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陳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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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隨著下課鈴聲響起,

  白煜澤打了個哈欠。

  如果是往常,他現在已經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

  但今天不行,

  要是放了班長的鴿子,指不定就得被做成活化石,沉進東京灣的那種。

  幾分鐘後,

  白茶千夏出現在他桌前,十分輕描淡寫地說道:

  「走吧,去我家。」

  「啊?」

  白煜澤稍微驚楞了一下,「學校裡面不是有鋼琴嗎?」

  「有嗎?」

  白茶千夏歪著頭看他,眼眸中帶著些許疑惑。

  白煜澤十分認真地點頭:

  「有的。」

  白茶千夏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調侃道:「我家又不是虎穴,怎麼感覺你很害怕的樣子?」

  「班長,你不是廢話嘛。」白煜澤一臉無辜,「我連早餐都快吃不起了,哪見過什麼大世面?等下去到富人區,一驚一乍的,那丟的哪是我的臉,明明是班長大人你的臉面。」

  「嘖,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會說話?」白茶千夏撇了撇嘴,隨即話鋒一轉,「可是你有鋼琴房的鑰匙嗎?我可是聽說鋼琴老師很嚴肅的,對鋼琴更是十分愛護,下課以後誰都進不去。」

  白煜澤幽幽地看了她一眼:「班長,你這不是對學校的鋼琴社挺熟悉嗎?」

  「沒辦法,總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圈子要去融入。」

  白茶千夏聳了聳肩,嘆了一口氣,

  「後來發現根本融不進去,我乾脆就擺爛了。喂,別轉移話題。現在放學了,鋼琴房沒有鑰匙可進不去。」

  白煜澤沒說話。

  他只是慢悠悠地把手伸進口袋,然後掏出一把鑰匙,在指尖轉了轉。

  白茶千夏愣了一下。

  「你哪來的?」

  白煜澤彎了彎嘴角,沒有回答。

  ——

  十五分鐘前,

  下課鈴還沒響,

  白煜澤的身影已經穿過走廊,來到了一扇掛著鋼琴房的門前停下。

  他敲了敲門。

  裡面安靜了兩秒,才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進。」

  推門而入。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黑色的三角鋼琴上,泛著溫潤的光澤。

  鋼琴前坐著一位三十出頭的女人,一襲素色長裙,烏黑的長髮松松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頸項。

  她抬起眼,

  看向白煜澤。

  那是一張極好看的臉,

  眉眼如遠山含黛,鼻樑挺直,唇色偏淡,整個人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

  但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溫度,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

  音樂系的甄老師。

  以嚴苛著稱,

  對學生冷麵無私,按規章辦事,從不講人情。

  據說有人見過她對彈錯音的學生整整訓了半個小時,訓得那女生當場哭出來。

  但也有人說,

  她年輕時是公認的鋼琴天才,只是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放棄了舞台,來學校教書。

  「有事?」

  白煜澤微微欠身,態度恭敬:

  「甄老師好,我是深淵生物結構系的白煜澤。這個星期我想借鋼琴房的鑰匙,排練一個節目。您放心,我每天都只會在放學後過來,並且會很好的愛護好音樂器材的。」

  甄老師看著他,

  沒有說話。

  那雙眼睛淡淡的,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節目?」

  「《破繭》,我自己寫的曲子。」

  白煜澤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輕聲補充道,

  「但我又擔心上台會出醜,所以特意請穆教授幫忙改過幾處,他跟我說如果演奏不出差錯的情況下,應該評個入圍獎問題不大。」


  甄老師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了一下。

  「穆教授?」

  「嗯。」

  白煜澤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一份樂譜,雙手遞過去,

  「這是他幫我標註的版本,您看還有什麼地方是可以繼續改進的嗎?」

  甄老師接過樂譜,目光落在上面。

  對方看的很認真,

  就像是在看自己編撰的曲子一樣。

  三秒。

  五秒。

  十秒。

  窗外有風吹過,掀起窗簾的一角,陽光在鋼琴上跳了跳。

  甄老師終於抬起頭,最終把樂譜還給白煜澤。隨後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放在鋼琴上。

  鑰匙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用完了,放回原處。」

  甄老師的面容依舊很冷,但眉宇間的那層薄霧似乎淡了一點,

  「穆老師已經把不足的地方都修正好了,只要演奏的人水平不差,這首曲子應該還是可以獲獎的。」

  「甄老師,我會努力的。」

  白煜澤接過鑰匙,並道了聲謝。

  而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他的身後傳來一句輕輕的話:

