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0章 拓跋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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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斤退到滑台的時候,是景平元年六月十九。

  滑台在黃河南岸,是河南防線最北端的據點,也是去年冬天他親手打下來的第一座宋城。那時候他率兩萬步騎渡河,圍城二十餘日,破城之日大雪紛飛,宋將王景度棄城而走,他在滑台城頭插上魏軍的大纛,派人飛馬報往平城。先帝拓跋嗣的回信只說了三個字:「善。守之。」他把那封信折好,收在胸甲內側,打算等拿下虎牢之後再一併焚告。

  現在虎牢沒拿下,他倒退回滑台,胸甲里的信還在,只是被汗水浸得字跡模糊。

  城外是殘兵,城內也是殘兵。他帶出去的兩萬前鋒攻城部隊,回到滑台的不足半數。攻城器械丟光了,輜重營被整個端掉,土山弓手摺損過半,黑矟騎斷後的兩個千人隊只回來了不到三百騎。敗退的路上又被李元德的輕騎銜尾追殺了六十里,沿途丟棄的甲冑和旌旗鋪了一路。奚斤坐在滑台府衙的偏廳里,甲冑未卸,刀未入鞘,手上捏著一隻摔裂了口的陶杯,杯里沒有水,他也不想喝。他只是需要一個東西握在手裡,好讓自己的手指不發抖。

  不是怕。是不甘。他從軍近三十年,從來沒打過這種仗——不是沒敗過,是沒敗得這麼窩囊。虎牢城裡的守軍已經斷水五十二天,城牆塌了好幾處,攻城梯都架上去了,他甚至看到宋軍的旗幟在城頭歪了一下,就歪了那麼一下,然後那支騎兵就來了。他不認識那面素色旗,不認識那個戴竹簪的年輕人,但他認識那種騎兵的衝擊力。那種衝擊力,他上一次感受到,還是在幾年前,在關中,面對劉裕的部隊。

  他以為劉裕死了,南朝的骨頭就斷了。可今天他在虎牢城外看到的,分明是另一根骨頭。他沉默了很久,把陶杯擱在案上,站起來走到輿圖前。輿圖上從虎牢往南一直到豫州,宋軍的箭頭密密麻麻,像一把新磨的刀。

  「傳信。」他對身後的記室參軍說,聲音乾澀,但語氣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靜,「稟報朝廷。虎牢未克,宋軍大舉北援,臣已退保滑台。河南局勢,宜從長計議。」

  記室錄完,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下文,才試探著問:「將軍,要不要……請援?」

  奚斤沒有回頭。「請援是要請的,」他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越過窗欞望向北方的天際,「但援不援,不在我。在平城。」

  記室不敢再問,躬身退下。

  平城,北魏國都。六月的平城不比河南涼快多少,但風是硬的,從草原上刮過來,卷著細沙和草籽,打在臉上像細針刺過。城北的鹿苑已經修葺一新,先帝拓跋嗣生前最愛在那裡閱兵,如今鹿苑的轅門緊閉,只有幾面魏字旗在風裡懶懶地翻卷。皇宮偏殿的屋頂上,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冷光。這座由代國舊都改建的宮城,比建康的台城粗糙得多,但它的城牆是用草原上的黑石砌的,每一塊都有半人高,打地基的時候用了代北最硬的凍土。

  偏殿裡,十六歲的拓跋燾盤腿坐在案後。他面前攤著一摞奏章,左手邊是奚斤從滑台發來的軍報,右手邊是尚書左僕射劉潔遞上來的朝局匯總。他已經坐在這裡將近一整天,從卯時到現在,除了中間吃了半隻羊腿、喝了一碗馬奶,沒有挪過地方。坐姿沒有變過——脊背挺直,肩膀打開,一隻手始終擱在膝上,另一隻翻奏章的手穩而勻速,不快,但不停頓,像是在用固定的節奏去消化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

  他的長相在同齡人里算高大的,十六歲身量已近成人,肩寬背厚,手臂粗壯,指節因為長年握弓而略微變形。下巴微微上翹,額頭寬闊,顴骨不高但線條分明。他盤腿坐著的姿勢和漢人不同——他是以代北騎手的姿態坐在御案後的,隨時可以一躍而起。

  他讀完了奚斤的軍報,沒有批,沒有發怒,只是把它放到已閱的那一摞最上面。然後他拿起另外一封來自統萬城的密報,展開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獰笑,而是一種被逗到了的笑容,像一個獵人發現獵物跑得比自己預想的更快時,不自覺勾起的嘴角。密報上的內容很簡單:夏主赫連勃勃病重,諸子爭位,統萬城內已有暗殺發生,夏國內亂在即。

  拓跋燾把兩封信放在一起,手指在信紙上輕輕彈了一下,自言自語道:「南邊糜爛,夏國內亂,先帝攢了一輩子的兩盤棋,全都下到了最難的地方。」然後他收起笑容,站起來,對殿外喊道:「傳羅結、長孫翰、劉絜。」他把「劉潔」叫回了他的鮮卑舊名。

  三匹快馬分別馳往城東軍府、城北鮮卑八部大帳,以及平城南郊正在訓練新兵的武場。

  偏殿裡重新安靜下來。拓跋燾沒有坐回案後,而是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藍色的天空。他在等,等那三個人聚齊。他知道南朝有個叫劉義真的人剛剛在虎牢打了一場硬仗,他也知道夏國那頭睡了幾十年的老獅子終於要死了。但他不急。他有時間。

  拓跋燾從來不喜歡先帝打了一輩子仗、卻總是懷柔妥協的姿態。他覺得那樣太慢了。北魏的騎兵可以在半個月之內從平城馳至黃河,北魏的鐵甲可以讓南朝的步兵在平原上瑟瑟發抖,憑什麼要縮在黃河以北?但他也知道,現在的局勢和去年不同。去年他還沒有登基,可以先帝的名義提一句「伐宋」——現在他已經是皇帝,每一道出兵令都必須權衡國內外所有潛在的反噬。而他首先要處理的,是朝堂上那些還覺得他「太年輕」的人。

  羅結是第一個到的。這位年過花甲的侍中、外都坐大官,是鮮卑貴族中最有威望的長者之一。他鬚髮皆白,但走路不用扶,進殿時只對拓跋燾微微欠了欠身,然後徑直在左手第一位坐下。他這個禮數很有意思——不是對皇帝的匍匐,也不是對晚輩的傲慢,而是一種長輩對族中最有出息的子侄的揖讓。鮮卑舊俗與漢制君權之間的張力在他這一拜一坐間盡顯無遺。

  接著到的是長孫翰。三十八歲的司徒,先帝臨終前任命的六位輔政大臣之首。他身材修長,面容清癯,走路像貓一樣沒有聲音。他的母親是拓跋鮮卑的公主,父親是代北漢人降將,這種出身讓他同時被鮮卑貴族和漢人官僚所接納,也同時被兩方所猜忌。他在殿中站定,向拓跋燾行了標準的漢制臣禮,然後坐在羅結下首。

  最後到的是劉絜。尚書左僕射,四十來歲,面容黧黑,一雙眼睛小而銳利。他進殿時步履矯健,甲冑未卸,腰間還掛著馬鞭。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剛剛從南郊武場回來,訓練了一整天的新兵。他向拓跋燾行了個禮便坐下,目光已經瞟向了案上的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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