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5章 殺人
老董和平日一樣，正在給馬廄里的馬添草料，嘴上叼著一根草稈，一邊添料一邊數了數槽位。當他低頭數到第七個槽位時，背後伸出兩隻手，一隻捂住他的嘴，一隻將他的雙手反剪。張順的力道用得極准，恰好讓這個老馬夫的手腕脫臼卻又不至於骨折。老董疼得額頭冒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身體往前弓起又被押回原地。他被押出馬廄時，那根草稈還含在嘴裡，卻已經沒有力氣把它吐出去了。
張順讓人把老董帶走，自己把馬廄里十八匹馬的草料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馬匹都還在馬廄。然後他派人去找田五傳話——韓宅後門關著，但馬車已經套好了。
上午，劉粹開始按計劃在壽陽西大營發放五月的軍餉。發餉的隊伍從卯時就開始排，排了整整一個多時辰，排到辰時末的時候隊伍尾巴還在營門外晃蕩。士兵們等得心焦，有的蹲在地上擲骰子，有的靠在牆上打盹，沒有人注意到人群中少了幾個本該在場的人，也沒有人注意到營地東北角的側門附近多了一些陌生的背影。
與此同時，城南側門，四輛騾車排成一列被堵在了原地。
第一輛車已經套好了騾子，車轅上坐著一個趕車的夥計，手裡攥著鞭子，滿頭大汗。車轅旁邊的地上站著韓宅的管家韓安，正對著守門士兵嚷嚷。他手裡舉著一塊令牌——不是銅的，只是一塊黑漆木牌，上面刻了一個「韓」字。這種木牌是本地商戶常用的通行憑證，和兵部簽發的銅符完全不是一回事。
「說有軍需急運！」韓安的聲音又尖又急，「誤了前線，你擔待得起嗎？」
守南門的士兵不為所動。今天南門當值的不再是那個姓姜的都伯，而是劉粹的親兵隊正孟安。孟安三十出頭，滿臉橫肉，一條刀疤從左眉骨一直劃到下頜，說話嗓門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氣。他按照劉粹前一夜下達的新規——今晨起凡出城車隊一律卸車查驗，站在騾車前，一隻手按在刀柄上，對韓安的嚷嚷充耳不聞。
「查驗。」孟安只說了兩個字。
韓安臉色變了，臉上的笑容像面具一樣掛不住了：「孟隊正，韓太守的人你也敢攔？」
孟安沒有說話，只是踏前一步，伸出兩根手指擰掉了車尾一個木桶的桶蓋。桶里裝的是干棗，但干棗只鋪了淺淺一層，下面是整整齊齊的麻布包裹。孟安把麻布挑破一角，露出了裡面冷灰色的金屬——刀坯。未經打磨的環首刀刀坯，刀身上還帶著鍛打時殘留的氧化黑皮，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柄之間隔著稻草以防磕碰。
「全卸。」孟安站起來，對身後的士兵揮了一下手。
四個韓宅夥計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往後退了一步，被南門的守軍左右架住了手臂。韓安見勢頭不對轉身就要往巷子裡跑，剛跑了五步便被石頭的短索套住了腳踝，整個人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下嘴唇磕出了血。
舊驛道上的攔截比預想中更為順利。王猛帶著鳳翔銳士騎著從劉粹處調來的軍馬，沿著西岸小路繞至渡口以北三里的一處坡地設伏。坡地上長滿了野蒿，齊腰高的蒿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人蹲在裡面就像水滴落進了河。他們等了將近半個時辰，聽到遠處傳來馬蹄鐵踩碎細石的聲響。
韓約的車隊比預計的多了一輛騾車，而且多出的那一輛沒有打火把，顯然是臨時加入的。五輛騾車在夜色中排成一條線，車轍極深，車夫們趕得滿頭是汗卻不敢出聲。車隊最前面，韓約騎在一匹青驄馬上——就是他讓老董清洗蹄鐵之後交到韓安手裡的那匹——身後跟著七八個親衛，個個佩刀，馬鞍上掛著水囊和乾糧袋，顯然是做好了長途出逃的準備。
