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蝰蛇幫
鸚鵡區的空氣一如既往地粘稠，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腥甜混合氣味。
白煜澤穿過歪斜的巷弄，手中提著裝有清瘴緩釋片的藥片。
幾分鐘後，
他來到了一棟筒子樓的三層角落。
門虛掩著，
門框上有幾道深入水泥的恐怖抓痕，邊緣還沾著些暗褐色已乾涸的污漬。
白煜澤眉頭微微一皺，
推開房門，
濃烈的血腥味以及一種類似於腐壞甜杏的臭味撲面而來。
屋內一片狼藉，
家具顯然是被一股巨力撕碎、掀翻，牆壁上潑灑著大片呈噴射狀的黑紅血跡，早已凝固。地上散落著破碎的衣物以及一些無法仔細辨認的殘骸。
沒有屍體，
或者說，
沒有完整的屍體。
只有角落幾縷粘連著血跡的頭髮和骨頭，靜靜地躺在血泊邊緣。
是偽人。
而且不止一隻。
從破壞痕跡和殘留的齒痕來看，是爆發性的闖入、虐殺，然後……進食。
白煜澤細細地打量了片刻，便將目光放到了那張歪倒的木桌抽屜上。
他走過去，拉開半卡住的抽屜，裡面雜物凌亂。他翻找了幾下，指尖觸到一個硬皮小本子。
那是一本廉價的記帳簿，但前面幾頁被用來記錄服藥情況。
字跡歪扭，用力很深，能看出記錄者文化程度不高，但極其認真：
「15日，晴。早上吃了一片。小雛說胸口沒那麼悶了，晚上睡得踏實些。感謝。」
「16日，陰。吃藥。小雛咳嗽少了，能多吃半碗粥。白同學是好人。」
「17日，雨。小雛吃藥。我好像也沒那麼累了。希望一直有藥。」
「18日……」
……
記錄一天不落，瑣碎而充滿微弱的希望。直到翻到最後一頁有字跡的，日期是前天：
「24日，大風。吃藥。外面很吵，周圍的樓層好像有怪聲音。我把門堵好了。希望沒事。藥快吃完了，不知道白同學什麼時候來？」
字跡在這裡停止。
後面是空白。
白煜澤輕吸一口氣，
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停留了一瞬，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在這一瞬間就陷入了凝滯。
而就在這時，
一縷難以察覺的香甜氣息悄然的撲入鼻腔，這讓他眼眸中的冰冷微微呆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輕嘆一口氣，他把本子塞進自己的書包，無聲地退出了這間已成屠宰場的屋子。
繼續走向第二家，
這是一對父女的家，在另一片更為混亂的自建棚戶區。還沒走近，就看到那扇薄木板釘成的屋門大敞著，嗡嗡的蒼蠅成群飛舞，形成一團黑雲。
屋內的景象，
比前者還要噁心數倍，
女兒倒在臥室門邊，衣衫不整，身上布滿淤青和利刃劃出的傷口，眼睛驚恐地圓睜著，早已失去神采。
地上有拖拽的血痕。
至於父親，
他的頭顱被割下，被粗糙的麻繩吊在正對大門的內側門樑上，面部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下方地面上是一大灘早已發黑的血。無頭的軀體跪在門後，雙手被反綁。
很顯然，
不是偽人。
偽人不會如此麻煩，也不會刻意擺出這種帶有侮辱和警示意味的姿態。
這很明顯是幫派的手筆，
是立威。
蒼蠅的轟鳴幾乎蓋過了一切聲音。
白煜澤的眼眸微微發生變化，周圍的蒼蠅像是忽然接觸到了什麼恐怖的存在，瘋狂向外逃竄。
不一會兒，
房屋便清淨了。
白煜澤強忍著惡臭走進了房間內，在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內搜尋，最終在父親睡覺的木板床褥子下，找到了一個用塑料皮仔細包好的小本子，是學生使用的練習簿。
裡面的記錄的數據跟前一家差不多，但多了一條他們向野狗幫借錢。
白煜澤沉默地站著，
許久，
他才緩緩將練習薄收起。
......
