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北宋第一次農民戰爭
趙光義在汴梁城裡修書修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四川那邊出事了。
四川這個地方，在宋代是個很特殊的存在。
它富，成都平原沃野千里，糧食產量高得嚇人，加上織錦業、制茶業發達，經濟總量在全國排前列。
但它也遠，從汴梁到成都，翻山越嶺走驛道，最快也得一個多月。
朝廷的政令傳到四川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所以四川的老百姓有一個樸素的認知：天高皇帝遠，誰在成都當官，誰就是他們的皇帝。
這個認知很要命。
因為趙光義派到四川去的官，不太行。
不是說能力不行，是品行不行。這幫人千里迢迢跑到四川，知道這裡山高皇帝遠，就放開手腳撈錢。
貪污受賄、橫徵暴斂、巧取豪奪，把四川老百姓榨得油都快幹了。其中最要命的一項是茶葉專賣。
茶葉這個東西在宋代屬於暴利行業。四川是產茶大區，茶農們世世代代靠種茶為生。
趙光義上台之後搞茶葉專賣制度——茶農種出來的茶葉必須全部賣給官府，官府再用高價賣給商人，商人再用更高的價賣給老百姓。
這套制度的核心是壟斷，壟斷的核心是壓榨最底層。茶農把茶葉賣給官府的時候，價格被壓得極低，低到種茶的成本都收不回來。
你不賣？不賣也不行，專賣是法律，違法是要坐牢的。
茶農們被壓得活不下去了，只能把茶樹砍了改種別的。但官府又規定了——砍茶樹也要罰款，因為茶樹是國家的資源。
這是什麼邏輯？你種的茶必須低價賣給國家，你不想種了還不許砍。橫也是死，豎也是死。這種把人往絕路上逼的政策，不造反才不正常。
…
…
淳化四年，公元993年。四川青城縣。
一個叫王小波的茶農，站在自己荒廢的茶園裡，對著一群和他一樣被茶葉專賣壓得活不下去的茶農說了一番話。
原話大意是：「我們這些窮苦人，辛辛苦苦幹活卻吃不飽飯，那些當官的什麼也不干卻錦衣玉食。今天我要把這些不均平的東西全部剷除！」
「均貧富」——這三個字後來被刻在了無數農民起義的旗子上。
王小波說完之後，帶著一百多個茶農衝進了青城縣城，砸了縣衙，殺了縣令，分了官倉的糧食。
這是他第一次把這三個字變成行動，也是大宋建國以來第一次有人把這三個字變成行動。
消息傳開，整個川西的貧苦農民全往青城方向湧來。不出半個月，王小波的隊伍從一百多人滾到了一萬多人。
這些人的武器裝備很寒酸——鋤頭、鐮刀、扁擔，好一點的能拿把獵弓。
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餓紅了眼。一個餓紅了眼的人比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更可怕，因為他不怕死。
他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王小波帶著這群餓紅眼的農民在川西平原上橫衝直撞，接連打下了好幾個縣城。
他打仗沒什麼兵法，就是人多，就是不要命。官兵碰到這種陣勢，往往是一觸即潰——他們一個月領那麼幾斗米，犯不著為朝廷賣命。
但在攻打江原縣的戰鬥中，王小波胸口中了暗箭，一箭穿胸。
他咬著牙把箭拔出來，繼續指揮攻城。城破之後他渾身是血，還在跟身邊的人說「均貧富」。
當天晚上，他死了。一顆箭傷感染的傷口，殺死了一個來不及看到任何改變的男人。
但他的死沒有讓起義停下來。他的小舅子李順接過了旗子。
…
…
李順比王小波更能打，也更有腦子。他帶著起義軍從川西往成都方向推進，一路上所向披靡。
沿途的農民不斷加入，隊伍滾到了好幾萬人。他們還自己製作攻城器械，學會了架雲梯、挖地道、撞城門。
一群農民自己琢磨出來的攻城戰術，硬是把一座座有城牆保護的城市打得落花流水。
淳化五年正月，李順打到了成都城下。成都，西南第一重鎮，城牆又高又厚，守軍裝備精良。
按照常理，一支農民武裝不可能攻破成都。但李順不按常理出牌。他派人混進城裡，在城內放了一把火。
