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冒姓李希諾夫斯基
「剛才你跟酒館老闆說話的時候，是這個名字沒錯吧？」
布魯諾把禮帽夾在腋下，反覆打量著柯辭。
聽到這話，柯辭緊張起來。
警察委員？
1825年的歐洲，正處於梅特涅主導的「大警察時代」，警察的權力達到頂峰，整個社會籠罩在便衣警察監督的高壓環境下。
區域警察委員，就是地方行政警察中的中堅力量，雖然不如政治警察那群錦衣衛恐怖，但如果被盯上了，也是相當麻煩的一件事。
一旦柯辭有任何可疑的行為，他們都有權直接將其帶回去接受調查。
要是被拿去充當跟政治警察競爭的kpi，再想出來，可就難了！
「是。」
柯辭平復心情，沒有迴避。
「我在這片待了這麼長時間，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維登區還有李希諾夫斯基在居住？」
似乎是不想給柯辭反應時間，幾乎是下一秒，布魯諾語速飛快地接上。
「是因為我們這一支一直住在波蘭。」
柯辭平靜地說道，
「我從小在克拉科夫長大，剛到維也納，所以你沒有聽說過，是正常的。」
事實上，對於冒姓李希諾夫斯基這件事，雖說是靈感一閃，但柯辭也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的。
第一，作為跟貝多芬、莫扎特高度綁定，在音樂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存在，李希諾夫斯基在奧地利的知名度極高，對於整個歐洲的音樂都是具有相當大貢獻的，整個維也納，上到皇室、下到樂師，幾乎無人不知，一般人質疑的時候也會掂量一下份量。
第二，李希諾夫斯基家族在波蘭的旁支，1812年，被法國拿破崙的大軍一把火燒了大半檔案，譜系相當混亂，主家自己都未必理得清。
柯辭聲稱自己是波蘭旁支，理論上，是極難被證偽的，他賭的，就是普通人不敢細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李希諾夫斯基是音樂世家。
柯辭在音樂上展現出來的天賦和能力，都可以作為他出身這個家族的佐證。
說白了，
本來落地就是一窮二白，身上就只剩自己那點音樂知識了，當然得挑一個能讓自己這份能力值錢的姓。
「克拉科夫。」
布魯諾重複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轉而詢問道：
「那您身上的證件呢？」
「克拉科夫的居民出境，應該有通行證才對。」
語氣依舊是十分客氣。
但望向柯辭眼神中，仍然帶著藏不住看獵物的氣息。
果然，
柯辭早就猜到對方會問這個。
按照1825年梅特涅體系下的規矩，從波蘭來的旅人必須持有奧地利駐克拉科夫領事館簽發的通行證，到了維也納還要在24小時內去警察局登記。
不過，他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被搶了。」
柯辭攤了攤手，神色無奈道，
「就在剛才，您來之前不到一小時，您可以問問老闆。」
他往吧檯方向偏了偏頭。
此時的老闆，正在櫃檯盤點著剛才那場鋼琴演奏中收穫的打賞，聽到這話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手裡的盤子差點沒拿穩。
布魯諾回頭看了一眼，在與老闆視線交織後，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我承認，到了維也納第一天就被搶。」柯辭聳了聳肩，「這件事說出去確實不太體面。」
現在的柯辭，反而開始慶幸剛剛遇到的那幾個劫匪了。
畢竟自己是在酒吧裡面被搶的，現場的不少人都可以為自己作證。
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的證件是被搶了，就可以將這件事圓過去。
唯一的問題在於——
太巧了。
剛到維登區的第一天，還沒來得及登記，通行證就被搶走了。
這就好比酒館被破門而入，所有在聽美術生演講的人都要被通通帶走，你說你今天是第一次來這裡喝酒，正巧碰上。
除非現場展示割禮，否則很難有說服力啊。
現在，就看這位警察大人怎麼想了。
...
