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4章 設計
景平元年五月廿一，距劉義真離開彭城已過去兩日。壽陽城在這兩天裡表面上一如往常——城門口的流民依舊在排隊領粥，練兵場上的喊殺聲依舊從辰時響到酉時，府衙老槐樹下的香火依舊裊裊地升著。但水面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收緊。
韓約坐在壽陽城東一座三進宅院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剛寫了一半的信。信是寫給建康傅亮的，內容是向他報告廬陵王離開壽陽後的豫州動向——劉粹已經開始重新編制各郡防務，李元德的鳳翔先鋒已經擴充到一千二百人，兗州殘兵在彭城完成了整編，王仲德那個老傢伙居然真的把兵權交出去了。他蘸了蘸墨，在信末加了一句：「義真此人，非如建康所傳之昏聵。其行軍用兵雖未見真章，然收攏人心之術，不可小覷。宜早圖之。」
寫完之後他把信舉到窗前借著天光讀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他覺得措辭還不夠重，但眼下的局勢已經不是一封信能改變的了。他需要做點什麼。他擱下筆把信折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蓋上自己的私印，然後叫來了貼身僕人韓安。
「送到老地方。雙溝轉運倉。」
韓安接過信，揣進懷裡，匆匆出了門。
他走出巷子的時候，街對面一個正在修補漁網的少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皮膚黝黑，雙手粗糙，看起來和壽陽城裡成千上萬個窮苦少年沒有任何區別。他低下頭繼續補網，等韓安走遠了，才把漁網往肩上一搭，不緊不慢地拐進旁邊的小巷。這個少年叫田七，是田五的堂弟，第一批從京口來的少年之一。他的專長不是弩，不是刀，是跟人。他可以在街邊坐一整天，賣一整天炊餅，沒有人會記得他的臉。
一個時辰後，田七出現在壽陽府衙偏院，把韓安的行蹤報給了留守壽陽的張順。
張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去請你五哥來。」
壽陽城東有一條不太起眼的巷子叫柳樹巷，巷子盡頭有一間不太起眼的茶館叫清心茶舍。茶舍的掌柜姓魏，四十來歲，瘦高個，臉上總是掛著一團和氣的笑。他泡的茶不算好，但茶舍的位置好——正好在韓約的宅子和府衙之間，坐在二樓臨街的窗邊，能看到韓宅的大門。從大約半個月前起，這裡隔三差五就會來兩位「新客人」，他們的茶錢由王府的帳房按月結算，而他們點的永遠是最便宜的高末。
這天傍晚，張順坐在清心茶舍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泡了又泡已經淡如白水的高末。對面坐著田五和石頭。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方桌，壓低了聲音。窗外暮色漸濃，韓宅門口的燈籠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里能看到兩個守門的家丁正靠在門柱上打哈欠。
「韓安下午送了一封信。方向是往雙溝轉運倉。」張順把茶壺挪到一邊，用手指蘸了蘸桌上濺出來的茶水，畫了一條簡易的路線，「雙溝在彭城以北，是韓約之前秘密設立的那個轉運倉。瞿庭查過那裡的帳，然後瞿庭死了。」
「瞿庭的家人還在彭城嗎？」石頭忽然問。
「三個孩子，最大的十一，最小的四歲。王仲德的人暫時照看著。」張順說，「這筆帳，遲早要跟韓約算。」不過他今晚要說的是另一件事。他把茶漬抹開，在桌上畫了三個圈，「韓約從雙溝運出來的東西，除了糧食，還有鐵。他在豫州軍中有內應，而且內應的級別應該不低。我派去盯梢雙溝方向的兄弟回來說，每隔三日就有一批糧草從雙溝運往新蔡，車隊沒有走官道，走的是汝水西岸一條廢棄的舊驛道。運糧的車隊裡混著幾輛特別重的車，車轍印比普通糧車深了兩指。」
「兵器。」田五說。
「刀坯、矛頭、箭頭，都是半成品。到了新蔡，找鐵匠裝柄開鋒，就是能殺人的東西。」張順蘸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粗箭頭，指向西南方的新蔡。
「他要準備自己的私兵嗎？」石頭問。
