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初入內城
清晨，
柯辭在酒館二樓那間小屋裡換上了黑色雙排扣常禮服，袖口換上了霍夫曼給的銀質袖扣。
他拿起桌上的布袋，掂了掂。
7古爾登，上周卡爾廣場的展示費。
讓人踏實的本錢。
柯辭從裡面抓了三枚銀幣，攜帶在身上，從桌上取過信件，便出門了。
下樓的時候，酒館老闆古斯塔夫已經在吧檯後面等著了。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精緻麵包、黃油、兩根烤香腸、一小碟醃黃瓜，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這絕對是柯辭住到今天為止，最豪華的一頓。
堪比國宴。
「先生，您今天可是要去內城！」
古斯塔夫搓著手，
「不能空著肚子出門。」
柯辭想說不用那麼麻煩，反正晚上就回來了。
但看著古斯塔夫那張胖臉上鄭重其事的表情，他把話咽回去了，坐下來開始吃。
古斯塔夫就站在旁邊，圍裙上還沾著昨天晚上的酒漬，禿頂在油燈下汗津津的，但站著不說話。
一直到柯辭吃完最後一口麵包，他才開口：
「先生。」
「嗯？」
「您今晚回來，我還給您留著位子。」
「.....」
聽到這話，柯辭笑了笑，把大衣的領子立起來。
「晚上見。」
...
推開門。
雪又開始下了，細得像鹽粒。
維登主街還沒完全醒，遠處多瑙河的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汽笛。
一路來到了卡林西亞門。
這裡，是下城區通往內城的入口，不算華麗，甚至有些舊，柯辭也是第一次到這。
費舍爾已經到了，這位執事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的長禮服，領巾打得一絲不苟。
他站在門洞旁邊一個不太顯眼的位置，像一尊不起眼但絕對體面的雕像。
相比之下，上周的展示會看來，對他來說簡直是不值一提，能發掘到柯辭，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先生。」
費舍爾微微欠身。
「久等了？」
「我也剛到。」
隨後，在向警察出事了新辦好的臨時居留證後，
柯辭和費舍爾一同穿過了門洞。
.....
從這一刻起，柯辭才算是真正到了維也納。
行走在這裡，內城的風比外城輕，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
柯辭下意識往左右看了看，才意識到擋住風的不是別的，就是這些建築本身。
下城的房子是擠在一起的，木筋牆撐著灰泥，每棟樓之間恨不得只留一道胳膊寬的縫，冬天冷風從多瑙河的方向灌進來，能一路刮穿整條維登主街。
建築是石頭壘的，真正的花崗岩和石灰石，三四層高，外牆厚得能掏出一整個壁爐的凹槽。
它們排成整齊的隊列，把風擠在中間的大街上，讓它在石板路面上走，過不去兩邊的牆。
街道也寬，下城的主街並排能過兩輛馬車就算體面，這條街起碼能過四輛。
沿街的店鋪招牌都不大，銅版刻字，字體統一，看的很舒服。
....不愧是大城市啊。
柯辭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做著前世的對照。
說實話，作為一個熱衷於古典音樂的音樂生，此刻的心情還是比較激動的。
他知道金色大廳、知道美泉宮、知道多瑙河......此番進城，就像聖地巡遊。
只不過現在，他還沒時間去考古這些地方。
但有一個地標倒是能看到——
柯辭仰起頭，
聖史蒂芬大教堂的尖頂戳在天際線上，那個他從下城就遠遠望見過的輪廓，從內城的街道里看過去，看起來顯然要震撼多了。
而音樂，是真的無處不在。
路過一棟淺黃色的三層公寓時，二樓窗戶開著一條縫，一架羽管鍵琴的聲音從裡面漏出來，彈的是海頓，一個不太常見的樂章。
再往前走幾十步，柯辭又看到，街角有個小男孩在拉小提琴，琴盒打開放在地上，拉的是莫扎特的一首小步舞曲。
柯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路過的時候，小男孩沒停，只衝他眨了一下眼睛。
體感正確。
這就是1825年，這就是音樂之都！
........