城外的大軍趁亂攻城，內外夾擊，守軍大亂。李順一舉攻破成都，殺守將郭載，在成都建立了大蜀政權，自稱大蜀王。
他還發行了自己的貨幣，開科取士，封百官，搞得有模有樣。
消息傳到汴梁，趙光義正在翻閱剛編好的《太平御覽》初稿，讀到南朝某地茶農因茶稅太重逃入山林的記載，手邊的茶都還沒來得及喝。
他放下書，第一反應是——頭疼。又得出兵了。但他還沒從雍熙北伐的陰影里徹底走出來，現在又要調兵去四川。
四川那個地方你是知道的，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從陝西翻秦嶺入蜀，或者從湖北溯長江走水路，哪一條補給線都讓人頭皮發麻。
但他必須鎮壓，因為成都淪陷是整個西南動搖的政治信號。
他派了兩路大軍。
一路由王繼恩率領，從陝西走劍門關南下；另一路走長江水路，沿江而上從東面夾擊。
王繼恩這個人前面提到過，是當年陳橋兵變前夜被宋皇后派去叫趙德芳、結果他自己跑去找趙光義的那個太監。
太監帶兵，在太監裡面他是頭一個，在大宋軍制里也是獨一份。此人在軍中資歷不淺，手段也夠狠。
…
…
王繼恩帶著大軍走劍門關入蜀，一路往成都方向推進。
起義軍雖然人多勢眾，但面對正規軍的時候，裝備和訓練的差距就暴露出來了。幾次正面交鋒，起義軍被打得節節敗退。
淳化五年五月，王繼恩攻破成都，俘虜了李順。李順被押到鳳翔處死。
起義失敗，大蜀政權灰飛煙滅。但「均貧富」這三個字，像一顆扔進水裡的石子，在底層社會盪開了久久不散的漣漪。
王小波和李順起義是大宋建國以來第一次大規模的農民起義。
它開啟了一個讓大宋歷代皇帝都揪心的話題——土地兼併。
北宋立國之初土地分配還比較平均，到了太宗末年，土地兼併開始加速，失去土地的農民越來越多。
王小波李順起義只是開場，更大的還在後面。大宋的繁華是建在綾羅綢緞上的，土地兼併越演越烈，底層的窟窿越來越大。
而北邊的契丹人也趁著大宋內亂頻頻南下，邊境從此再無寧日。
我們下一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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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這個地方，在宋代是個很特殊的存在。
它富，成都平原沃野千里，糧食產量高得嚇人，加上織錦業、制茶業發達，經濟總量在全國排前列。
但它也遠，從汴梁到成都，翻山越嶺走驛道，最快也得一個多月。
朝廷的政令傳到四川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所以四川的老百姓有一個樸素的認知：天高皇帝遠，誰在成都當官，誰就是他們的皇帝。
這個認知很要命。
因為趙光義派到四川去的官，不太行。
不是說能力不行，是品行不行。這幫人千里迢迢跑到四川，知道這裡山高皇帝遠，就放開手腳撈錢。
貪污受賄、橫徵暴斂、巧取豪奪，把四川老百姓榨得油都快幹了。其中最要命的一項是茶葉專賣。
茶葉這個東西在宋代屬於暴利行業。四川是產茶大區，茶農們世世代代靠種茶為生。
趙光義上台之後搞茶葉專賣制度——茶農種出來的茶葉必須全部賣給官府，官府再用高價賣給商人，商人再用更高的價賣給老百姓。
這套制度的核心是壟斷，壟斷的核心是壓榨最底層。茶農把茶葉賣給官府的時候，價格被壓得極低，低到種茶的成本都收不回來。
你不賣？不賣也不行，專賣是法律，違法是要坐牢的。
茶農們被壓得活不下去了，只能把茶樹砍了改種別的。但官府又規定了——砍茶樹也要罰款，因為茶樹是國家的資源。
這是什麼邏輯？你種的茶必須低價賣給國家，你不想種了還不許砍。橫也是死，豎也是死。這種把人往絕路上逼的政策，不造反才不正常。
…
…
淳化四年，公元993年。四川青城縣。
一個叫王小波的茶農，站在自己荒廢的茶園裡，對著一群和他一樣被茶葉專賣壓得活不下去的茶農說了一番話。
原話大意是：「我們這些窮苦人，辛辛苦苦幹活卻吃不飽飯，那些當官的什麼也不干卻錦衣玉食。今天我要把這些不均平的東西全部剷除！」