路燈稀疏，
白煜澤沒有直接回家，
而是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更為僻靜的巷子，在道路上，可以看見幾名宛如喪屍的人影，他們瘦得只剩骨架，破舊寬大的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風一吹就晃。
皮膚是青灰色，緊緊包著骨頭，有些地方裂開、翻卷，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疤，卻沒有血流。
眼睛深陷在烏黑的眼眶裡，瞳孔大得異常，泛著暗紅。
他們動得很慢，很僵，有時卻又會猛地抽動一下脖子或胳膊，角度彆扭，就像是一塊石頭。
空氣里有股味道，
不光是髒和臭，更是一種乾燥灼熱的焦灰味，混著甜膩到噁心的化學氣息。
那是極樂酶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味道。
他們不說話，
不討要什麼，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就像一群魂被抽走、肉被啃光的活屍，靠著極樂酶，維持著比死更難受的活著。
路過的人都會加快腳步，別開臉，怕多看一會兒，那暗紅的眼睛和干朽的氣味，就會粘到自己身上。
這些人不是偽人，卻比偽人還要像偽人。
白煜澤簡單地掃視了幾眼，
便轉過身，
來到了一家門面看上去很不起眼，但是店內店外都很乾淨整潔的旅社。
嘩啦——
推開發出吱嘎吱嘎響的木門，
裡面的光線昏暗，空氣略顯沉重，前台後面坐著的壯碩男人只是掀了掀眼皮，看清是他，又懶洋洋地垂下視線，繼續盯著手裡屏幕閃爍的舊平板。
「大貨還是小貨？」
「大貨。」
「進去吧，老大已經在裡面等你了。」
「嗯。」
白煜澤確定好方向，走下樓梯來到了地下室，推開那扇厚重的金屬門。
霎那間，
震耳欲聾的聲浪和混雜的氣味便如同實質般向白煜澤拍打過來。
裡面光線昏暗曖昧，
旋轉的彩球燈將破碎的光斑胡亂甩在擁擠的人影和積著粘膩污垢的桌面上。
中央小小的舞台上，幾個身姿窈窕的身影正隨著狂暴的音樂扭動，動作帶著藥物催發下的過度興奮和神經質般的抽搐，金屬飾片在閃爍的光線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台下更是一片混亂的泥沼。
穿著廉價服裝的男女摟抱在一起，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或低語。
角落的卡座里，
有人正埋頭用顫抖的手指卷著什麼，淡灰色的粉末狀的物體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不祥的微光。
更遠處，
幾個明顯帶著街頭幫派標記的壯漢圍坐著，大聲嚷嚷著粗話，酒杯砸在桌上的聲音砰砰作響。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精的酸臭、汗液的餿味、刺鼻的香水味，還有著一絲若有若無、卻絕不容錯辨的甜膩化學氣息。
白煜澤目不斜視，
對這幅沸騰的混亂景象恍若未覺。
他貼著牆邊，避開酒吧中想要貼過來的舞動魅影和飛濺的酒液，迅速穿過這片喧囂的泥潭，找到了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
樓梯口倚著個面無表情的壯漢，瞥見他，微微側身讓出了通路。
踏上二樓，
那令人腦仁發脹的噪音瞬間被厚重的地毯和牆壁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沉悶的、隔著樓板傳來的低頻震動。
走廊安靜，燈光是慘白的節能燈管，照著同樣陳舊但乾淨不少的地毯。
與樓下的狂亂相比，
這裡像另一個世界，冰冷、克制，帶著某種事務性的秩序感。
他走到盡頭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實木門前，敲了三下，不等裡面回應便推門而入。
辦公室不大，
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
一張寬大的金屬辦公桌，後面坐著酒吧的實際掌控者，
早川葵。
她斜倚在窗邊，