「先生是第一次進內城？」
這個時候，費舍爾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緊不慢。
柯辭把目光從小男孩身上收回來，
「是。」
「您之前一直住在波蘭？」
「對，從小在那裡長大。」
費舍爾點了點頭，沒有馬上接話，走了幾步才說：
「說實在話....我從來沒有想過，居然會有李希諾夫斯基家的人，寫出《蝴蝶》那樣的曲子。」
什麼意思？
柯辭保持著步伐的節奏，沒有說話。
但費舍爾仍然繼續補充道：
「李希諾夫斯基家族，絕大部分，是很出名的保守派吧？」
費舍爾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貝多芬的忠實擁躉，對古典主義傳統有一種....近乎信仰的堅持。您這樣的曲子，怎麼想也不太像能從那個門裡出來的。」
什麼意思？
偏偏是當著自己的面，說這樣的話？
柯辭立刻聽出來了，
費舍爾的這番話，雖然聽起來客氣，其實算是對柯辭半貼臉了一次：
——你一個李希諾夫斯基家族的子弟，憑什麼演奏這種曲子？
上周的商議的時候，柯辭就看出來了。
一直以來，主導的人都是蘭格，費舍爾全程...就只提供了伯爵家沙龍的建議。
他對自己還有很大的保留。
看來自己也得稍微認真一點了。
「凡事都有例外。」
柯辭說道。
「嗯？」
「而且李希諾夫斯基也不是一直都支持貝多芬，不是嗎？」
「1806年，拿破崙的軍隊占領了奧地利。那年秋天，貝多芬住在李希諾夫斯基親王的格拉茨城堡里，」
柯辭說，語調放得很平，
「某天晚上，一群法國軍官來城堡做客，駐紮在維也納的占領軍軍官，親王叫貝多芬出來彈琴，貝多芬拒絕了。」
他跨過一片被馬車輪碾成灰色的殘雪，
「親王覺得下不來台，下了第二次命令，貝多芬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最後冒著大雨離開城堡。
第二天他寫了封信，信里有一句話——
『親王，你之為你，得自於出生的偶然。我之為我，是我自己的成就。將來還有無數個親王，但貝多芬只有一個。』」
這個故事，
在維也納上流音樂圈裡，幾乎是人盡皆知。
誰都知道，李希諾夫斯基和貝多芬多年的友誼，最後終結於那個雨夜。
無數人為此惋惜，卻也讚嘆貝多芬的堅守。
這番話說完，
費舍爾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事實上，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如此詳細的版本，一下子，竟也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他只能暫時保持了沉默，繼續低頭走去。
....
就這麼過了一段時間，拐過一條種滿椴樹的街角，前面出現了一棟灰白色的四層宅邸。
臨街的立面很克制，對稱的窗戶，檐口一道低調的浮雕紋飾。
布倫斯威克伯爵的宅子。
費舍爾走到門口，對門房報了名字。
一個穿深色制服的招待翻開工整的冊子掃了一眼。
「音樂之友協會，教務，費舍爾先生。」
費舍爾語氣平穩，
「這位是我的朋友——」
他側了側身，把柯辭讓到前面來，停頓了恰到好處的半秒，
「柯辭·馮·李希諾夫斯基。」
招待抬起頭，目光在柯辭身上停了一下。
然後那張訓練有素、本應波瀾不驚的臉上，綻開了一種貨真價實的欣喜。
「居然是一位李希諾夫斯基先生。」
招待恭敬又高興地說道，
「太好了，今天的府邸里，正好有一位莫里茨·李希諾夫斯基侯爵家的老家庭教師，跟李希諾夫斯基家四十年的交情了。」
「說不定，你們的父輩還認識呢.....」
慢著...？
家庭教師？！
聽到這句話，
柯辭心中猛地一顫。
他驚訝地轉過頭，看向了身旁的費舍爾。
費舍爾站在那裡，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就好像，早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柯辭在酒館二樓那間小屋裡換上了黑色雙排扣常禮服，袖口換上了霍夫曼給的銀質袖扣。
