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科舉擴招——把天下讀書人變成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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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光義這個人,打仗不行,搞文化絕對有一套。

  他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道自己打仗不行。

  一個人知道自己不行,不是認命,而是換個方向使勁。

  趙光義換的方向,是科舉。

  科舉這個東西不是他發明的。

  隋朝就有了,唐朝也搞,但唐朝的科舉基本上是個擺設。

  一年錄幾十個人,最多上百,考上的人還要經過吏部考試才能授官。

  整個唐朝兩百多年,進士總共才錄了幾千人,平均一年不到二十個。

  你想想,全國讀書人擠破頭搶十幾個名額,考上的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杜甫沒考上,韓愈考了四次才中,孟郊四十六歲才及第高興得「春風得意馬蹄疾」——他不是年輕氣盛,他是熬了大半輩子終於熬出頭了。

  到了趙匡胤時代,科舉稍微擴了一點,但幅度不大。

  趙匡胤是馬上得天下的,對讀書人雖然客氣,但骨子裡還是覺得打天下靠的是拳頭。他當皇帝十六年,進士總共錄了一百多個,平均一年不到十個。

  這個數字擱今天看簡直寒酸——一個清華經管學院的錄取人數都比這多。

  趙光義上來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繼位第二年,太平興國二年,第一次開科舉。

  那一年錄了多少人?一百零九人。比他哥十六年錄的加起來還多。

  不光是進士多了,他還給所有及第的人直接授官,免去了唐朝那種「考上還要再考」的吏部考試。

  這等於什麼?等於你只要考上,國家就給你安排工作,帶編制的那種。

  消息傳出去,天下讀書人瘋了。

  以前科舉是一條窄得幾乎看不見的縫,現在忽然變成了一扇敞開的門。

  各地州學的學生連夜收拾行李往汴梁趕,書店裡的《文選》被搶購一空,連街上賣字帖的老頭生意都比平時好了三成。

  但這還不是最誇張的。

  趙光義在位二十一年,一共開了八次科舉,錄了將近六千人。

  平均一次錄七八百人,比他哥時代翻了近百倍。

  更離譜的是,他有時候考完之後覺得不過癮,還翻回頭看落榜的卷子,從裡面再撈一批人出來賜同進士出身。

  這叫什麼?這叫擴招擴到停不下來。

  有人問他,錄這麼多人,官位夠分嗎?趙光義說了一句很有名的話,大意是:天下讀書人,朕不把他們收進來,他們就會在外面發牢騷、寫文章罵我。收進來了,他們就是自己人了。

  這話說得特別實在,實在到連裝都不裝了。

  …

  …

  趙光義為什麼這麼熱衷擴招科舉?

  除了收買人心,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

  他是靠政變上台的,合法性一直是個窟窿。

  他哥趙匡胤是開國皇帝,天命所歸,不需要跟誰解釋。

  他不一樣,他得位不正的嫌疑永遠洗不掉。軍功又拿不出手,高梁河和雍熙兩戰把他打的懷疑人生。

  他能拿什麼證明自己是真命天子?只能搞文化工程。

  擴招科舉就是最大、最見效的文化工程。

  你想想,一個讀書人寒窗苦讀十幾年,忽然有一天朝廷開恩科,全國錄了好幾百人,他正好是其中之一。

  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窮書生變成大宋的正式官員,穿著嶄新的官服走在汴梁的大街上,旁邊的人指指點點說「這是今科進士」。

  他這輩子最感激的人是誰?趙光義。

  他會覺得這個皇帝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讀書人的大救星。

  他會拼命維護這個政權,因為這個政權給了他一切。

  趙光義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可能不是一個軍事家,但他絕對是一個厲害的政治家。

  他知道怎麼用最小的成本換取最大的忠誠。擴招科舉的成本是多少?不過是一些官職和俸祿,反正大宋的官僚系統本來就臃腫,多幾百個閒人也窮不到哪裡去。


  但換來的是一整個知識分子階層的支持,這筆買賣簡直不要太划算。

  他是把科舉當成政治投資來做,投資回報率比北伐高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

  …

  科舉擴招還有一個附帶效果:把武將的地位壓得更低了。

  五代十國是武將的天下,誰的拳頭硬誰說了算。

  趙匡胤雖然收了兵權,但武將的社會地位還是很高的。

  趙光義不放心武將,他要把整個社會的天平徹底扳到文人這邊。

  怎麼扳?讓讀書人當官,讓讀書人管錢管糧管人事管軍事,讓武將只能幹一件事——打仗。

  但打仗的機會也越來越少了,因為趙光義不打仗了。

  於是大宋出現了一個奇特的景象:一個武將出生入死打了一輩子仗,立了赫赫戰功,但在朝堂上他還得對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進士出身的文官畢恭畢敬。