身著一襲濃紺色的改良和服，絲綢質地順滑如暗夜流水，襯得裸露的肩頸與一截鎖骨瑩白勝雪，在昏紅背景的映照下，卻隱約可以看見一條漆黑的蛇影盤旋其上。
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細長香菸，正低頭看著一份電子報表。
聽到動靜，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神色淡漠卻異常精緻的臉頰。
白煜澤沒有客氣寒暄，而是熟練的走到辦公桌前，將肩上的背包取下，放在光潔的桌面上。
他動作利落，將裡面的東西逐一取出，擺在早川葵面前：
十幾盒從楓葉區折扣店淘來的壓縮食品和高級能量棒，一隻外殼有輕微劃痕的二手身份識別手環，屏幕完好，基礎功能正常；
兩盒清瘴緩釋片；
兩盒深淵抗感劑；
還有一小疊邊緣有些毛糙，但是質量看上去非常不錯的偽人快速核酸檢測陰性紙，透過昏暗的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蓋在上面的冬青大學的學校印章。
早川葵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物品，連一絲漣漪都沒有，仿佛看到的只是空氣。
吱嘎，
她動了。
木屐踏在地毯上寂然無聲，只有那襲濃紺和服隨著步履微微擺動。
最終，
她在白煜澤面前極近處站定，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陰影，以及和服領口下那驚心動魄的玲瓏曲線。
「白同學，其實，你不需要把自己……弄得這麼累。」
早川葵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小貓咪，那專註裡帶著天然的冷感與一絲玩味的魅惑。
「只要你點個頭，成為蝰蛇幫的人。」
她語氣清冷平淡，卻拋出了足夠誘人的餌，
「蝰蛇幫可以承擔你餘生所有的生活費用和升學的費用。不管是東瀛的冬青大學，夏聯邦的清北大學，還是別的什麼地方，只要你想學，一直學到頂都可以。錢，不是問題。」
她微微停頓，觀察著他的反應，又補充道，語氣依舊毫無波瀾，
「除了學位，還有體面，地位，女人……這些你想要的那些東西，蝰蛇有的，你也都可以有。」
白煜澤迎著她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受寵若驚或掙扎猶豫。
他搖了搖頭，聲音清晰而平穩：
「謝謝，我暫時不用。」
早川葵眼底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倏然凝固，
凝結成更深的寒意。
她沒有生氣離開，反而那帶著冷香的氣息更逼近了些，窈窕的身形在咫尺間形成一種無形的包圍。
「這樣吧，換一件小事。你出入楓葉區、清河區、邗江區這些市區方便，要不替我們介紹一些極樂酶或煥神素給有需要的同學或者朋友。提成你可以抽取一半，比你折騰這些......」
說著，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桌上那堆東西，
「輕鬆百倍。」
「很抱歉，這個，也不行。」
白煜澤的回答同樣乾脆，沒有解釋。
瞬間，
所有的慵懶與魅惑如潮水般從早川葵臉上褪去，
只剩下一片純粹的、剔透的冰冷。
「哼！」
早川葵輕哼一聲，直起身，拉開了距離，方才那近身的暖昧蕩然無存，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用那雙寒潭般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轉身，走回窗邊，只留下一個曲線誘人卻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窈窕背影。
她隨意地揮了揮手，「滾吧，聯邦幣還是打進原先的卡里。」
「好。」
白煜澤點頭，收起背包，轉身推門而出，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里遠去。
幾乎就在門關上的同一刻，
辦公室內側一片厚重的陰影里，無聲地邁出一道高挑健碩的人影。
這是一個印著惡鬼紋身的光頭，他看向白煜澤遠去的眼神如同一柄出鞘的長刀，渾身散發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葵姐，跟他廢什麼話。直接給他注射兩支神灰和樂灰，我還沒見過誰能扛住。」