他拿起桌上的布袋，掂了掂。
7古爾登，上周卡爾廣場的展示費。
讓人踏實的本錢。
柯辭從裡面抓了三枚銀幣，攜帶在身上，從桌上取過信件，便出門了。
下樓的時候，酒館老闆古斯塔夫已經在吧檯後面等著了。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精緻麵包、黃油、兩根烤香腸、一小碟醃黃瓜，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這絕對是柯辭住到今天為止，最豪華的一頓。
堪比國宴。
「先生，您今天可是要去內城！」
古斯塔夫搓著手，
「不能空著肚子出門。」
柯辭想說不用那麼麻煩，反正晚上就回來了。
但看著古斯塔夫那張胖臉上鄭重其事的表情，他把話咽回去了，坐下來開始吃。
古斯塔夫就站在旁邊，圍裙上還沾著昨天晚上的酒漬，禿頂在油燈下汗津津的，但站著不說話。
一直到柯辭吃完最後一口麵包，他才開口：
「先生。」
「嗯？」
「您今晚回來，我還給您留著位子。」
「.....」
聽到這話，柯辭笑了笑，把大衣的領子立起來。
「晚上見。」
...
推開門。
雪又開始下了，細得像鹽粒。
維登主街還沒完全醒，遠處多瑙河的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汽笛。
一路來到了卡林西亞門。
這裡，是下城區通往內城的入口，不算華麗，甚至有些舊，柯辭也是第一次到這。
費舍爾已經到了，這位執事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的長禮服，領巾打得一絲不苟。
他站在門洞旁邊一個不太顯眼的位置，像一尊不起眼但絕對體面的雕像。
相比之下，上周的展示會看來，對他來說簡直是不值一提，能發掘到柯辭，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先生。」
費舍爾微微欠身。
「久等了？」
「我也剛到。」
隨後，在向警察出事了新辦好的臨時居留證後，
柯辭和費舍爾一同穿過了門洞。
.....
從這一刻起，柯辭才算是真正到了維也納。
行走在這裡，內城的風比外城輕，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
柯辭下意識往左右看了看，才意識到擋住風的不是別的，就是這些建築本身。
下城的房子是擠在一起的，木筋牆撐著灰泥，每棟樓之間恨不得只留一道胳膊寬的縫，冬天冷風從多瑙河的方向灌進來，能一路刮穿整條維登主街。
建築是石頭壘的，真正的花崗岩和石灰石，三四層高，外牆厚得能掏出一整個壁爐的凹槽。
它們排成整齊的隊列，把風擠在中間的大街上，讓它在石板路面上走，過不去兩邊的牆。
街道也寬，下城的主街並排能過兩輛馬車就算體面，這條街起碼能過四輛。
沿街的店鋪招牌都不大，銅版刻字，字體統一，看的很舒服。
....不愧是大城市啊。
柯辭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做著前世的對照。
說實話，作為一個熱衷於古典音樂的音樂生，此刻的心情還是比較激動的。
他知道金色大廳、知道美泉宮、知道多瑙河......此番進城，就像聖地巡遊。
只不過現在，他還沒時間去考古這些地方。
但有一個地標倒是能看到——
柯辭仰起頭，
聖史蒂芬大教堂的尖頂戳在天際線上，那個他從下城就遠遠望見過的輪廓，從內城的街道里看過去，看起來顯然要震撼多了。
而音樂，是真的無處不在。
路過一棟淺黃色的三層公寓時，二樓窗戶開著一條縫，一架羽管鍵琴的聲音從裡面漏出來，彈的是海頓，一個不太常見的樂章。
再往前走幾十步，柯辭又看到，街角有個小男孩在拉小提琴，琴盒打開放在地上，拉的是莫扎特的一首小步舞曲。
柯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路過的時候，小男孩沒停，只衝他眨了一下眼睛。
體感正確。
這就是1825年，這就是音樂之都！
........
