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1章 對手
三個人，三種立場。羅結代表的是鮮卑八部舊貴，這些人對漢地的興趣有限，更關心的是草原上的牧場和牛羊。長孫翰代表的是漢化官僚和部分開明鮮卑貴族，他們主張學習漢制、穩固中原。而劉絜——他沒有派系，他就是拓跋燾的人，是跟著先帝打過無數仗的悍將，在南朝和夏國兩個戰場上都流過血。但在對南朝的問題上，他自有盤算。
拓跋燾坐回案後，把兩封信分別遞給三人傳閱。羅結看完，沒什麼表情，把信紙擱在旁邊。長孫翰看完，眉頭微微皺起。劉絜看完，把信紙往案上一拍：「奚斤老矣。」
拓跋燾等的就是這句話。
「奚斤退守滑台，河南戰局暫時僵持。夏國內亂，赫連勃勃諸子相攻，統萬城自顧不暇。」拓跋燾說，「朕初登大寶，不宜輕啟大戰。但有些話今天先放在這裡——南朝那邊，新上來的廬陵王敢打、能打，不是劉義符那樣的廢物。假以時日，他必定在豫州坐大。豫州坐大，河南就不穩。河南不穩——河北也不穩。」
「陛下的意思是……」羅結緩緩開口。
「朕的意思是，不打大的，但不能不打。小打而大練。河南前線維持現有兵力，但要輪換。讓北線的部族兵也輪番去前線見血。」拓跋燾說，「輪換不是增兵，前線總數不變，但各個部落都要有人上過陣。一則可以保持對宋軍的壓力，二則讓各部族的騎兵都見識一下南朝的步陣和弩陣——將來真要大打，不至於措手不及。」
羅結沉吟道：「輪換需要糧草。」
「河東、河內、上黨三郡今年的稅糧，留三成給前線。」拓跋燾說，「不足的，從平城國庫補。」
羅結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第二件事，」拓跋燾轉向長孫翰，「朝廷內部需要整頓。」
長孫翰心領神會。先帝駕崩後，有幾位先帝的老臣對新天子並不完全臣服，暗地裡勾結夏國，陰謀立拓跋燾的弟弟拓跋丕為帝。三天前，拓跋燾已經下令收網——拓跋丕被軟禁，參與陰謀的十二名朝臣及其黨羽全部下獄，其中五人已經斬首。此刻平城的菜市口還掛著他們的首級，血從木籠縫隙里滴下來，滴了整整三天，石板路面上的血漬沖了三遍水都還沒沖乾淨。
「陛下已經做得夠乾淨了。」長孫翰說，「臣擔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八部貴族中有人覺得，陛下誅戮太重，恐失人心。」
「人心？」拓跋燾反問。他忽然抬手示意內侍把所有朝臣及各部首領的名字念一遍。然後他對長孫翰說：「傳旨——所有未參與逆案的朝臣與部帥，賜帛百匹，金十斤。從平城國庫直撥，不經過度支尚書。賜帛的清單，同時在八部大帳列榜公布。」他停了一下，「若有人覺得還不夠，就讓他在暗處繼續待著。他能藏得住，朕就不急。」
羅結的眉毛動了一下。這招分化之策雖然不新鮮，但由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天子如此迅速地提出來，而且不用任何謀主代為醞釀，讓他頗有些意外。事實上三天前他還在為自己侄兒捲入逆案一事試圖進言求情，但看到拓跋燾並沒有株連八部的意思，他選擇的策略便是保持沉默、坐穩首席貴族的位置。此刻拓跋燾的柔和手段恰恰回應了他的顧慮——不擴大化，但也不示弱。
「第三件事。」拓跋燾把身子往前傾了一些，目光掃過三人，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不是因為秘密，而是因為他要說的話需要一種更近的分量，「夏國。赫連勃勃一死，統萬城必生內亂。這是天賜良機。但現在動手打夏國，南朝會趁我主力西調之際渡河北上。所以——夏國的事，先準備著。赫連勃勃還有幾個兒子在互咬，讓他們先咬。朕要做的，是把統萬城外圍的情報網全部鋪開，赫連家任何一個兒子的糧草調動、兵力部署、親信名單，朕都要知道。將來時機一到，朕要親自帶兵西征。」
他說「親自帶兵西征」時，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就像他小時候對著父親要求親自馴一匹烈馬一樣。沒有人笑。羅結沉默不語，長孫翰低頭沉思，劉絜咧了咧嘴——這不是一個好戰的笑容，而是一個帶兵打了半輩子仗的人，聽到新天子有進取之心時本能的欣慰。
拓跋燾站起來，走到輿圖前。輿圖上從平城往南延伸的箭頭密密麻麻。他的目光越過黃河，落在豫州，落在虎牢，落在那個他還沒有見過的對手身上。