  「有心了。」

  白煜澤腳步頓了頓,隨即微微點頭。

  身後,

  琴聲輕輕響起,是一段他沒聽過的旋律,溫柔得像在說什麼說不出口的話。

  下課鈴聲剛好打響。

  穆教授喜不喜歡甄老師,

  白煜澤不知道,

  但是,

  甄老師是穆教授絕對是有好感的。

  這一點從甄老師平時的對話中就可以看出來,不管對任何人都是能省就省,但跟穆教授說話時,明顯可以聽出她的話語要多上不少

  ——

  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邊界。

  這是一間很小的琴房,

  小到只放得下一架立式鋼琴和兩把椅子。

  但正因為小,

  陽光才能填滿每一個角落。

  空氣里有淡淡的松香味道,混著老木頭特有的氣息。窗外能看見校園裡的櫻花樹,葉子被照得透亮,偶爾有鳥叫,很短,像是怕打擾了什麼。

  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灰塵在光線里慢慢飄落的聲音。

  白茶千夏站在門口,一臉新奇地看到白煜澤到鋼琴面前坐好。

  之前她也是聽自家咖啡廳店長說過一次,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對方彈琴。

  白煜澤稍微調試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班長,你幫我聽一聽,到時候彈這首能不能震驚所有人。」

  白茶千夏挑眉。

  這麼自信?

  她在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翹起腿,一副評委的姿態:

  「行,開始吧。」

  白煜澤的手指落下,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白茶千夏愣了一秒,然後她笑出聲來,給白煜澤一記漂亮的白眼,

  「這就是你準備去參加校年慶的曲子?」

  白煜澤回頭看她,聳了聳肩,像是惡作劇得逞的小孩。

  「好啦,不開玩笑了。」

  他轉回去,

  雙手重新放在琴鍵上。

  然後他彈了,那是一首白茶千夏從來沒聽過的曲子。

  對方沒有說名字。

  或者說,

  名字就是白煜澤報的那個節目名字《破繭》。

  曲子一開始很輕,

  很慢。

  右手在高音區徘徊,一個單音,又一個單音,像什麼東西在黑暗裡摸索。左手只有偶爾的和弦,輕輕的,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在微微顫動。


  然後旋律開始爬升。

  右手不再是一個一個的單音,而是連成了線。那條線往上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力,在掙脫,在撕開一層看不見的殼。

  左手的和弦變得密集了,低沉了,像是心跳在加速,像是血液在奔涌。

  白茶千夏忽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

  這首曲子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是簡單的。但她聽著,卻覺得眼前有什麼東西在展開——

  她看見一隻蟲子在黑暗裡蠕動。它很小,很軟,很脆弱。

  它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它只知道爬,一直爬,在潮濕的泥土裡,在腐爛的落葉下,在看不見光的地方。

  然後它開始吐絲。

  把自己裹起來。一層又一層。

  黑暗。

  安靜。等待。

  然後——

  鋼琴的音色忽然明亮起來,像是心跳終於撞破了胸腔,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沖了出來。

  翅膀。

  皺巴巴的翅膀,在陽光下慢慢展開。

  風吹過來。

  翅膀幹了,

  它開始飛了起來。

  曲子在這一刻變得開闊。

  右手在高音區盤旋,迴旋,像一隻蝴蝶在陽光里打轉。左手的伴奏變得輕快,跳躍,像是風托著它,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托著它。

  它飛過泥土,飛過落葉,飛過那些它曾經爬行的地方。

  它往下看。

  那個殼還在那裡。空的。破了一個洞。

  它沒有回頭。

  曲子的最後幾個音,右手慢慢降下來,一個音,又一個音,像那隻蝴蝶落在一朵花上。

  輕輕的,穩穩的。

  結束了。

  琴房裡很安靜。

  陽光還是那樣斜斜地照進來,灰塵還在光線里慢慢飄。

  白茶千夏沒有說話,她轉過頭看了對方一眼,

  他在想什麼?

  白煜澤,

  這是在隱喻過去的自己嗎?

  「班長,你覺得怎麼樣?」

  白煜澤轉頭看她,臉上帶上期待的笑容。

  白茶千夏眨眨眼,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下去。

  「還行吧,也就比兩隻老虎好那麼一點點。」

  白煜澤嘴角微微揚起:

  「那班長給打幾分?」

  「六十分,不能再多了。」

  「啊,這麼低?」

  白茶千夏看著他,緩緩說道:「因為你說這是給我準備的驚喜。結果我聽完,心裡有點堵,這叫驚喜嗎?這叫驚嚇。」

  白煜澤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下次給班長彈一首《小星星》。」

  「滾。」

  白茶千夏站起來,走到窗邊,假裝看外面的櫻花樹。

  「白煜澤,你什麼時候學的?鋼琴這東西在楓葉區,那就是人人家都有的普通玩具,但是在鸚鵡區或者邗江區,這就是正常人所承擔不起的開支了。更何況,這曲子,不是隨便誰都能寫的吧。」