「先生是第一次進內城？」
這個時候，費舍爾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緊不慢。
柯辭把目光從小男孩身上收回來，
「是。」
「您之前一直住在波蘭？」
「對，從小在那裡長大。」
費舍爾點了點頭，沒有馬上接話，走了幾步才說：
「說實在話....我從來沒有想過，居然會有李希諾夫斯基家的人，寫出《蝴蝶》那樣的曲子。」
什麼意思？
柯辭保持著步伐的節奏，沒有說話。
但費舍爾仍然繼續補充道：
「李希諾夫斯基家族，絕大部分，是很出名的保守派吧？」
費舍爾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貝多芬的忠實擁躉，對古典主義傳統有一種....近乎信仰的堅持。您這樣的曲子，怎麼想也不太像能從那個門裡出來的。」
什麼意思？
偏偏是當著自己的面，說這樣的話？
柯辭立刻聽出來了，
費舍爾的這番話，雖然聽起來客氣，其實算是對柯辭半貼臉了一次：
——你一個李希諾夫斯基家族的子弟，憑什麼演奏這種曲子？
上周的商議的時候，柯辭就看出來了。
一直以來，主導的人都是蘭格，費舍爾全程...就只提供了伯爵家沙龍的建議。
他對自己還有很大的保留。
看來自己也得稍微認真一點了。
「凡事都有例外。」
柯辭說道。
「嗯？」
「而且李希諾夫斯基也不是一直都支持貝多芬，不是嗎？」
「1806年，拿破崙的軍隊占領了奧地利。那年秋天，貝多芬住在李希諾夫斯基親王的格拉茨城堡里，」
柯辭說，語調放得很平，
「某天晚上，一群法國軍官來城堡做客，駐紮在維也納的占領軍軍官，親王叫貝多芬出來彈琴，貝多芬拒絕了。」
他跨過一片被馬車輪碾成灰色的殘雪，
「親王覺得下不來台，下了第二次命令，貝多芬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最後冒著大雨離開城堡。
第二天他寫了封信，信里有一句話——
『親王，你之為你，得自於出生的偶然。我之為我，是我自己的成就。將來還有無數個親王，但貝多芬只有一個。』」
這個故事，
在維也納上流音樂圈裡，幾乎是人盡皆知。
誰都知道，李希諾夫斯基和貝多芬多年的友誼，最後終結於那個雨夜。
無數人為此惋惜，卻也讚嘆貝多芬的堅守。
這番話說完，
費舍爾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事實上，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如此詳細的版本，一下子，竟也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他只能暫時保持了沉默，繼續低頭走去。
....
就這麼過了一段時間，拐過一條種滿椴樹的街角，前面出現了一棟灰白色的四層宅邸。
臨街的立面很克制，對稱的窗戶，檐口一道低調的浮雕紋飾。
布倫斯威克伯爵的宅子。
費舍爾走到門口，對門房報了名字。
一個穿深色制服的招待翻開工整的冊子掃了一眼。
「音樂之友協會，教務，費舍爾先生。」
費舍爾語氣平穩，
「這位是我的朋友——」
他側了側身，把柯辭讓到前面來，停頓了恰到好處的半秒，
「柯辭·馮·李希諾夫斯基。」
招待抬起頭，目光在柯辭身上停了一下。
然後那張訓練有素、本應波瀾不驚的臉上，綻開了一種貨真價實的欣喜。
「居然是一位李希諾夫斯基先生。」
招待恭敬又高興地說道，
「太好了，今天的府邸里，正好有一位莫里茨·李希諾夫斯基侯爵家的老家庭教師，跟李希諾夫斯基家四十年的交情了。」
「說不定，你們的父輩還認識呢.....」
慢著...？
家庭教師？！
聽到這句話，
柯辭心中猛地一顫。
他驚訝地轉過頭，看向了身旁的費舍爾。
費舍爾站在那裡，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就好像，早已經知道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