「南朝那邊，注意劉義真的動向。他能聯合兗豫徐青四州，說明他不是等閒之輩。」他說，「奚斤敗了，敗得不冤。但敗了就是敗了，朕不替他找藉口。滑台可以守，但不能只守。沿黃河南岸的防線要加強，斥候要放遠，魏軍騎兵渡河襲擾的頻次要加大，但不能過河決戰——朕不給他決戰的機會。」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殿內三人說：「先帝走了。朕還年輕，很多人覺得朕坐不穩這個位置。朕今天把話放在這裡——朕不著急證明什麼。但朕要做的，一定會做到。」
他沒有拔高聲音，沒有慷慨激昂，甚至沒有揚起語調。他只是站在輿圖前，用和平時說話一樣的聲量，把這句話說完。殿裡的三個人，一個是從先帝的父親那一輩就在朝的老臣，一個是經歷過代國滅亡又輔佐過大魏中興的三朝元老，一個是剛看著新天子清洗了半個朝廷的血腥。他們同時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小皇帝不是在說大話。他是認真的。
長孫翰忽然想起先帝臨終前對他說過的一句話。先帝握著他的手，聲音已經很弱了，但每個字都咬得極為清楚，像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也要把這句話刻進石頭裡去。先帝說：「燾兒這孩子，我沒給他留什麼好東西。太平江山沒留，府庫充盈沒留，一個安穩的朝堂沒留。我留給他的，是三家敵人——南朝、夏國、還有朝堂上那些不服他的人。但燾兒——」先帝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很深，「——他會比我強。」
那天之後不久，北魏開始對南朝河南防線實施秋季騷擾。滑台兵力逐步從中原各軍鎮補入新銳，奚斤除了少量攻城老營仍留作整訓外，所部換了一批河朔部落騎兵。這些騎兵不深入宋境，只在黃河南岸反覆穿插，打了就跑，像一把細沙，握不住，揮不去。劉義真連續部署了裴松之、劉粹在豫州北線的攔截方案，但魏軍並未給宋軍主力一次正面交鋒的機會。
另一方面，為配合北線的騷擾，平城開始對夏國進行公開的「邊疆互市」，以貿易為名向統萬城安插眼線。統萬城內赫連勃勃諸子爭位，平城派出的商隊卻悄悄繪製了統萬城的外郭城牆走向、城門輪值時間及鐵匠作坊分布。統萬城有九道城門，其中三道因諸子內鬥封堵多月，這些情報都被一一記下，日後對夏用兵時最先砸開的就是那道被封堵最久的西門。
與此同時，平城朝堂上發布了賜帛令，所有未參與逆案的朝臣與部帥都按等第得到了絹帛。同日，參與政變的另一名漏網之魚——驃騎將軍乙渾的家臣畏罪出首，供出乙渾與夏國有染。拓跋燾派人連夜審訊，第二天一早上朝時將供狀公示於八部首領。一時間，鮮卑貴族中那些原先替乙渾求過情的人，紛紛緘口。
這兩步棋——外放鬆、內收緊——讓拓跋燾在十六歲的夏天，坐穩了皇位。
與劉義真的戰事，他沒有急於發動主力決戰。他只是對滑台下達了一道訓令——「暫避其鋒，擾其糧道。」又加了一句前線的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小瞧對面的廬陵王。」
而後他開始親自盯河南前線的馬匹折損周報。北魏騎兵渡河襲擾看似零碎，但每支部隊回營後必須呈交馬匹損耗明細，蹄鐵消耗與草料補給都列清再報。拓跋燾對馬政的把控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他對劉絜說過一句很直白的話：「南朝有弩，我們有馬。弩弦斷了可以換，馬蹄廢了騎手就得死。」這句話後來被劉絜原樣傳到了滑台，奚斤聽完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默默把馬欄的巡檢檔從每旬一查改成了每日一查。
做完朝堂布局之後，拓跋燾照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練刀，練完刀研讀漢人典籍，從《左傳》到《孫子》，每一本都自己批註。他不像南朝士人那樣能寫出漂亮的駢文，但他的批註全是自己的話——「此計可施於河南」，「此言誤也，平原騎兵不必攻城」。
