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個被嚇瘋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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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光義這輩子,算計過很多人。

  算計過他哥的兒子們,算計過手握重兵的武將們,算計過天下讀書人的忠誠度。

  他算得精,算得准,幾乎沒失過手。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家裡會出什麼事。

  他有三個長大成人的兒子。

  長子趙元佐,次子趙元僖,三子趙元侃。

  按照中國傳統繼承法則,長子是天然的繼承人。趙元佐也確實被立為太子。

  這個太子本來挺好的,文武雙全,性格剛毅,頗有幾分他伯父趙匡胤的影子。

  趙光義雖然嘴上不說,心裡應該是滿意的——我雖然不如我哥,但我兒子像我哥,也算是一種曲線救國。

  但趙元佐有一個致命的問題:他有良心。

  這個詞在歷代天家來說屬於稀罕物,稀缺到幾乎沒有第二個人有。

  有良心的人看到不公正的事會難受,會憤怒,會忍不住說兩句公道話。

  而皇宮裡最不缺的就是不公正的事。

  趙光義逼死親弟弟趙廷美的時候,趙元佐炸了。

  趙廷美是趙光義的親弟弟,趙元佐的親叔叔。

  金匱之盟裏白紙黑字寫著趙光義之後傳位給趙廷美,但趙光義不想傳位給弟弟,他想傳給兒子。

  所以趙廷美被誣陷謀反,貶到房州,在憂懼交加中死在了那裡。這件事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沒有一個人敢替趙廷美說一句話。

  只有趙元佐站出來了。他跑到父親面前替叔叔求情,說叔叔是被冤枉的,求父親開恩。

  趙光義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心裡大概在想:這孩子怎麼胳膊肘往外拐?他把趙元佐訓斥了一頓。

  趙元佐回去之後沒有消停,繼續上書為趙廷美鳴冤。趙光義煩了,對這個兒子越來越冷淡。

  父親的冷淡,別人看在眼裡,太子身邊的人也就開始慢慢疏遠。趙元佐發現自己的東宮越來越冷清,來拜訪的人越來越少。

  他不傻,知道自己正在被孤立,也知道為什麼。

  但他的良心不允許他閉嘴。

  …

  …

  趙廷美死在房州之後,趙元佐徹底崩了。不是政治上的崩,是精神上的崩。

  史書上說他「遂發狂」——瘋了。

  他瘋了之後幹了一件很有象徵意義的事:放火燒了自己的東宮。

  東宮是太子的住所,是皇位繼承人的象徵。他一把火燒了,等於在告訴所有人:我不要這個太子的位置了,你們誰愛坐誰坐。

  這把火燒得夠大。東宮的屋樑被燒塌了好幾根,趙元佐自己也被燒傷。

  宮女太監們手忙腳亂把他救出來,他已經神志不清,嘴裡還在念叨著一些沒人聽得懂的話。趙光義接到消息,第一反應是憤怒。

  你堂堂太子,放火燒自己的東宮,成何體統。他下令把趙元佐廢為庶人,遷到南宮軟禁起來。

  但憤怒之後,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這孩子是怎麼瘋的?

  是他自己莫名其妙就瘋了,還是被什麼東西壓瘋的?

  趙廷美的案子是趙普審的,結果是謀反屬實。但這份口供當初遞到自己案前的時候,自己有過一絲猶豫嗎?

  趙元佐替叔叔求情的時候,自己哪怕點頭放過半句嗎?

  這些問題趙光義大概不會想太多。

  他不是一個擅長反省的人,他的生存法則是:出了問題,解決問題。兒子瘋了?廢了再立一個。反正他還有兩個兒子。

  …

  …

  次子趙元僖補上了太子之位。

  趙元僖和他大哥完全不一樣。

  趙元佐剛烈,趙元僖溫順;趙元佐有良心,趙元僖有眼色。

  他當上太子之後兢兢業業,每天都按時給父親請安,對大臣們客客氣氣,對弟弟們友好和睦。

  大家都覺得這個太子靠譜,是塊當皇帝的好材料。

  可就在他當太子的第五年,出了一件事。這件事的離奇程度,在大宋皇室悲劇史上排得進前三。


  雍熙二年,公元985年,重陽節。

  趙光義在宮中設宴,請幾個兒子一起吃飯。趙元僖那天心情不錯,喝了幾杯酒,臉上紅撲撲的。

  宴席散後他回到自己的東宮,一切正常。半夜,他的侍從忽然聽到屋裡傳來一聲悶響,推門進去一看,趙元僖倒在地上,已經沒了氣息。

  死因沒有留下明確記載,只留下一個讓人浮想聯翩的疑團。沒有任何預兆,沒有生病,沒有受傷,就這麼忽然死了。

  趙光義聽到消息之後,據說哭得很傷心。他兩天之內頭髮白了一大片。

  這個兒子是他親手培養的繼承人,在他身上傾注了最多的心血。

  元僖也爭氣,方方面面都沒讓他操過心。現在說沒就沒了,連聲招呼都不打。

  但哭完之後,趙光義坐下來看著前方發呆。他的長子瘋了,次子暴死了,三個兒子只剩下老三趙元侃。

  這個局面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他逼死了趙廷美,逼瘋了趙元佐。

  然後趙元僖又莫名其妙地死了。這叫什麼?這就是報應。你可以把皇位搶過來,可以把所有有資格繼承的人都清理乾淨,但你控制不了老天爺。

  老天爺有自己的計劃,而且從來不跟你打招呼。

  …

  …

  兩個兒子相繼出事之後,趙光義對儲君的事變得小心翼翼。

  他沒有馬上立老三趙元侃為太子,而是把這事壓了好幾年。不是他不喜歡老三,是他真的怕了。

  他怕一立太子,老三也跟著出事。

  這種事已經連著發生了兩次,再來一次他這把老骨頭怕是扛不住。

  直到至道元年他才終於下定決心立趙元侃為太子,改名趙恆。

  立儲大典那天,汴梁城萬人空巷,老百姓擠在街邊看新太子。

  有人喊了一句「少年天子」,趙恆在馬上微微側頭朝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趙光義聽說之後心裡咯噔一下——百姓歸心太子,朕這個現任皇帝還擱這兒坐著呢。

  他把寇準叫來發了一通牢騷,說百姓都心向太子,把我這個皇帝置於何地?

  寇準是個直性子,當場回了一句:「陛下擇子立儲,付以神器,人心歸之,正是社稷之福。」趙光義想了想,沒再說什麼。

  但他心裡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大概沒有。

  一個靠政變上台的人,永遠無法真正信任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擔心趙恆會等不及,會像自己當年那樣搶先一步把龍椅搶到手。

  他擔心朝中的大臣們會見風使舵,提前向新主子表忠心。

  他擔心自己重蹈柴榮的覆轍——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最後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端走了。

  這種疑心病,從至道元年開始越來越嚴重,一直持續到他咽氣的那一天。

  他在位最後幾年幾乎不近女色,不上早朝,不見大臣,整天把自己關在大慶殿裡,只有幾個貼身內侍能跟他說上話。

  他防著兒子,防著大臣,防著一切可能威脅到他皇位的人。但他的身體已經不給他更多時間去反覆懷疑了。

  他的箭傷舊疾反覆發作,精力一天不如一天。

  他開始考慮身後事,開始考慮把皇位交出去的那一刻。

  窗外,至道三年的汴梁正飄著新年的第一場雪。這是他在大慶殿裡度過的最後一個冬天。

  我們下一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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