  「當然,你要是覺得不好回答,可以不回答。」

  身後沉默了一會兒,

  隨即傳來了白煜澤似是回憶的聲音,「跟一位老爺子學的,姓沈。以前住我樓上。」

  白茶千夏等了一會兒,白煜澤沒有繼續說。

  她沒追問。

  這個人倒不是白煜澤編的,是真有這個老爺子。

  剛來冬青市的時候,

  他肯定是需要先觀察這個市區是否適合自己和歐卡桑潛伏和生存。

  剛開始,

  他在鸚鵡區邊緣找到了一間便宜的地下室。


  窗戶一半在地面上,

  能看見路人的腳走來走去。

  樓上住著一個老人。

  姓沈。

  瘦高,背有點駝,手指很長,指節突出。

  拎菜的時候手在抖。

  兩人之間基本上沒有什麼交集,

  直到那個晚上。

  他在地下室里聽到一聲悶響。

  從樓上傳來的。

  白煜澤也沒有多想,繼續宅在家裡看書,直到歐卡桑忽然說有個食物快死了,要不給她當飯後甜點吃了吧。

  白煜澤翻了個身,

  然後爬起來,

  上樓。

  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看見老人倒在地板上,旁邊倒著一把椅子。老人的身體在抖,嘴張著,發不出聲音,只有眼睛能動,死死盯著他。

  白煜澤幫忙撥打了急救電話。

  邗江區醫院救護車來的時候,他本來可以不去的。

  一去就代表著他要付醫藥費。

  但最後,

  他還是跟著去了醫院。

  醫生說,

  漸凍症,晚期。

  這次是突然失去行動能力,摔倒爬不起來。

  問家屬。

  老人說沒有家屬,通訊錄里幾個號碼,打過去,要麼是空號,要麼說不認識,直接掛斷。

  白煜澤沉默了一下,

  算了,

  就當是做好人好事了,陪著對方在醫院待了一夜。

  後來老人出院了,給了他一筆錢說是醫藥費和救助費用。

  白煜澤沒要,

  也許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是一個人類的靈魂,也許是為了獲得好名聲,可以更好的在冬青市這邊潛伏下來。

  日常生活中,

  他閒著也是閒著,乾脆就給對方多做了一份,反正他和枼月都是怪物,沒有誰真的是靠這一碗活著。

  但是那個老人就不一樣了,從醫院出來後,身體明顯僵硬了許多,走路慢,手抖得厲害,連拿筷子都有些費勁。

  每次送過去,

  老人也不說句謝謝,但每次都把飯菜吃得一乾二淨。

  對此,

  白煜澤也懶得跟他計較。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

  有一天,

  老人忽然問他:「你想學鋼琴嗎?」

  白煜澤愣了一下。

  老人指了指客廳角落裡那架鋼琴,很大,黑色,上面蓋著一塊布。

  「我沒什麼能給你的,只有這個。」

  白煜澤想了想,自己天天做飯,幫忙照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學個鋼琴好像也不過分。

  他便點了點頭,

  「行。」

  平時,

  老人看上去明明是一副隨時都有可能會死的模樣,

  但是一教起鋼琴來,

  那就完全變換成了另外一副模樣,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腦子也清醒了:

  「手指抬高!」

  「不對!重來!」

  「你是豬嗎?一個音階練三天還彈不利索?我TM教了一輩子鋼琴,沒見過你這麼笨的!」

  白煜澤聽著,

  也不反駁。

  只是第二天老人吃飯時,一邊吃一邊辣的吸氣,惡狠狠地瞪著他。

  白煜澤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

  「怎麼了?」

  老人也是嘴硬得狠,「……沒事。」

  往後的日子,

  兩人就這樣相互折磨,

  白煜澤學習鋼琴被罵了從不反駁,對方吃到辣椒了,也絕不服軟。


  直到,

  老人去世了。

  白煜澤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很安靜。

  臉上還帶著些許釋然。

  像是睡著了。

  白煜澤站在床邊,

  站了很久。

  後來物業的人上門把東西全部收拾和清理完後,

  工作人員找到了一封信,

  說應該是給他的。

  信很短。

  小白:

  琴留給你了。

  好好彈。

  別像我一樣,

  最後只有琴陪著。

  白煜澤把信疊好,放進口袋裡。

  他當時也沒有太在意,

  直到後來,

  他覺得那架鋼琴太占地方,但又不想讓它在那間空屋裡落灰。

  想來想去,他把鋼琴租借給了楓葉區的墨跡咖啡館,他那時候在那兒兼職,有時間跟對方談了一下,然後那個老闆說空著也是空著,可以放這兒,偶爾有客人彈一彈,也算物盡其用。

  白煜澤想了想同意了,也就是那時候,他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

  施坦威三角鋼琴。

  七十萬到八百萬不等。

  白煜澤站在咖啡館裡,看著那架黑色的龐然大物,愣了好一會兒。

  誰會想到呢。

  那個脾氣惡臭的老頭,那個十塊錢都要斤斤計較的摳搜老頭,居然有這麼一架價格不菲的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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