「光是新蔡的兵力還不夠。」張順搖了搖頭，「但他如果在豫州軍中滲透了足夠多的中層將校，一旦他帶著新蔡的部隊振臂一呼，會有多少人跟著他走，就不好說了。」
張順從袖子裡摸出幾張摺疊的紙，攤在桌上。「這是最近十天從韓安手裡流出來的信。我們截了五封，抄完之後原樣封回去，沒有打草驚蛇。其中有一封最關鍵——五天前韓約寫給建康傅亮的一封長信，把殿下在豫州的布局寫得清清楚楚，包括劉粹的布防調整、鳳翔的人數和編制、兗州殘兵的整編情況，甚至連殿下在城頭說過的那句『鳳翔不是敢死隊，是回家隊』都寫進去了。末將抄了一份。」他把最底下那張紙抽出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此外還有兩封韓約寫給豫州各郡舊部的密信，主要試探對方態度；一份韓約府上二十七個可調動死士的名單；以及更致命的——張順把另一張紙攤開，上面畫著韓約在新蔡周邊的兵器藏匿點，一共七處，每處都標註了數量和類型。「東路第三藏點藏在廢棄的磚窯，裡面不只有刀矛箭簇，據最後盯梢的弟兄回報，似乎還屯了火油。」
田五盯著那些藏匿點看了很久，手指按住其中一個點：「這裡離壽陽不到四十里。如果韓約真的要動手，這批兵器運到城下只需要半天。」
張順點頭。他收起紙張，動作很慢，仿佛每一張紙都有重量。茶舍外面有馬蹄聲由遠及近。
石頭放下茶杯站了起來。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數出三枚整整齊齊地排在桌角——這是留給茶舍老闆的高末錢。然後他轉身下了樓梯，從後門出去。後門外是一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小巷，巷子裡堆滿了雜物，散發著一股發霉的稻草味。石頭貼著牆根走了一段，在一個拐角處停下來，蹲下身繫鞋帶。系了兩圈鞋帶，直起腰繼續往前走。
他身後大約三十步，一個穿灰衣的人停了下來，假裝在牆根下擤鼻涕。石頭沒有回頭，繼續走，消失在巷子盡頭。
回到府衙偏院時，夜已經深了。王猛帶著練兵場新選拔的六名鳳翔銳士正在做夜間潛伏訓練。劉義真離開豫州這段時間，前後又陸續增加了三十七名新選拔的預備隊員，都是從豫州潰兵和各地流民中篩出來的悍卒。當晚臨時抽調的這六個人分作兩組埋伏在偏院東西兩側的陰影里，蹲點位置選在柴房檐角和後牆藤蔓下，要求是在王猛隨機派出的「巡邏哨」反覆經過的前提下，至少保持兩柱香不暴露。新來的隊員顯然不適應這種長時間的精神緊繃，其中一人蹲伏了不到半柱香便下意識地挪動了一下左腿，王猛便默默把他的代號記在了一個新的訓練名冊里。
張順推開偏院的門，看見劉義真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面前擱著一盞孤零零的油燈。王猛也在，正把一把新磨的環首刀翻來覆去地看，刀刃在燈火下泛著一層冷幽幽的寒光。
「殿下。」張順走進來，把門虛掩上，「韓約兩日內必定有動作。他的轉運倉在加速出貨，這幾日從雙溝往新蔡發的兵器比前半個月加起來還多。」
劉義真微微傾身問：「韓約最可能信任的是誰？」
「豫州軍中的幾個中層將校。末將手上記到的有四個人，都曾經受過韓約的提拔，目前還都在劉粹帳下任職。另外府內還有一個內應，是管壽陽城南門輪值的都伯，姓姜，此人是韓約外祖父一支的親戚。韓約的兵器一旦運到城下，需要有人開門。」
「那個姜都伯領的是什麼時段的班？」
「夜班。申時到子時。」
「明天呢？」
張順的眉頭跳了一下。「明天——明天是五月廿二。末將去跟劉將軍確認一下，但按常規排班，明日應該還是姜都伯的夜班。」
「明天府衙要發五月的軍餉。」劉義真說，聲音很平淡，「告訴劉粹把發餉的時間定在酉時。韓約如果要走，會在發餉之前——那時候營里最亂，領餉的隊伍排得長，沒有人會注意少了幾個人。」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一轉。
「末將去安排。」王猛把刀入鞘。
劉義真拿起那封韓約給傅亮的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把信放下來，說：「他要做什麼？」不等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他要把我在這裡做的事全部報給建康。他要告訴建康——廬陵王在豫州收買人心，整合兵權，不可不除。他要在朝堂上給我安一個謀逆的罪名，然後借徐羨之的手除掉我。這封信如果送出去，我不會死在前線，會死在建康。」他把信擱在旁邊的油燈旁邊，沒有燒，「所以我們不能讓這封信送出去。」