他讀史讀到苻堅淝水之戰，在「投鞭斷流」旁邊批了兩個字——「驕兵」。然後他翻到下一頁，看到謝安的棋局，想了一會兒，加了一個問號。那個問號墨跡很重，像是筆尖在紙上頓了很長時間。北魏的十六歲天子，在謝安的棋局上打了一個問號。他不知道的是，在黃河對岸，劉義真也在讀同一本史書。
拓跋燾坐回案後，把兩封信分別遞給三人傳閱。羅結看完，沒什麼表情，把信紙擱在旁邊。長孫翰看完，眉頭微微皺起。劉絜看完，把信紙往案上一拍：「奚斤老矣。」
拓跋燾等的就是這句話。
「奚斤退守滑台，河南戰局暫時僵持。夏國內亂，赫連勃勃諸子相攻，統萬城自顧不暇。」拓跋燾說，「朕初登大寶，不宜輕啟大戰。但有些話今天先放在這裡——南朝那邊，新上來的廬陵王敢打、能打，不是劉義符那樣的廢物。假以時日，他必定在豫州坐大。豫州坐大，河南就不穩。河南不穩——河北也不穩。」
「陛下的意思是……」羅結緩緩開口。
「朕的意思是，不打大的，但不能不打。小打而大練。河南前線維持現有兵力，但要輪換。讓北線的部族兵也輪番去前線見血。」拓跋燾說，「輪換不是增兵，前線總數不變，但各個部落都要有人上過陣。一則可以保持對宋軍的壓力，二則讓各部族的騎兵都見識一下南朝的步陣和弩陣——將來真要大打，不至於措手不及。」
羅結沉吟道：「輪換需要糧草。」
「河東、河內、上黨三郡今年的稅糧，留三成給前線。」拓跋燾說，「不足的，從平城國庫補。」
羅結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第二件事，」拓跋燾轉向長孫翰，「朝廷內部需要整頓。」
長孫翰心領神會。先帝駕崩後，有幾位先帝的老臣對新天子並不完全臣服，暗地裡勾結夏國，陰謀立拓跋燾的弟弟拓跋丕為帝。三天前，拓跋燾已經下令收網——拓跋丕被軟禁，參與陰謀的十二名朝臣及其黨羽全部下獄，其中五人已經斬首。此刻平城的菜市口還掛著他們的首級，血從木籠縫隙里滴下來，滴了整整三天，石板路面上的血漬沖了三遍水都還沒沖乾淨。
「陛下已經做得夠乾淨了。」長孫翰說，「臣擔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八部貴族中有人覺得，陛下誅戮太重，恐失人心。」
「人心？」拓跋燾反問。他忽然抬手示意內侍把所有朝臣及各部首領的名字念一遍。然後他對長孫翰說：「傳旨——所有未參與逆案的朝臣與部帥，賜帛百匹，金十斤。從平城國庫直撥，不經過度支尚書。賜帛的清單，同時在八部大帳列榜公布。」他停了一下，「若有人覺得還不夠，就讓他在暗處繼續待著。他能藏得住，朕就不急。」
羅結的眉毛動了一下。這招分化之策雖然不新鮮，但由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天子如此迅速地提出來，而且不用任何謀主代為醞釀，讓他頗有些意外。事實上三天前他還在為自己侄兒捲入逆案一事試圖進言求情，但看到拓跋燾並沒有株連八部的意思，他選擇的策略便是保持沉默、坐穩首席貴族的位置。此刻拓跋燾的柔和手段恰恰回應了他的顧慮——不擴大化，但也不示弱。
「第三件事。」拓跋燾把身子往前傾了一些，目光掃過三人，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不是因為秘密，而是因為他要說的話需要一種更近的分量，「夏國。赫連勃勃一死，統萬城必生內亂。這是天賜良機。但現在動手打夏國，南朝會趁我主力西調之際渡河北上。所以——夏國的事，先準備著。赫連勃勃還有幾個兒子在互咬，讓他們先咬。朕要做的，是把統萬城外圍的情報網全部鋪開，赫連家任何一個兒子的糧草調動、兵力部署、親信名單，朕都要知道。將來時機一到，朕要親自帶兵西征。」
他說「親自帶兵西征」時，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就像他小時候對著父親要求親自馴一匹烈馬一樣。沒有人笑。羅結沉默不語，長孫翰低頭沉思，劉絜咧了咧嘴——這不是一個好戰的笑容，而是一個帶兵打了半輩子仗的人，聽到新天子有進取之心時本能的欣慰。
拓跋燾站起來，走到輿圖前。輿圖上從平城往南延伸的箭頭密密麻麻。他的目光越過黃河，落在豫州，落在虎牢，落在那個他還沒有見過的對手身上。