布魯諾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著眼，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挑不出毛病的發言。
至少表面如此。
柯辭回答得滴水不漏，布魯諾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出茬來。
但，這從始至終，都只是柯辭的一面之詞，不能排除，自己遇到了一位心理素質極強的慣犯。
更別說，被搶的，只是隨身物品。
跟身上的破舊衣物有什麼關係？
此刻，他的腦海，浮現起了方才柯辭的演奏。
「關於搶劫的事情，您放心，這片地區的那幾個慣犯我很熟，之後我會去查，一定把他們抓到，給您的證件找回來。」
等會？？？
還...還能找回來？！
還沒等柯辭反應過來，布魯諾幾乎是無縫銜接了下一句話，
「您剛才彈的那首升c小調奏鳴曲......我聽過一次，幾年前在一位伯爵的沙龍里，那位演奏者彈的是第二樂章，旋律很溫柔。」
「降D大調。」
柯辭幾乎是脫口而出。
布魯諾眯起眼睛，露出「哦？」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什麼？」
「第二樂章是降D大調，不是升c小調。」
柯辭努力平復心情，說道。
差一點，就被布魯諾的那句話給影響了，還好他反應快。
關於貝多芬的樂理常識，他還是很熟悉的。
「很多人以為貝多芬的這首奏鳴曲整首都是升c小調，但其實第二樂章用的是降D大調，這兩個調音是同音異名，聽起來一樣，但在樂譜上完全是兩回事。」
柯辭說道，
「我剛才彈的是第三樂章，回到了升c小調。」
此話一出，
布魯諾的眼神肉眼可見的產生了變化。
柯辭繼續神色自若，就好像只是簡單地將一個類似「今天是周三肯德基還沒有瘋狂起來」的錯誤進行了糾正。
不論這位警察委員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作為一位李希諾夫斯基的子弟，在最短的時間內糾錯是基本素養。
此刻，
他注意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布魯諾的一隻手已經插在大衣的口袋裡面。
他絕對有理由懷疑，剛才布魯諾的那句「幫你找回來」，是故意說出來，想要影響自己的陣腳。
如果自己沒有及時戳穿布魯諾下一句話對於貝多芬的基礎錯誤，他的手已經從口袋裡面掏出警察署的筆記本，然後進行一套絲滑的登記帶走小連招了。
布魯諾整整看了他兩秒。
終於，
布魯諾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表演性質的客套笑。
笑了一會，收起表情。
「李希諾夫斯基先生，」
這是布魯諾第一次用這個名字來稱呼柯辭，充滿尊敬，
「按規矩，您現在既沒有通行證，也還沒有在警察署登記，我應該現在就把您帶回去。」
說到這裡，布魯諾頓了頓，
「但是，考慮到您是遭遇了搶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杯，又抬起頭打量了一下整個酒館——昏暗的油燈，木樑上掛著的幾片燻肉，幾張桌子之間散落的銅板，以及那架還在原地的舊鋼琴。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到柯辭身上。
「我可以給您開一份短期臨時居留證明，七天有效。」
布魯諾說道。
柯辭稍微鬆了一口氣。
與其說是考慮到「遭遇搶劫」這種事，倒不如說是看在「李希諾夫斯基」的名字上。
站在對方的角度，如果真把一個李希諾夫斯基帶回了警署，出了什麼事，他的這份工作也別想要了。
「但是，這份臨時居留證明，需要一個市民擔保人。」
布魯諾正色道。
隨即，他抬起頭，看向了遠處的吧檯。
視線在一瞬間，跟酒館老闆對上了。
他判斷的沒錯，這傢伙至始至終，都在偷聽著這邊的對話。
酒吧老闆很快露出了諂媚的笑容，隨後屁顛屁顛地往這邊走了過來。
「先生，我可以充當這個擔保人！」
老闆自告奮勇地說道。
經過剛才的演奏，外加剛才偷聽兩人的對話，老闆心中已經可以確定個八九成。
自己得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不過——」
老闆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諂媚，