「末將馬上去——」
「不急。」劉義真打斷他，看向張順，「除了這封信，還有別的什麼要報嗎？」
張順沉吟了一下：「府里漏了一個人。」
「誰？」
「府衙的馬夫，叫老董。末將原本以為他只是個管馬的，但最近這幾天他頻繁出入韓宅的後門，每次去都牽一匹不一樣的老馬，借交馬之名遞口信。我們沒有直接搜馬鞍，暫時不知道他傳了什麼，但昨天傍晚他把一匹青驄馬從馬廄里牽出來交給韓安時，那匹馬的馬蹄鐵釘是新換的——老董換馬釘從來不用新鐵。鐵匠鋪子那邊不肯透露太多，只說韓安通過廚子的帳支了一筆『蹄鐵修補費』。」
劉義真頓住了。青驄馬是他自己的坐騎，兩天前還在彭城。顯然有人把青驄馬提前牽回壽陽做了清理和偽裝，然後以老董為中轉把馬交給了韓安——這不是傳遞口信，這是準備了接應逃跑的工具。
「既然馬都備好了，」他說，聲音又恢復了平靜，「他一定已經鋪好了路。舊驛道的每一個岔口、每一處可以換馬的驛站，他都已經安排好了。只要今晚城門由他的內應把守，他帶著親信從側門溜出去，一路往西南到新蔡，再往南過淮河，過了淮河就是建康的勢力範圍，沿途的驛站他的人比我們多，換馬比我們快。我們追不上。」
偏院裡沉默了幾息。
劉義真站起來，走到石桌前，手指蘸了茶盞里殘存的涼茶，在石面上畫了一條線，又在線上畫了三個叉——「舊驛道從壽陽到新蔡，兩百里路，中間有三個換馬點。第一個換馬點，」他指了指中間的叉，「在汝水西岸的廢棄驛站，是韓約最早設的雙溝轉運倉延伸渡口之一，也是他最依賴的補給節點。如果他是今晚酉時從這裡出發，走舊驛道，在這個廢棄驛站第一次換馬要花一炷香的時間。」
王猛彎下腰，看了一會兒說：「末將領一隊鳳翔繞西岸小路反插過去。夜裡行軍會慢一點，但只要提前半個時辰出發，可以在他進驛站之前把他截下來。」
「不只截他。你截下來的每匹馬、每輛車都要清點。」劉義真說，「他的車隊裡有火油罐，走夜路車軸顛簸，如果接觸明火或者摔罐，不用魏軍來，他自己就能燒掉豫州的西翼補給線。」
「末將領命。」王猛轉身便去調人拿馬。
「張順。」劉義真轉向他，「在我回來之前守好壽陽。」
張順會意：「末將知道怎麼做。」
當天深夜，壽陽城沉浸在濃稠的夜色里，只有城東練兵場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打更的梆子。府衙各處的燈火已漸次熄滅，除當值巡卒之外，整座城似乎都已沉沉睡去。
偏院裡重新安靜下來。劉義真一個人站在槐樹下，抬頭看了那棵老槐樹一眼。月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斑駁地落在他臉上。他緩緩舒出一口氣，然後轉身走回書房，將案上剩下的幾份未批完的軍報全部推到一邊，重新鋪開了那張已經被翻閱過無數遍的河南輿圖。
五月廿二的清晨，壽陽城在薄霧中醒來。
這一天的天氣格外悶熱，像是憋著一場大雨。卯時剛過，練兵場上的喊殺聲照常響起，田五帶著新選拔的預備隊員在場上訓練刺殺，木槍的杆子在烈日下掄得呼呼作響。流民仍在城門口排隊領粥，城南包子鋪的炊煙照常升起，賣魚的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吆喝，一切都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但有幾個細節不同——府衙偏院的燈沒有在卯時按時熄滅，而是繼續亮著；張順沒有出現在每日清晨的城防巡視路線上；韓宅門口的燈籠亮了，但平日卯時便出門採買的韓府管家直到辰時都沒有露面。
韓約坐在壽陽城東一座三進宅院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剛寫了一半的信。信是寫給建康傅亮的，內容是向他報告廬陵王離開壽陽後的豫州動向——劉粹已經開始重新編制各郡防務，李元德的鳳翔先鋒已經擴充到一千二百人，兗州殘兵在彭城完成了整編，王仲德那個老傢伙居然真的把兵權交出去了。他蘸了蘸墨，在信末加了一句：「義真此人，非如建康所傳之昏聵。其行軍用兵雖未見真章，然收攏人心之術，不可小覷。宜早圖之。」