「均貧富」——這三個字後來被刻在了無數農民起義的旗子上。
王小波說完之後，帶著一百多個茶農衝進了青城縣城，砸了縣衙，殺了縣令，分了官倉的糧食。
這是他第一次把這三個字變成行動，也是大宋建國以來第一次有人把這三個字變成行動。
消息傳開，整個川西的貧苦農民全往青城方向湧來。不出半個月，王小波的隊伍從一百多人滾到了一萬多人。
這些人的武器裝備很寒酸——鋤頭、鐮刀、扁擔，好一點的能拿把獵弓。
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餓紅了眼。一個餓紅了眼的人比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更可怕，因為他不怕死。
他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王小波帶著這群餓紅眼的農民在川西平原上橫衝直撞，接連打下了好幾個縣城。
他打仗沒什麼兵法，就是人多，就是不要命。官兵碰到這種陣勢，往往是一觸即潰——他們一個月領那麼幾斗米，犯不著為朝廷賣命。
但在攻打江原縣的戰鬥中，王小波胸口中了暗箭，一箭穿胸。
他咬著牙把箭拔出來，繼續指揮攻城。城破之後他渾身是血，還在跟身邊的人說「均貧富」。
當天晚上，他死了。一顆箭傷感染的傷口，殺死了一個來不及看到任何改變的男人。
但他的死沒有讓起義停下來。他的小舅子李順接過了旗子。
…
…
李順比王小波更能打，也更有腦子。他帶著起義軍從川西往成都方向推進，一路上所向披靡。
沿途的農民不斷加入，隊伍滾到了好幾萬人。他們還自己製作攻城器械，學會了架雲梯、挖地道、撞城門。
一群農民自己琢磨出來的攻城戰術，硬是把一座座有城牆保護的城市打得落花流水。
淳化五年正月，李順打到了成都城下。成都，西南第一重鎮，城牆又高又厚，守軍裝備精良。
按照常理，一支農民武裝不可能攻破成都。但李順不按常理出牌。他派人混進城裡，在城內放了一把火。
城外的大軍趁亂攻城，內外夾擊，守軍大亂。李順一舉攻破成都，殺守將郭載，在成都建立了大蜀政權，自稱大蜀王。
他還發行了自己的貨幣，開科取士，封百官，搞得有模有樣。
消息傳到汴梁，趙光義正在翻閱剛編好的《太平御覽》初稿，讀到南朝某地茶農因茶稅太重逃入山林的記載，手邊的茶都還沒來得及喝。
他放下書，第一反應是——頭疼。又得出兵了。但他還沒從雍熙北伐的陰影里徹底走出來，現在又要調兵去四川。
四川那個地方你是知道的，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從陝西翻秦嶺入蜀，或者從湖北溯長江走水路，哪一條補給線都讓人頭皮發麻。
但他必須鎮壓，因為成都淪陷是整個西南動搖的政治信號。
他派了兩路大軍。
一路由王繼恩率領，從陝西走劍門關南下；另一路走長江水路，沿江而上從東面夾擊。
王繼恩這個人前面提到過，是當年陳橋兵變前夜被宋皇后派去叫趙德芳、結果他自己跑去找趙光義的那個太監。
太監帶兵，在太監裡面他是頭一個，在大宋軍制里也是獨一份。此人在軍中資歷不淺，手段也夠狠。
…
…
王繼恩帶著大軍走劍門關入蜀，一路往成都方向推進。
起義軍雖然人多勢眾，但面對正規軍的時候，裝備和訓練的差距就暴露出來了。幾次正面交鋒，起義軍被打得節節敗退。
淳化五年五月，王繼恩攻破成都，俘虜了李順。李順被押到鳳翔處死。
起義失敗，大蜀政權灰飛煙滅。但「均貧富」這三個字，像一顆扔進水裡的石子，在底層社會盪開了久久不散的漣漪。
王小波和李順起義是大宋建國以來第一次大規模的農民起義。
它開啟了一個讓大宋歷代皇帝都揪心的話題——土地兼併。
北宋立國之初土地分配還比較平均，到了太宗末年，土地兼併開始加速，失去土地的農民越來越多。
王小波李順起義只是開場，更大的還在後面。大宋的繁華是建在綾羅綢緞上的，土地兼併越演越烈，底層的窟窿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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