鸚鵡區流動的強化劑有很多種，
外面流浪漢大多注射的都是樂灰，也叫極樂酶，可以讓人類達到極致快樂，讓人再也無法從正常事物中獲得快樂，但很容易損害大腦神經中樞，並且具有上癮性。
而光頭男子所說的神灰，
就是早川葵前面提到的煥神素。
它可以讓人精神煥發，思維速度顯著提升，記憶檢索能力短暫增強，各種複雜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對於那些學霸來說，可以說是神藥，但它唯一的缺點就是容易讓人上癮。
早川葵沒有回頭，
她望著白煜澤的瞳孔驟然縮成蛇類豎瞳，下一秒又恢復如常，仿佛只是紅靄光線的錯覺。
她緩緩搖頭，墨青的和服袖口隨著動作輕輕擺動。
「幾年前，他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黃毛小子，就敢單槍匹馬摸到這裡，花一大筆錢跟我購買鸚鵡區的身份證明。這幾年，他在鸚鵡區這潭渾水裡，沒掛靠任何派系，卻能夠讀完冬青大學，身上什麼貸款都沒有背上，你真以為，這只是運氣？」
她微微側首，目光掠過桌上那堆擺放整齊的物品，
「剛收到風，我們的好朋友灰燼幫似乎準備試試他的成色。」
陰影中的光頭眼神一動：
「那我們……」
「等。」
早川葵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看看我們的好朋友，能不能幫我們試試他的成色。如果是外強中乾，輕而易舉就被碾碎了……那我們也不介意在最後出現，幫他一把，畢竟我們蝰蛇幫的狗也不是誰都可以欺負的。」
「如果……」
陰影中的光頭撓了撓腦袋遲疑道。
「如果灰燼幫碰了釘子，甚至崩了牙……那就更好了。」
早川葵接過話頭，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那就證明，他手裡的底牌，比我們想像的更有趣。那他就是我們蝰蛇幫的好朋友，各取所需，其實也挺好。」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個正融入鸚鵡區街巷的年輕背影，
「一個能在鸚鵡區這種地方活下來，並且活得乾淨的聰明人，本身……就是值得投資的合作者。
畢竟他從一開始就有一個把柄在我們的手上，不是嗎？」
辦公室重新陷入沉寂，
只剩下窗外那清冷的綠光，透過玻璃，透射在早川葵冷峻的側臉和墨青色和服上。
白煜澤穿過歪斜的巷弄，手中提著裝有清瘴緩釋片的藥片。
幾分鐘後，
他來到了一棟筒子樓的三層角落。
門虛掩著，
門框上有幾道深入水泥的恐怖抓痕，邊緣還沾著些暗褐色已乾涸的污漬。
白煜澤眉頭微微一皺，
推開房門，
濃烈的血腥味以及一種類似於腐壞甜杏的臭味撲面而來。
屋內一片狼藉，
家具顯然是被一股巨力撕碎、掀翻，牆壁上潑灑著大片呈噴射狀的黑紅血跡，早已凝固。地上散落著破碎的衣物以及一些無法仔細辨認的殘骸。
沒有屍體，
或者說，
沒有完整的屍體。
只有角落幾縷粘連著血跡的頭髮和骨頭，靜靜地躺在血泊邊緣。
是偽人。
而且不止一隻。
從破壞痕跡和殘留的齒痕來看，是爆發性的闖入、虐殺，然後……進食。
白煜澤細細地打量了片刻，便將目光放到了那張歪倒的木桌抽屜上。
他走過去，拉開半卡住的抽屜，裡面雜物凌亂。他翻找了幾下，指尖觸到一個硬皮小本子。
那是一本廉價的記帳簿，但前面幾頁被用來記錄服藥情況。
字跡歪扭，用力很深，能看出記錄者文化程度不高，但極其認真：
「15日，晴。早上吃了一片。小雛說胸口沒那麼悶了，晚上睡得踏實些。感謝。」
「16日，陰。吃藥。小雛咳嗽少了，能多吃半碗粥。白同學是好人。」
「17日，雨。小雛吃藥。我好像也沒那麼累了。希望一直有藥。」
「18日……」
……
記錄一天不落，瑣碎而充滿微弱的希望。直到翻到最後一頁有字跡的，日期是前天：
「24日，大風。吃藥。外面很吵，周圍的樓層好像有怪聲音。我把門堵好了。希望沒事。藥快吃完了，不知道白同學什麼時候來？」
字跡在這裡停止。
後面是空白。
白煜澤輕吸一口氣，
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停留了一瞬，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在這一瞬間就陷入了凝滯。