車隊剛踏過渡口前方的搓板路拐彎處，馱著第四輛車的騾子忽然前蹄打滑，車身劇烈傾斜，一隻木桶從車幫上滾落到地上，「砰」地砸開，濺出的黑色液體在月光下泛著油光——正是東路第三藏點儲備的火油。火油沿著泥路往低處淌，空氣中頓時瀰漫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韓約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的時間，坡地上的蒿草忽然活了。
王猛的鳳翔銳士從兩側山坡上同時躍出，十二把弩機在月下響起第一輪齊射。弩矢精準地釘在領頭兩輛騾車的車輪輻條上，輻條應聲斷裂，車轅卡死，騾子驚得人立而起。車夫從車轅上滾落，抱著頭趴在地上不敢動彈。韓約的親衛反應算快，其中兩人在弩矢破空的同時便翻身下馬抽刀出鞘，往坡地邊緣急奔，想要搶占坡地制高點。但王猛早已在制高點預留了第二輪弩手，又是一排弩矢貼著蒿草尖平射而出，那兩人只跑出三步便被釘住了小腿，整個人撲倒在地。
韓約從馬鞍上抽出刀，刀刃在月光下亮了一瞬，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他沒有策馬逃跑，而是翻身下馬，把青驄馬往旁邊一推，轉身往渡口木橋的方向掠去。他奔跑的速度極快，顯然是經過了事先反覆的演練。王猛當即帶著三個銳士追趕，弩機無法在水面附近密集使用，只能靠腳步去拼速度。
火油桶不知什麼時候被撞翻了一個口子，正在向外淌著濃稠的黑色液體。王猛跳下追捕隊伍，把自己隨身攜帶的弩矢從火油流經的乾草叢里踢開，又扯下腰間的水囊將沿路灑成一條濕線，然後才重新加速追趕。
韓約沿著汝水岸邊跑了大約一里路，前方有一間廢棄的漁夫窩棚——這就是他早先布置的中轉渡口。棚後藏著另一艘早已套好帆的快船。可當他氣喘吁吁衝進棚中時，卻發現船舵旁坐了一個人。一個很年輕的少年，穿一身粗布短衫，手裡握著一把短刀。少年抬起頭，露出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石頭說：「韓太守，等您很久了。」
韓約的刀鋒在狹窄的窩棚里劃出一道弧線，石頭側身避開，短刀反手上撩挑飛了韓約的刀。韓約踉蹌後退，背部撞上船幫，石頭跟上去，第一擊用刀柄擊碎了他的肩胛骨，讓他的右臂脫力垂落；第二擊用刀背敲碎了他的腳踝關節。韓約慘叫一聲跪倒在船艙里。石頭把他拖出船艙，拖到渡口泥灘上時，韓約的膝蓋以下全是血泥混合的污漬。王猛率隊追擊趕到時，韓約蜷縮在泥地中大口喘息。
王猛命人清點車隊。四輛騾車上共搜出未開鋒的環首刀刀坯一百二十柄、矛頭九十枚、箭簇八千枚、弩機零件四十套，外加十二個封著黃泥的火油罐。還有一封信——在韓約馬鞍的暗袋裡，用火漆封著，收信人寫的是「尚書僕射傅公親啟」。
王猛把信收進懷裡。
五月廿三，壽陽府衙前的空地上，韓安、老董、姜都伯以及從韓宅抄出的二十多名死士被帶到了眾人面前。
劉義真提前一夜從彭城趕回，站在府衙前的台階上，面前圍滿了兵將和自發聚集的百姓。軍士將繳獲的兵器一箱一箱搬出來，擺在府衙前的空地上——刀坯、矛頭、箭簇、火油罐，在日光下泛著陰冷的光澤。韓約手寫的四封密信被展開示眾，字字清晰，筆跡確鑿。韓約本人被帶上來，肩胛碎裂，腳踝腫脹，跪在台階下。他仰起頭，看著劉義真，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刻骨的怨毒。
劉義真從懷中取出那封寫給傅亮的密信，對著聚集的將士展開：「這封信，是你親筆寫的。字跡已對過府庫公文，分毫不差。內容是在向建康密告豫州全境防線，並將本鎮將士指為『擁兵自重、圖謀不軌』。你手裡握過的豫州糧冊里夾著瞿庭的名字，被你劃掉三天之後瞿庭就死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韓約聽到這話，嘴角卻扯出一個扭曲的笑：「殿下，你殺了我，徐公不會放過你。建康城裡——」
劉義真沒有讓他說完。他把密信收進懷中，朗聲道：「新蔡太守韓約，貪墨軍糧，侵占軍械，擅養私兵，勾結內應，殺害糧曹參軍瞿庭，證據確鑿。今日當眾處決，以正軍法。」
韓約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在做出最後一次掙扎。劉義真沒有拔出自己的佩刀，而是側身從石頭腰間抽出了那柄短刀——石頭昨晚在漁夫窩棚里挑飛韓約兵刃的那一把。