「我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什麼？」柯辭問。
「方便的話，能在酒館裡再演奏一次嗎？我可以支付您演出的費用！」
說到這裡，老闆的表情中，已經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
如果是李希諾夫斯基來彈奏鋼琴的話。
明天，一定...一定能讓那位大人物高興吧？
布魯諾把禮帽夾在腋下，反覆打量著柯辭。
聽到這話，柯辭緊張起來。
警察委員？
1825年的歐洲，正處於梅特涅主導的「大警察時代」，警察的權力達到頂峰，整個社會籠罩在便衣警察監督的高壓環境下。
區域警察委員，就是地方行政警察中的中堅力量，雖然不如政治警察那群錦衣衛恐怖，但如果被盯上了，也是相當麻煩的一件事。
一旦柯辭有任何可疑的行為，他們都有權直接將其帶回去接受調查。
要是被拿去充當跟政治警察競爭的kpi，再想出來，可就難了！
「是。」
柯辭平復心情，沒有迴避。
「我在這片待了這麼長時間，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維登區還有李希諾夫斯基在居住？」
似乎是不想給柯辭反應時間，幾乎是下一秒，布魯諾語速飛快地接上。
「是因為我們這一支一直住在波蘭。」
柯辭平靜地說道，
「我從小在克拉科夫長大，剛到維也納，所以你沒有聽說過，是正常的。」
事實上，對於冒姓李希諾夫斯基這件事，雖說是靈感一閃，但柯辭也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的。
第一，作為跟貝多芬、莫扎特高度綁定，在音樂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存在，李希諾夫斯基在奧地利的知名度極高，對於整個歐洲的音樂都是具有相當大貢獻的，整個維也納，上到皇室、下到樂師，幾乎無人不知，一般人質疑的時候也會掂量一下份量。
第二，李希諾夫斯基家族在波蘭的旁支，1812年，被法國拿破崙的大軍一把火燒了大半檔案，譜系相當混亂，主家自己都未必理得清。
柯辭聲稱自己是波蘭旁支，理論上，是極難被證偽的，他賭的，就是普通人不敢細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李希諾夫斯基是音樂世家。
柯辭在音樂上展現出來的天賦和能力，都可以作為他出身這個家族的佐證。
說白了，
本來落地就是一窮二白，身上就只剩自己那點音樂知識了，當然得挑一個能讓自己這份能力值錢的姓。
「克拉科夫。」
布魯諾重複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轉而詢問道：
「那您身上的證件呢？」
「克拉科夫的居民出境，應該有通行證才對。」
語氣依舊是十分客氣。
但望向柯辭眼神中，仍然帶著藏不住看獵物的氣息。
果然，
柯辭早就猜到對方會問這個。
按照1825年梅特涅體系下的規矩，從波蘭來的旅人必須持有奧地利駐克拉科夫領事館簽發的通行證，到了維也納還要在24小時內去警察局登記。
不過，他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被搶了。」
柯辭攤了攤手，神色無奈道，
「就在剛才，您來之前不到一小時，您可以問問老闆。」
他往吧檯方向偏了偏頭。
此時的老闆，正在櫃檯盤點著剛才那場鋼琴演奏中收穫的打賞，聽到這話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手裡的盤子差點沒拿穩。
布魯諾回頭看了一眼，在與老闆視線交織後，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我承認，到了維也納第一天就被搶。」柯辭聳了聳肩，「這件事說出去確實不太體面。」
現在的柯辭，反而開始慶幸剛剛遇到的那幾個劫匪了。
畢竟自己是在酒吧裡面被搶的，現場的不少人都可以為自己作證。
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的證件是被搶了，就可以將這件事圓過去。
唯一的問題在於——
太巧了。
剛到維登區的第一天，還沒來得及登記，通行證就被搶走了。
這就好比酒館被破門而入，所有在聽美術生演講的人都要被通通帶走，你說你今天是第一次來這裡喝酒，正巧碰上。
除非現場展示割禮，否則很難有說服力啊。
現在，就看這位警察大人怎麼想了。
...