而就在這時，
一縷難以察覺的香甜氣息悄然的撲入鼻腔，這讓他眼眸中的冰冷微微呆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輕嘆一口氣，他把本子塞進自己的書包，無聲地退出了這間已成屠宰場的屋子。
繼續走向第二家，
這是一對父女的家，在另一片更為混亂的自建棚戶區。還沒走近，就看到那扇薄木板釘成的屋門大敞著，嗡嗡的蒼蠅成群飛舞，形成一團黑雲。
屋內的景象，
比前者還要噁心數倍，
女兒倒在臥室門邊，衣衫不整，身上布滿淤青和利刃劃出的傷口，眼睛驚恐地圓睜著，早已失去神采。
地上有拖拽的血痕。
至於父親，
他的頭顱被割下，被粗糙的麻繩吊在正對大門的內側門樑上，面部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下方地面上是一大灘早已發黑的血。無頭的軀體跪在門後，雙手被反綁。
很顯然，
不是偽人。
偽人不會如此麻煩，也不會刻意擺出這種帶有侮辱和警示意味的姿態。
這很明顯是幫派的手筆，
是立威。
蒼蠅的轟鳴幾乎蓋過了一切聲音。
白煜澤的眼眸微微發生變化，周圍的蒼蠅像是忽然接觸到了什麼恐怖的存在，瘋狂向外逃竄。
不一會兒，
房屋便清淨了。
白煜澤強忍著惡臭走進了房間內，在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內搜尋，最終在父親睡覺的木板床褥子下，找到了一個用塑料皮仔細包好的小本子，是學生使用的練習簿。
裡面的記錄的數據跟前一家差不多，但多了一條他們向野狗幫借錢。
白煜澤沉默地站著，
許久，
他才緩緩將練習薄收起。
......
路燈稀疏，
白煜澤沒有直接回家，
而是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更為僻靜的巷子，在道路上，可以看見幾名宛如喪屍的人影，他們瘦得只剩骨架，破舊寬大的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風一吹就晃。
皮膚是青灰色，緊緊包著骨頭，有些地方裂開、翻卷，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疤，卻沒有血流。
眼睛深陷在烏黑的眼眶裡，瞳孔大得異常，泛著暗紅。
他們動得很慢，很僵，有時卻又會猛地抽動一下脖子或胳膊，角度彆扭，就像是一塊石頭。
空氣里有股味道，
不光是髒和臭，更是一種乾燥灼熱的焦灰味，混著甜膩到噁心的化學氣息。
那是極樂酶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味道。
他們不說話，
不討要什麼，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就像一群魂被抽走、肉被啃光的活屍，靠著極樂酶，維持著比死更難受的活著。
路過的人都會加快腳步，別開臉，怕多看一會兒，那暗紅的眼睛和干朽的氣味，就會粘到自己身上。
這些人不是偽人，卻比偽人還要像偽人。
白煜澤簡單地掃視了幾眼，
便轉過身，
來到了一家門面看上去很不起眼，但是店內店外都很乾淨整潔的旅社。
嘩啦——
推開發出吱嘎吱嘎響的木門，
裡面的光線昏暗，空氣略顯沉重，前台後面坐著的壯碩男人只是掀了掀眼皮，看清是他，又懶洋洋地垂下視線，繼續盯著手裡屏幕閃爍的舊平板。
「大貨還是小貨？」
「大貨。」
「進去吧，老大已經在裡面等你了。」
「嗯。」
白煜澤確定好方向，走下樓梯來到了地下室，推開那扇厚重的金屬門。
霎那間，
震耳欲聾的聲浪和混雜的氣味便如同實質般向白煜澤拍打過來。
裡面光線昏暗曖昧，
旋轉的彩球燈將破碎的光斑胡亂甩在擁擠的人影和積著粘膩污垢的桌面上。
中央小小的舞台上，幾個身姿窈窕的身影正隨著狂暴的音樂扭動，動作帶著藥物催發下的過度興奮和神經質般的抽搐，金屬飾片在閃爍的光線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台下更是一片混亂的泥沼。
穿著廉價服裝的男女摟抱在一起，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或低語。
角落的卡座里，