刀刃落下的瞬間，喧譁聲戛然而止。韓約的血淌在府衙前的青石台階上，沿著磚縫滲進了泥土裡。
劉義真將短刀還給石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將校。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處決結束後大約半個時辰，城門口聚集的人群才慢慢散去。有一名從新蔡方向逃難過來的流民，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張半濕的草紙卷，擠過人群放在府衙台階下方，草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瞿公好人」。田七注意到了這名流民，追上去拉他到攤子前吃了一張炊餅，順便替他找了個臨時落腳的地方。
劉義真低頭看了那張草紙一眼，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回府衙，召集劉粹、王猛、沈叔貍、李元德，在議事廳召開緊急軍議。一切都銜接得非常緊湊——從韓約的處決到軍議的召開，中間只隔了一頓飯的工夫。
虎牢的新消息是今天凌晨到的。毛德祖派人冒死送出最後一份求援信，拼死潛出虎牢的幾名斥候只活著到了壽陽一個，背部中了兩箭，手裡攥著一塊寫了血書的破布。血書上只有一行字：「水盡。糧絕。凡四十五日。」
劉義真把那塊血書放在輿圖上，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說：「豫州內部已定。韓約既除，軍中再無異心。傳令下去——明日出發，目標虎牢關。」
「末將領命！」帳中諸將齊聲應諾。
壽陽西大營的練兵場在暮色中仍在訓練著最後一批鳳翔預備隊員，田五捶了捶發酸的手臂，回頭看了一眼府衙的方向，忽然把木槍往地上一頓，對著新來的隊員們吼出一個更響亮的節奏。
景平元年五月廿三，處決韓約的當天傍晚。
壽陽城在經歷了一整天的喧囂之後，終於漸漸安靜下來。府衙前的青石台階已經被水沖洗過，血跡滲進磚縫深處，只留下幾道淡淡的鐵鏽色痕跡。老槐樹下的香火不知被誰又續了一炷，青煙裊裊地升上去，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寂寥。城門口的流民已經開始收拾鋪蓋，準備在城牆根下再熬一夜，賣炊餅的小販熄了爐子，挑著擔子往家走。
西大營的練兵場上，最後一隊訓練的士兵已經收隊，汗濕的麻布衫搭在兵器架上，在晚風裡輕輕晃蕩。整個壽陽城像一張繃了太久的弓，終於在弦松下來的那一刻，吐出了一口濁重的氣。
但豫州刺史府的偏廳里，燈光還沒有滅。
劉粹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剛草擬好的北援虎牢的行軍方案。案角的油燈已經添了兩道油，燈芯上結了一朵小小的燈花，光焰忽長忽短，映得他臉上的皺紋忽深忽淺。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將近半個時辰——不是在推敲方案，而是在發呆。方案本身已經沒有太大問題，前鋒、中軍、輜重、接應，每一路都安排得清清楚楚。他發呆，是因為別的事。
案上除了行軍方案，還擱著一封信。信是今天下午到的，從荊州來的私信，寫在一個粗紙信封里，封口用的是普通的黃蠟，沒有蓋官印。信已經拆開了，信紙擱在手邊，被反覆摺疊過的痕跡很深，邊角已經被指腹磨出了毛邊。他不必重讀也能背出信里的內容——無非是報平安，荊州一切安好，謝將軍待下寬厚，只是最近軍務繁忙，可能要隨軍調動，年內未必能回建康。寥寥數語，公事公辦的口吻。
但劉粹知道，這不是公事。
寫信的人叫劉曠之，今年二十二歲，是劉粹的長子。一年前被兵部調往荊州，在謝晦帳下做記室參軍。名義上是「歷練」，實際上是朝廷放在他身邊的一根保險索——你兒子在荊州，你在豫州，好好聽話，別動不該動的心思。這層意思從來沒有人明說，但劉粹在官場混了近三十年，不需要別人明說。