「南朝那邊，注意劉義真的動向。他能聯合兗豫徐青四州，說明他不是等閒之輩。」他說，「奚斤敗了，敗得不冤。但敗了就是敗了，朕不替他找藉口。滑台可以守，但不能只守。沿黃河南岸的防線要加強，斥候要放遠，魏軍騎兵渡河襲擾的頻次要加大，但不能過河決戰——朕不給他決戰的機會。」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殿內三人說：「先帝走了。朕還年輕，很多人覺得朕坐不穩這個位置。朕今天把話放在這裡——朕不著急證明什麼。但朕要做的，一定會做到。」
他沒有拔高聲音，沒有慷慨激昂，甚至沒有揚起語調。他只是站在輿圖前，用和平時說話一樣的聲量，把這句話說完。殿裡的三個人，一個是從先帝的父親那一輩就在朝的老臣，一個是經歷過代國滅亡又輔佐過大魏中興的三朝元老，一個是剛看著新天子清洗了半個朝廷的血腥。他們同時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小皇帝不是在說大話。他是認真的。
長孫翰忽然想起先帝臨終前對他說過的一句話。先帝握著他的手，聲音已經很弱了，但每個字都咬得極為清楚，像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也要把這句話刻進石頭裡去。先帝說：「燾兒這孩子，我沒給他留什麼好東西。太平江山沒留，府庫充盈沒留，一個安穩的朝堂沒留。我留給他的，是三家敵人——南朝、夏國、還有朝堂上那些不服他的人。但燾兒——」先帝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很深，「——他會比我強。」
那天之後不久，北魏開始對南朝河南防線實施秋季騷擾。滑台兵力逐步從中原各軍鎮補入新銳，奚斤除了少量攻城老營仍留作整訓外，所部換了一批河朔部落騎兵。這些騎兵不深入宋境，只在黃河南岸反覆穿插，打了就跑，像一把細沙，握不住，揮不去。劉義真連續部署了裴松之、劉粹在豫州北線的攔截方案，但魏軍並未給宋軍主力一次正面交鋒的機會。
另一方面，為配合北線的騷擾，平城開始對夏國進行公開的「邊疆互市」，以貿易為名向統萬城安插眼線。統萬城內赫連勃勃諸子爭位，平城派出的商隊卻悄悄繪製了統萬城的外郭城牆走向、城門輪值時間及鐵匠作坊分布。統萬城有九道城門，其中三道因諸子內鬥封堵多月，這些情報都被一一記下，日後對夏用兵時最先砸開的就是那道被封堵最久的西門。
與此同時，平城朝堂上發布了賜帛令，所有未參與逆案的朝臣與部帥都按等第得到了絹帛。同日，參與政變的另一名漏網之魚——驃騎將軍乙渾的家臣畏罪出首，供出乙渾與夏國有染。拓跋燾派人連夜審訊，第二天一早上朝時將供狀公示於八部首領。一時間，鮮卑貴族中那些原先替乙渾求過情的人，紛紛緘口。
這兩步棋——外放鬆、內收緊——讓拓跋燾在十六歲的夏天，坐穩了皇位。
與劉義真的戰事，他沒有急於發動主力決戰。他只是對滑台下達了一道訓令——「暫避其鋒，擾其糧道。」又加了一句前線的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小瞧對面的廬陵王。」
而後他開始親自盯河南前線的馬匹折損周報。北魏騎兵渡河襲擾看似零碎，但每支部隊回營後必須呈交馬匹損耗明細，蹄鐵消耗與草料補給都列清再報。拓跋燾對馬政的把控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他對劉絜說過一句很直白的話：「南朝有弩，我們有馬。弩弦斷了可以換，馬蹄廢了騎手就得死。」這句話後來被劉絜原樣傳到了滑台，奚斤聽完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默默把馬欄的巡檢檔從每旬一查改成了每日一查。
做完朝堂布局之後，拓跋燾照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練刀，練完刀研讀漢人典籍，從《左傳》到《孫子》，每一本都自己批註。他不像南朝士人那樣能寫出漂亮的駢文，但他的批註全是自己的話——「此計可施於河南」，「此言誤也，平原騎兵不必攻城」。
他讀史讀到苻堅淝水之戰，在「投鞭斷流」旁邊批了兩個字——「驕兵」。然後他翻到下一頁，看到謝安的棋局，想了一會兒，加了一個問號。那個問號墨跡很重，像是筆尖在紙上頓了很長時間。北魏的十六歲天子，在謝安的棋局上打了一個問號。他不知道的是，在黃河對岸，劉義真也在讀同一本史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