布魯諾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著眼，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挑不出毛病的發言。
至少表面如此。
柯辭回答得滴水不漏，布魯諾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出茬來。
但，這從始至終，都只是柯辭的一面之詞，不能排除，自己遇到了一位心理素質極強的慣犯。
更別說，被搶的，只是隨身物品。
跟身上的破舊衣物有什麼關係？
此刻，他的腦海，浮現起了方才柯辭的演奏。
「關於搶劫的事情，您放心，這片地區的那幾個慣犯我很熟，之後我會去查，一定把他們抓到，給您的證件找回來。」
等會？？？
還...還能找回來？！
還沒等柯辭反應過來，布魯諾幾乎是無縫銜接了下一句話，
「您剛才彈的那首升c小調奏鳴曲......我聽過一次，幾年前在一位伯爵的沙龍里，那位演奏者彈的是第二樂章，旋律很溫柔。」
「降D大調。」
柯辭幾乎是脫口而出。
布魯諾眯起眼睛，露出「哦？」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什麼？」
「第二樂章是降D大調，不是升c小調。」
柯辭努力平復心情，說道。
差一點，就被布魯諾的那句話給影響了，還好他反應快。
關於貝多芬的樂理常識，他還是很熟悉的。
「很多人以為貝多芬的這首奏鳴曲整首都是升c小調，但其實第二樂章用的是降D大調，這兩個調音是同音異名，聽起來一樣，但在樂譜上完全是兩回事。」
柯辭說道，
「我剛才彈的是第三樂章，回到了升c小調。」
此話一出，
布魯諾的眼神肉眼可見的產生了變化。
柯辭繼續神色自若，就好像只是簡單地將一個類似「今天是周三肯德基還沒有瘋狂起來」的錯誤進行了糾正。
不論這位警察委員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作為一位李希諾夫斯基的子弟，在最短的時間內糾錯是基本素養。
此刻，
他注意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布魯諾的一隻手已經插在大衣的口袋裡面。
他絕對有理由懷疑，剛才布魯諾的那句「幫你找回來」，是故意說出來，想要影響自己的陣腳。
如果自己沒有及時戳穿布魯諾下一句話對於貝多芬的基礎錯誤，他的手已經從口袋裡面掏出警察署的筆記本，然後進行一套絲滑的登記帶走小連招了。
布魯諾整整看了他兩秒。
終於，
布魯諾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表演性質的客套笑。
笑了一會，收起表情。
「李希諾夫斯基先生，」
這是布魯諾第一次用這個名字來稱呼柯辭，充滿尊敬，
「按規矩，您現在既沒有通行證，也還沒有在警察署登記，我應該現在就把您帶回去。」
說到這裡，布魯諾頓了頓，
「但是，考慮到您是遭遇了搶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杯，又抬起頭打量了一下整個酒館——昏暗的油燈，木樑上掛著的幾片燻肉，幾張桌子之間散落的銅板，以及那架還在原地的舊鋼琴。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到柯辭身上。
「我可以給您開一份短期臨時居留證明，七天有效。」
布魯諾說道。
柯辭稍微鬆了一口氣。
與其說是考慮到「遭遇搶劫」這種事，倒不如說是看在「李希諾夫斯基」的名字上。
站在對方的角度，如果真把一個李希諾夫斯基帶回了警署，出了什麼事，他的這份工作也別想要了。
「但是，這份臨時居留證明，需要一個市民擔保人。」
布魯諾正色道。
隨即，他抬起頭，看向了遠處的吧檯。
視線在一瞬間，跟酒館老闆對上了。
他判斷的沒錯，這傢伙至始至終，都在偷聽著這邊的對話。
酒吧老闆很快露出了諂媚的笑容，隨後屁顛屁顛地往這邊走了過來。
「先生，我可以充當這個擔保人！」
老闆自告奮勇地說道。
經過剛才的演奏，外加剛才偷聽兩人的對話，老闆心中已經可以確定個八九成。
自己得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不過——」
老闆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諂媚，
「我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什麼？」柯辭問。
「方便的話，能在酒館裡再演奏一次嗎？我可以支付您演出的費用！」
說到這裡，老闆的表情中，已經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
如果是李希諾夫斯基來彈奏鋼琴的話。
明天，一定...一定能讓那位大人物高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