現在他的兒子在謝晦手裡。而他今天上午，剛剛跟著廬陵王處決了徐羨之在豫州最重要的代理人韓約。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像兩塊火石在他心裡反覆撞擊。
張順讓人把老董帶走，自己把馬廄里十八匹馬的草料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馬匹都還在馬廄。然後他派人去找田五傳話——韓宅後門關著，但馬車已經套好了。
上午，劉粹開始按計劃在壽陽西大營發放五月的軍餉。發餉的隊伍從卯時就開始排，排了整整一個多時辰，排到辰時末的時候隊伍尾巴還在營門外晃蕩。士兵們等得心焦，有的蹲在地上擲骰子，有的靠在牆上打盹，沒有人注意到人群中少了幾個本該在場的人，也沒有人注意到營地東北角的側門附近多了一些陌生的背影。
與此同時，城南側門，四輛騾車排成一列被堵在了原地。
第一輛車已經套好了騾子，車轅上坐著一個趕車的夥計，手裡攥著鞭子，滿頭大汗。車轅旁邊的地上站著韓宅的管家韓安，正對著守門士兵嚷嚷。他手裡舉著一塊令牌——不是銅的，只是一塊黑漆木牌，上面刻了一個「韓」字。這種木牌是本地商戶常用的通行憑證，和兵部簽發的銅符完全不是一回事。
「說有軍需急運！」韓安的聲音又尖又急，「誤了前線，你擔待得起嗎？」
守南門的士兵不為所動。今天南門當值的不再是那個姓姜的都伯，而是劉粹的親兵隊正孟安。孟安三十出頭，滿臉橫肉，一條刀疤從左眉骨一直劃到下頜，說話嗓門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氣。他按照劉粹前一夜下達的新規——今晨起凡出城車隊一律卸車查驗，站在騾車前，一隻手按在刀柄上，對韓安的嚷嚷充耳不聞。
「查驗。」孟安只說了兩個字。
韓安臉色變了，臉上的笑容像面具一樣掛不住了：「孟隊正，韓太守的人你也敢攔？」
孟安沒有說話，只是踏前一步，伸出兩根手指擰掉了車尾一個木桶的桶蓋。桶里裝的是干棗，但干棗只鋪了淺淺一層，下面是整整齊齊的麻布包裹。孟安把麻布挑破一角，露出了裡面冷灰色的金屬——刀坯。未經打磨的環首刀刀坯，刀身上還帶著鍛打時殘留的氧化黑皮，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柄之間隔著稻草以防磕碰。
「全卸。」孟安站起來，對身後的士兵揮了一下手。
四個韓宅夥計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往後退了一步，被南門的守軍左右架住了手臂。韓安見勢頭不對轉身就要往巷子裡跑，剛跑了五步便被石頭的短索套住了腳踝，整個人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下嘴唇磕出了血。
舊驛道上的攔截比預想中更為順利。王猛帶著鳳翔銳士騎著從劉粹處調來的軍馬，沿著西岸小路繞至渡口以北三里的一處坡地設伏。坡地上長滿了野蒿，齊腰高的蒿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人蹲在裡面就像水滴落進了河。他們等了將近半個時辰，聽到遠處傳來馬蹄鐵踩碎細石的聲響。
韓約的車隊比預計的多了一輛騾車，而且多出的那一輛沒有打火把，顯然是臨時加入的。五輛騾車在夜色中排成一條線，車轍極深，車夫們趕得滿頭是汗卻不敢出聲。車隊最前面，韓約騎在一匹青驄馬上——就是他讓老董清洗蹄鐵之後交到韓安手裡的那匹——身後跟著七八個親衛，個個佩刀，馬鞍上掛著水囊和乾糧袋，顯然是做好了長途出逃的準備。
車隊剛踏過渡口前方的搓板路拐彎處，馱著第四輛車的騾子忽然前蹄打滑，車身劇烈傾斜，一隻木桶從車幫上滾落到地上，「砰」地砸開，濺出的黑色液體在月光下泛著油光——正是東路第三藏點儲備的火油。火油沿著泥路往低處淌，空氣中頓時瀰漫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韓約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的時間，坡地上的蒿草忽然活了。
