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寒夜月團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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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蘇,望月樓

  李瑾聽到那漢子喊話,忍不住笑了一聲。他自三樓走下來,走向門口,路過藍衫漢子身邊也不停。

  藍衫漢子本能揮刀,刀至半空卻停住。李瑾二指已夾住刀背。

  即便臉漲得通紅也不得寸進。

  滿樓人都安靜了。

  李瑾一腳將這漢子踹飛,取出方素帕擦手,說道:「告訴陳霸先,獨食不是那麼好吃的。讓他洗乾淨脖子等我。」

  說完便轉身離開。

  劉檔頭對目瞪口呆的掌柜拋去一錠金子:「打壞的桌椅,賠你的。」又抬頭,對二樓雅間一笑,大聲說道:「王知府,看了全套戲,可不能置身事外。」

  王舒在簾後渾身一震。

  李瑾已帶著五人出瞭望月樓,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七七八八躺倒在地的白蓮教眾。

  良久,王舒嘆了口氣,對劉守備道:「差外面人進來將這些妖人緝拿了,這群人不知來路,但是既能知道我在此處,又與白蓮教敵對,也許便是密諜之類的人。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

  五位檔頭騎著馬,護著一座馬車,在姑蘇鬧市中穿行。

  做了一回紈絝的李瑾,躺在車廂里,閉目沉思。

  按原本的情報來看,陳霸先若是對漕銀有想法,那他必定會來蘇州,如此重大的事情,一位合格的上位者必定要親眼看著流程,留意把控各處細節。

  可是在蘇州幾番探查,也沒看到陳霸先的影子,難道說,目標並不是漕銀?

  李瑾皺緊了眉頭,想不出如今有什麼能比銀子更吸引白蓮教的東西。

  正想著,車窗傳來輕輕的敲擊聲,李瑾應了一聲,劉檔頭進來,單膝跪著奉上來一封信。

  「蘇州鎮淵衛來報,已搜尋到甄士隱之女下落,就在今日殿下來到蘇州時,有眼線發現了那拐子張老三的蹤跡,他身邊跟著的那個姑娘眉心有顆胭脂痣,應該就是甄姑娘。」劉檔頭帶著點心虛說完。

  李瑾接過信,卻未去看,自打自己來到了蘇州,就感知到英蓮的位置了,這便是修改可卿命數所帶來的能力。

  當年他曾遣人來姑蘇處理英蓮的事情,沒想到,薛蟠和馮淵依舊起了衝突,卻因李瑾的安排,並未鬧出人命官司,只發了個縱奴行兇的罪名。

  但是那將英蓮賣作兩家的拐子卻不見蹤影,英蓮也人間蒸發,他當時還為此鬱悶了好久。

  此事不知是何人從中作梗,但是發生了這件事,李瑾便知道自己修改命數,也會有人的命運因此走向岔路。

  「查清楚了事情緣由嗎?」李瑾問道

  見太子殿下並未生氣,劉檔頭連忙解釋道:「靠我們在蘇州的耳目,如果甄姑娘回到這裡,我們定能第一時間知道。

  屬下對當年之事翻查了一番,發現這拐子在朝鮮竟有門路,我們當時已經發過海捕文書,卻不知為何讓這拐子跑了出去。」

  李瑾嘆了口氣,他隱隱感覺到這事是何人所為,又是怎麼能瞞過重重關卡的。

  「這拐子已是黑戶,他怎麼進來的?」李瑾問道。

  「皆因蘇州統制官周遠,那拐子想把甄姑娘賣給他換個乾淨身份。」

  李瑾想了想,順口問道:「周遠是何底細?」

  劉檔頭看了眼李瑾的神色,說道:「此人年方四十有五,在景和朝因救駕有功,便被太上皇封到蘇州做統制官。」

  「那就從他開始吧。」

  ...............

