到太宗那次充滿了陰謀味,從太宗到真宗這次卻出奇地平順。

  呂端功不可沒。趙光義生前一直覺得呂端不夠機靈,但事實證明,呂端是「大事不糊塗」。

  平時糊塗點沒關係,關鍵時刻不糊塗就夠了。

  趙光義的喪事辦得很隆重。靈堂設在萬歲殿——就是他哥當年駕崩的那個殿。

  白色的幡幔從殿頂垂下來,把整個殿堂籠罩在一片慘白之中。文武百官按品級排列,跪在靈前哭喪。趙恆跪在最前面,哭得最傷心。他的傷心大概是真的。

  他爹活著的時候對他不算特別好,但畢竟是親爹。而且他爹這一走,把整個大宋的爛攤子也一併交給了他。

  契丹人在北方虎視眈眈,西北的党項蠢蠢欲動,四川的民變才剛剛平定,國庫雖然不算空虛但養著臃腫的官僚系統和按日計費的龐大禁軍。

  而他手裡的文官們雖然嘴上喊著忠君愛國,實際上已經在為澶淵那一仗的路線提前站隊了。

  趙恆哭完之後站起來,走到龍椅前面。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他爹的靈柩。然後轉過身,坐了上去。

  大宋的第三位皇帝,正式上線。

  趙光義的靈柩入葬永熙陵那天,呂端在陵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先帝臨終前沒說完的那半句話——「壞的」後面是什麼,大概只有趙光義自己知道了。

  他逼死過親人,也擴招過科舉。他在高梁河趴在驢車上逃命,也在汴梁的崇文院裡每天雷打不動讀三卷書。

  他防武將防得疑神疑鬼,卻把文官制度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個人做了這麼多互相矛盾的事,史書上那幾行字怎麼寫得完。

  呂端最後看了一眼永熙陵的封土,轉身往回走。他今年也老了,不知道還能在朝堂上站多久。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先帝留下的這艘船,即將駛入一片大霧瀰漫的水域。

  真宗是個溫和的人,但溫和的人在風暴面前往往需要一雙更穩的手來掌舵。

  好在,那雙手很快就出現了。那個人姓寇,此刻正在地方上當他的刺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