王猛的鳳翔銳士從兩側山坡上同時躍出，十二把弩機在月下響起第一輪齊射。弩矢精準地釘在領頭兩輛騾車的車輪輻條上，輻條應聲斷裂，車轅卡死，騾子驚得人立而起。車夫從車轅上滾落，抱著頭趴在地上不敢動彈。韓約的親衛反應算快，其中兩人在弩矢破空的同時便翻身下馬抽刀出鞘，往坡地邊緣急奔，想要搶占坡地制高點。但王猛早已在制高點預留了第二輪弩手，又是一排弩矢貼著蒿草尖平射而出，那兩人只跑出三步便被釘住了小腿，整個人撲倒在地。
韓約從馬鞍上抽出刀，刀刃在月光下亮了一瞬，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他沒有策馬逃跑，而是翻身下馬，把青驄馬往旁邊一推，轉身往渡口木橋的方向掠去。他奔跑的速度極快，顯然是經過了事先反覆的演練。王猛當即帶著三個銳士追趕，弩機無法在水面附近密集使用，只能靠腳步去拼速度。
火油桶不知什麼時候被撞翻了一個口子，正在向外淌著濃稠的黑色液體。王猛跳下追捕隊伍，把自己隨身攜帶的弩矢從火油流經的乾草叢里踢開，又扯下腰間的水囊將沿路灑成一條濕線，然後才重新加速追趕。
韓約沿著汝水岸邊跑了大約一里路，前方有一間廢棄的漁夫窩棚——這就是他早先布置的中轉渡口。棚後藏著另一艘早已套好帆的快船。可當他氣喘吁吁衝進棚中時，卻發現船舵旁坐了一個人。一個很年輕的少年，穿一身粗布短衫，手裡握著一把短刀。少年抬起頭，露出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石頭說：「韓太守，等您很久了。」
韓約的刀鋒在狹窄的窩棚里劃出一道弧線，石頭側身避開，短刀反手上撩挑飛了韓約的刀。韓約踉蹌後退，背部撞上船幫，石頭跟上去，第一擊用刀柄擊碎了他的肩胛骨，讓他的右臂脫力垂落；第二擊用刀背敲碎了他的腳踝關節。韓約慘叫一聲跪倒在船艙里。石頭把他拖出船艙，拖到渡口泥灘上時，韓約的膝蓋以下全是血泥混合的污漬。王猛率隊追擊趕到時，韓約蜷縮在泥地中大口喘息。
王猛命人清點車隊。四輛騾車上共搜出未開鋒的環首刀刀坯一百二十柄、矛頭九十枚、箭簇八千枚、弩機零件四十套，外加十二個封著黃泥的火油罐。還有一封信——在韓約馬鞍的暗袋裡，用火漆封著，收信人寫的是「尚書僕射傅公親啟」。
王猛把信收進懷裡。
五月廿三，壽陽府衙前的空地上，韓安、老董、姜都伯以及從韓宅抄出的二十多名死士被帶到了眾人面前。
劉義真提前一夜從彭城趕回，站在府衙前的台階上，面前圍滿了兵將和自發聚集的百姓。軍士將繳獲的兵器一箱一箱搬出來，擺在府衙前的空地上——刀坯、矛頭、箭簇、火油罐，在日光下泛著陰冷的光澤。韓約手寫的四封密信被展開示眾，字字清晰，筆跡確鑿。韓約本人被帶上來，肩胛碎裂，腳踝腫脹，跪在台階下。他仰起頭，看著劉義真，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刻骨的怨毒。
劉義真從懷中取出那封寫給傅亮的密信，對著聚集的將士展開：「這封信，是你親筆寫的。字跡已對過府庫公文，分毫不差。內容是在向建康密告豫州全境防線，並將本鎮將士指為『擁兵自重、圖謀不軌』。你手裡握過的豫州糧冊里夾著瞿庭的名字，被你劃掉三天之後瞿庭就死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韓約聽到這話，嘴角卻扯出一個扭曲的笑：「殿下，你殺了我，徐公不會放過你。建康城裡——」
劉義真沒有讓他說完。他把密信收進懷中，朗聲道：「新蔡太守韓約，貪墨軍糧，侵占軍械，擅養私兵，勾結內應，殺害糧曹參軍瞿庭，證據確鑿。今日當眾處決，以正軍法。」
韓約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在做出最後一次掙扎。劉義真沒有拔出自己的佩刀，而是側身從石頭腰間抽出了那柄短刀——石頭昨晚在漁夫窩棚里挑飛韓約兵刃的那一把。
刀刃落下的瞬間，喧譁聲戛然而止。韓約的血淌在府衙前的青石台階上，沿著磚縫滲進了泥土裡。