有人正埋頭用顫抖的手指卷著什麼，淡灰色的粉末狀的物體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不祥的微光。
更遠處，
幾個明顯帶著街頭幫派標記的壯漢圍坐著，大聲嚷嚷著粗話，酒杯砸在桌上的聲音砰砰作響。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精的酸臭、汗液的餿味、刺鼻的香水味，還有著一絲若有若無、卻絕不容錯辨的甜膩化學氣息。
白煜澤目不斜視，
對這幅沸騰的混亂景象恍若未覺。
他貼著牆邊，避開酒吧中想要貼過來的舞動魅影和飛濺的酒液，迅速穿過這片喧囂的泥潭，找到了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
樓梯口倚著個面無表情的壯漢，瞥見他，微微側身讓出了通路。
踏上二樓，
那令人腦仁發脹的噪音瞬間被厚重的地毯和牆壁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沉悶的、隔著樓板傳來的低頻震動。
走廊安靜，燈光是慘白的節能燈管，照著同樣陳舊但乾淨不少的地毯。
與樓下的狂亂相比，
這裡像另一個世界，冰冷、克制，帶著某種事務性的秩序感。
他走到盡頭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實木門前，敲了三下，不等裡面回應便推門而入。
辦公室不大，
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
一張寬大的金屬辦公桌，後面坐著酒吧的實際掌控者，
早川葵。
她斜倚在窗邊，
身著一襲濃紺色的改良和服，絲綢質地順滑如暗夜流水，襯得裸露的肩頸與一截鎖骨瑩白勝雪，在昏紅背景的映照下，卻隱約可以看見一條漆黑的蛇影盤旋其上。
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細長香菸，正低頭看著一份電子報表。
聽到動靜，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神色淡漠卻異常精緻的臉頰。
白煜澤沒有客氣寒暄，而是熟練的走到辦公桌前，將肩上的背包取下，放在光潔的桌面上。
他動作利落，將裡面的東西逐一取出，擺在早川葵面前：
十幾盒從楓葉區折扣店淘來的壓縮食品和高級能量棒，一隻外殼有輕微劃痕的二手身份識別手環，屏幕完好，基礎功能正常；
兩盒清瘴緩釋片；
兩盒深淵抗感劑；
還有一小疊邊緣有些毛糙，但是質量看上去非常不錯的偽人快速核酸檢測陰性紙，透過昏暗的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蓋在上面的冬青大學的學校印章。
早川葵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物品，連一絲漣漪都沒有，仿佛看到的只是空氣。
吱嘎，
她動了。
木屐踏在地毯上寂然無聲，只有那襲濃紺和服隨著步履微微擺動。
最終，
她在白煜澤面前極近處站定，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陰影，以及和服領口下那驚心動魄的玲瓏曲線。
「白同學，其實，你不需要把自己……弄得這麼累。」
早川葵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小貓咪，那專註裡帶著天然的冷感與一絲玩味的魅惑。
「只要你點個頭，成為蝰蛇幫的人。」
她語氣清冷平淡，卻拋出了足夠誘人的餌，
「蝰蛇幫可以承擔你餘生所有的生活費用和升學的費用。不管是東瀛的冬青大學，夏聯邦的清北大學，還是別的什麼地方，只要你想學，一直學到頂都可以。錢，不是問題。」
她微微停頓，觀察著他的反應，又補充道，語氣依舊毫無波瀾，
「除了學位，還有體面，地位，女人……這些你想要的那些東西，蝰蛇有的，你也都可以有。」
白煜澤迎著她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受寵若驚或掙扎猶豫。
他搖了搖頭，聲音清晰而平穩：
「謝謝，我暫時不用。」
早川葵眼底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倏然凝固，
凝結成更深的寒意。