  閶門碼頭,運河上舟楫往來,叫賣聲不絕,專諸巷裡,一溜青石板路斷斷續續鋪著。

  專諸巷,一座幽靜地宅邸里。

  今天,張老三請了個姓孫的婆子來,專教丫頭「本事」。

  本來這事拖不到今天,因幾年前賣人惹出官司,他跑路朝鮮,這幾年都耽擱了。

  好不容易找到關係進來,靠著這個女兒能換個乾淨出身,張老三便忙不迭從本地請了這位孫婆子,聽聞她早年在揚州,調教過的瘦馬都賣了好價錢。

  孫婆子五十上下,穿一身醬紫綢衫,頭髮抿得油光,插著根銀簪子。她坐在堂屋太師椅上,翹著腿,手裡拈著根水菸袋。英蓮垂手立在跟前,低著頭。


  「抬起頭來。」孫婆子聲音像錐子一樣,又尖又細。

  英蓮慢慢抬頭。孫婆子眯著眼打量她,從頭頂看到腳尖,半晌,嗤笑一聲:「倒是個美人胚子,可惜呆頭呆腦的。」

  張老三在一旁搓手賠笑:「媽媽多費心,教好了,將來在貴人府上有了好結果,少不了您的好處。」

  孫婆子不接話,只對英蓮道:「琴在那邊,去,彈一下試試。」

  堂屋角落裡擺著張古琴。英蓮走過去,在琴凳上坐了。她哪會彈琴,自從記事起就基本沒碰過這玩意。

  英蓮手指按在弦上,生疏地一撥。

  「錚——」古琴發出刺耳的聲音。

  孫婆子臉色一沉,站起身走到英蓮跟前,一把抓起她的手,「指法不對!腕子要松,你當這是劈柴?」

  學了兩個時辰,英蓮才能勉強彈出幾個音來。

  那婆子掐著英蓮的手指,往琴弦上重重一按。英蓮痛得一哆嗦。

  「啪!」

  孫婆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英蓮臉上。五個指印立刻浮起來,紅得刺眼。

  「教豬教狗都教會了,怎麼就教不會你?」孫婆子啐道,「重來!今兒彈不會,別想吃飯!」

  英蓮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她重新把手放回琴上,一根弦一根弦地試。聲音像鈍刀子割木頭。

  孫婆子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水菸袋往桌上一頓,走過去又是一腳,踹在琴凳腿上。

  英蓮連人帶凳子翻倒在地,琴「哐當」砸在地上,斷了兩根弦。

  「廢物!」孫婆子指著她罵,「貴人府上一條狗都比你機靈!」

  張老三在一旁看著,也不理,只陰著臉。

  等孫婆子罵夠了,他才冷冷道:「媽媽消消氣。這丫頭笨,多餓幾頓就開竅了。」

  當晚真的沒飯吃。

  一整天,英蓮水米未沾。她坐在柴房裡,聽著外頭孫婆子和拐子吃酒的划拳聲,聞著飄進來的酒肉香,肚子咕咕地叫。

  天黑了,孫婆子又進來,這回不教琴了,教「規矩」。

  英蓮答不上來,或者答慢了,迎頭就是一頓打。

  孫婆子手裡拿著根戒尺,專挑手心、小腿這些看不見的地方抽,抽出一道道紅稜子。

  「哭?你還敢哭?」孫婆子見她掉淚,打得更狠,「最見不得哭哭啼啼的喪氣樣!笑!給我笑!」

  英蓮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啪!」戒尺抽在嘴角,立刻見了血。

  「重新笑!」

  英蓮又試,這回她閉上眼睛,努力去想很久以前的事,但是除了張老三這個自稱她「爹」的人,其他都想不起來了。

  她慢慢彎起嘴角,眼裡卻空空的。

  孫婆子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於冷哼一聲:「罷了,今日就到這兒。明日再練不好,仔細你的皮。」

  門又鎖上了。

  英蓮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剛剛被打的地方開始腫起來了,火辣辣的疼。

  外頭月亮升起來,施捨了些許月光給這個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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