劉義真將短刀還給石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將校。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處決結束後大約半個時辰，城門口聚集的人群才慢慢散去。有一名從新蔡方向逃難過來的流民，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張半濕的草紙卷，擠過人群放在府衙台階下方，草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瞿公好人」。田七注意到了這名流民，追上去拉他到攤子前吃了一張炊餅，順便替他找了個臨時落腳的地方。
劉義真低頭看了那張草紙一眼，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回府衙，召集劉粹、王猛、沈叔貍、李元德，在議事廳召開緊急軍議。一切都銜接得非常緊湊——從韓約的處決到軍議的召開，中間只隔了一頓飯的工夫。
虎牢的新消息是今天凌晨到的。毛德祖派人冒死送出最後一份求援信，拼死潛出虎牢的幾名斥候只活著到了壽陽一個，背部中了兩箭，手裡攥著一塊寫了血書的破布。血書上只有一行字：「水盡。糧絕。凡四十五日。」
劉義真把那塊血書放在輿圖上，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說：「豫州內部已定。韓約既除，軍中再無異心。傳令下去——明日出發，目標虎牢關。」
「末將領命！」帳中諸將齊聲應諾。
壽陽西大營的練兵場在暮色中仍在訓練著最後一批鳳翔預備隊員，田五捶了捶發酸的手臂，回頭看了一眼府衙的方向，忽然把木槍往地上一頓，對著新來的隊員們吼出一個更響亮的節奏。
景平元年五月廿三，處決韓約的當天傍晚。
壽陽城在經歷了一整天的喧囂之後，終於漸漸安靜下來。府衙前的青石台階已經被水沖洗過，血跡滲進磚縫深處，只留下幾道淡淡的鐵鏽色痕跡。老槐樹下的香火不知被誰又續了一炷，青煙裊裊地升上去，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寂寥。城門口的流民已經開始收拾鋪蓋，準備在城牆根下再熬一夜，賣炊餅的小販熄了爐子，挑著擔子往家走。
西大營的練兵場上，最後一隊訓練的士兵已經收隊，汗濕的麻布衫搭在兵器架上，在晚風裡輕輕晃蕩。整個壽陽城像一張繃了太久的弓，終於在弦松下來的那一刻，吐出了一口濁重的氣。
但豫州刺史府的偏廳里，燈光還沒有滅。
劉粹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剛草擬好的北援虎牢的行軍方案。案角的油燈已經添了兩道油，燈芯上結了一朵小小的燈花，光焰忽長忽短，映得他臉上的皺紋忽深忽淺。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將近半個時辰——不是在推敲方案，而是在發呆。方案本身已經沒有太大問題，前鋒、中軍、輜重、接應，每一路都安排得清清楚楚。他發呆，是因為別的事。
案上除了行軍方案，還擱著一封信。信是今天下午到的，從荊州來的私信，寫在一個粗紙信封里，封口用的是普通的黃蠟，沒有蓋官印。信已經拆開了，信紙擱在手邊，被反覆摺疊過的痕跡很深，邊角已經被指腹磨出了毛邊。他不必重讀也能背出信里的內容——無非是報平安，荊州一切安好，謝將軍待下寬厚，只是最近軍務繁忙，可能要隨軍調動，年內未必能回建康。寥寥數語，公事公辦的口吻。
但劉粹知道，這不是公事。
寫信的人叫劉曠之，今年二十二歲，是劉粹的長子。一年前被兵部調往荊州，在謝晦帳下做記室參軍。名義上是「歷練」，實際上是朝廷放在他身邊的一根保險索——你兒子在荊州，你在豫州，好好聽話，別動不該動的心思。這層意思從來沒有人明說，但劉粹在官場混了近三十年，不需要別人明說。
現在他的兒子在謝晦手裡。而他今天上午，剛剛跟著廬陵王處決了徐羨之在豫州最重要的代理人韓約。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像兩塊火石在他心裡反覆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