她沒有生氣離開，反而那帶著冷香的氣息更逼近了些，窈窕的身形在咫尺間形成一種無形的包圍。
「這樣吧，換一件小事。你出入楓葉區、清河區、邗江區這些市區方便，要不替我們介紹一些極樂酶或煥神素給有需要的同學或者朋友。提成你可以抽取一半，比你折騰這些......」
說著，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桌上那堆東西，
「輕鬆百倍。」
「很抱歉，這個，也不行。」
白煜澤的回答同樣乾脆，沒有解釋。
瞬間，
所有的慵懶與魅惑如潮水般從早川葵臉上褪去，
只剩下一片純粹的、剔透的冰冷。
「哼！」
早川葵輕哼一聲，直起身，拉開了距離，方才那近身的暖昧蕩然無存，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用那雙寒潭般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轉身，走回窗邊，只留下一個曲線誘人卻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窈窕背影。
她隨意地揮了揮手，「滾吧，聯邦幣還是打進原先的卡里。」
「好。」
白煜澤點頭，收起背包，轉身推門而出，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里遠去。
幾乎就在門關上的同一刻，
辦公室內側一片厚重的陰影里，無聲地邁出一道高挑健碩的人影。
這是一個印著惡鬼紋身的光頭，他看向白煜澤遠去的眼神如同一柄出鞘的長刀，渾身散發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葵姐，跟他廢什麼話。直接給他注射兩支神灰和樂灰，我還沒見過誰能扛住。」
鸚鵡區流動的強化劑有很多種，
外面流浪漢大多注射的都是樂灰，也叫極樂酶，可以讓人類達到極致快樂，讓人再也無法從正常事物中獲得快樂，但很容易損害大腦神經中樞，並且具有上癮性。
而光頭男子所說的神灰，
就是早川葵前面提到的煥神素。
它可以讓人精神煥發，思維速度顯著提升，記憶檢索能力短暫增強，各種複雜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對於那些學霸來說，可以說是神藥，但它唯一的缺點就是容易讓人上癮。
早川葵沒有回頭，
她望著白煜澤的瞳孔驟然縮成蛇類豎瞳，下一秒又恢復如常，仿佛只是紅靄光線的錯覺。
她緩緩搖頭，墨青的和服袖口隨著動作輕輕擺動。
「幾年前，他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黃毛小子，就敢單槍匹馬摸到這裡，花一大筆錢跟我購買鸚鵡區的身份證明。這幾年，他在鸚鵡區這潭渾水裡，沒掛靠任何派系，卻能夠讀完冬青大學，身上什麼貸款都沒有背上，你真以為，這只是運氣？」
她微微側首，目光掠過桌上那堆擺放整齊的物品，
「剛收到風，我們的好朋友灰燼幫似乎準備試試他的成色。」
陰影中的光頭眼神一動：
「那我們……」
「等。」
早川葵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看看我們的好朋友，能不能幫我們試試他的成色。如果是外強中乾，輕而易舉就被碾碎了……那我們也不介意在最後出現，幫他一把，畢竟我們蝰蛇幫的狗也不是誰都可以欺負的。」
「如果……」
陰影中的光頭撓了撓腦袋遲疑道。
「如果灰燼幫碰了釘子，甚至崩了牙……那就更好了。」
早川葵接過話頭，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那就證明，他手裡的底牌，比我們想像的更有趣。那他就是我們蝰蛇幫的好朋友，各取所需，其實也挺好。」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個正融入鸚鵡區街巷的年輕背影，
「一個能在鸚鵡區這種地方活下來，並且活得乾淨的聰明人，本身……就是值得投資的合作者。
畢竟他從一開始就有一個把柄在我們的手上，不是嗎？」
辦公室重新陷入沉寂，
只剩下窗外那清冷的綠光，透過玻璃，透射在早川葵冷峻的側臉和墨青色和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