  因為他們不在一個體系里——武將是武階,文官是文階,文階天然比武階高。

  你品品這個滋味,是不是跟楊業的悲劇串上了?楊業為什麼會被王侁一句話逼死?因為王侁是文官,是監軍,是皇帝的眼線。楊業是武將,是降將,是「應該聽話」的人。

  科舉擴招製造了成千上萬個王侁,他們被輸送到帝國的各個層級,從中央到地方,從樞密院到前線。

  當然,這些人不全是壞的,很多人也抱著「先憂後樂」的信念在勤勉理政。

  但制度設計本身是有傾斜的——它天然地把文官放在了武將上面,讓不懂軍事的人對軍事行動有最終決定權。

  趙光義把武將的地位壓到最低,把文官的地位抬到最高,然後用科舉擴招讓全天下的讀書人都成了文官集團的預備役。

  這個設計精妙得令人髮指。從此以後,大宋的軍隊就再也沒有翻過身來。

  直到金兵南下的時候,滿朝文官還在為要不要遷都吵架,而武將們站在旁邊一句話也插不上。

  …

  …

  但話說回來,科舉擴招也幹了不少好事。

  它打破了門閥世族對官場的壟斷。

  唐朝雖然也搞科舉,但錄取人數太少,大部分官位還是被世家大族把持著。

  什麼范陽盧氏、清河崔氏、隴西李氏,這些家族幾百年積累下來的人脈和資源,是寒門子弟永遠追不上的。

  但趙光義把科舉的門檻往下降了一大截,寒門子弟終於有機會靠考試成績而不是靠爹來改變命運了。

  雖然這個機會還是很小——全國那麼多讀書人,錄幾百個,比例依然低得可憐——但至少是條路。

  後來大宋的文官集團里,出身寒門的比例遠高於唐朝。

  范仲淹是寒門,歐陽修是寒門,蘇軾蘇轍雖然是書香門第但也不是什麼世家大族,王相爺也不算什麼高門大戶。

  這些人後來都成了大宋的頂樑柱。

  趙光義的科舉擴招,算是在無意中給平民子弟開了上升通道。

  你可以說他是為了收買人心,但這筆買賣確實讓更多有本事的人進了體制,也間接造就了北宋文化最燦爛的一百多年。

  當然,錄用的人一多,官位就不夠分了。於是就出現了「冗官」這個宋代特產。一個職位三個人等著,四個人盯著,機構疊床架屋,效率低得一塌糊塗,這些後遺症都要留到仁宗朝以後去慢慢消化了。

  …

  …

  趙光義搞文化工程,科舉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大餐在後面。

  他覺得光讓讀書人當官還不夠,還得讓讀書人有書可讀。

  於是他把全國的書都搜刮到汴梁,編了三部大部頭——《太平御覽》《太平廣記》《文苑英華》。

  這三部書加在一起好幾千卷,堆起來比人還高。趙光義給編書工程定了一個規矩:他自己每天必須讀三卷,雷打不動。

  有人勸他說陛下日理萬機,不用這麼拼。趙光義說了一句流傳千古的話:「開卷有益。」

  「開卷有益」這個成語,就是他發明的。

  一個皇帝能發明一個成語,還流傳了一千多年,這份文化貢獻確實不小。


  但咱們換個角度想——一個打仗被射趴在驢車上的皇帝,坐在皇宮裡每天打卡讀三卷書,還不忘發明一句成語鼓勵自己。

  這畫面怎麼想怎麼有點心酸。

  但這就是趙光義。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契丹人,就在文治上用力。

  他用科舉收攏人心,用類書裝點門面,用文官壓制武將,把大宋從一條會咬人的狼狗養成了一隻溫順的波斯貓。

  他這輩子最成功的地方,是把「武力不足」包裝成了「以文治國」。後世很多文臣提起太宗朝都是夸——科舉擴招啊,編修類書啊,文治鼎盛啊。

  但武將們提起太宗朝都是沉默,那種沉默里透著不甘心。

  不過,趙光義不在乎。他坐在大慶殿裡,看著堆積如山的殿試卷子,看著翰林院送來的新修類書,大概覺得自己幹得不錯。他哥是打天下的,他是治天下的。

  打天下靠刀,治天下靠筆。他手裡握著全國最粗的一支筆。

  但筆終究擋不住刀。這個道理,他不想懂,也不敢懂。

  而在他埋頭編書的時候,四川那邊的茶農正在醞釀一場大亂。他們手裡的不是筆,是鋤頭。

  我們下一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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