寫完之後他把信舉到窗前借著天光讀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他覺得措辭還不夠重，但眼下的局勢已經不是一封信能改變的了。他需要做點什麼。他擱下筆把信折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蓋上自己的私印，然後叫來了貼身僕人韓安。
「送到老地方。雙溝轉運倉。」
韓安接過信，揣進懷裡，匆匆出了門。
他走出巷子的時候，街對面一個正在修補漁網的少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皮膚黝黑，雙手粗糙，看起來和壽陽城裡成千上萬個窮苦少年沒有任何區別。他低下頭繼續補網，等韓安走遠了，才把漁網往肩上一搭，不緊不慢地拐進旁邊的小巷。這個少年叫田七，是田五的堂弟，第一批從京口來的少年之一。他的專長不是弩，不是刀，是跟人。他可以在街邊坐一整天，賣一整天炊餅，沒有人會記得他的臉。
一個時辰後，田七出現在壽陽府衙偏院，把韓安的行蹤報給了留守壽陽的張順。
張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去請你五哥來。」
壽陽城東有一條不太起眼的巷子叫柳樹巷，巷子盡頭有一間不太起眼的茶館叫清心茶舍。茶舍的掌柜姓魏，四十來歲，瘦高個，臉上總是掛著一團和氣的笑。他泡的茶不算好，但茶舍的位置好——正好在韓約的宅子和府衙之間，坐在二樓臨街的窗邊，能看到韓宅的大門。從大約半個月前起，這裡隔三差五就會來兩位「新客人」，他們的茶錢由王府的帳房按月結算，而他們點的永遠是最便宜的高末。
這天傍晚，張順坐在清心茶舍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泡了又泡已經淡如白水的高末。對面坐著田五和石頭。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方桌，壓低了聲音。窗外暮色漸濃，韓宅門口的燈籠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里能看到兩個守門的家丁正靠在門柱上打哈欠。
「韓安下午送了一封信。方向是往雙溝轉運倉。」張順把茶壺挪到一邊，用手指蘸了蘸桌上濺出來的茶水，畫了一條簡易的路線，「雙溝在彭城以北，是韓約之前秘密設立的那個轉運倉。瞿庭查過那裡的帳，然後瞿庭死了。」
「瞿庭的家人還在彭城嗎？」石頭忽然問。
「三個孩子，最大的十一，最小的四歲。王仲德的人暫時照看著。」張順說，「這筆帳，遲早要跟韓約算。」不過他今晚要說的是另一件事。他把茶漬抹開，在桌上畫了三個圈，「韓約從雙溝運出來的東西，除了糧食，還有鐵。他在豫州軍中有內應，而且內應的級別應該不低。我派去盯梢雙溝方向的兄弟回來說，每隔三日就有一批糧草從雙溝運往新蔡，車隊沒有走官道，走的是汝水西岸一條廢棄的舊驛道。運糧的車隊裡混著幾輛特別重的車，車轍印比普通糧車深了兩指。」
「兵器。」田五說。
「刀坯、矛頭、箭頭，都是半成品。到了新蔡，找鐵匠裝柄開鋒，就是能殺人的東西。」張順蘸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粗箭頭，指向西南方的新蔡。
「他要準備自己的私兵嗎？」石頭問。
「光是新蔡的兵力還不夠。」張順搖了搖頭，「但他如果在豫州軍中滲透了足夠多的中層將校，一旦他帶著新蔡的部隊振臂一呼，會有多少人跟著他走，就不好說了。」
張順從袖子裡摸出幾張摺疊的紙，攤在桌上。「這是最近十天從韓安手裡流出來的信。我們截了五封，抄完之後原樣封回去，沒有打草驚蛇。其中有一封最關鍵——五天前韓約寫給建康傅亮的一封長信，把殿下在豫州的布局寫得清清楚楚，包括劉粹的布防調整、鳳翔的人數和編制、兗州殘兵的整編情況，甚至連殿下在城頭說過的那句『鳳翔不是敢死隊，是回家隊』都寫進去了。末將抄了一份。」他把最底下那張紙抽出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此外還有兩封韓約寫給豫州各郡舊部的密信，主要試探對方態度；一份韓約府上二十七個可調動死士的名單；以及更致命的——張順把另一張紙攤開，上面畫著韓約在新蔡周邊的兵器藏匿點，一共七處，每處都標註了數量和類型。「東路第三藏點藏在廢棄的磚窯，裡面不只有刀矛箭簇，據最後盯梢的弟兄回報，似乎還屯了火油。」
田五盯著那些藏匿點看了很久，手指按住其中一個點：「這裡離壽陽不到四十里。如果韓約真的要動手，這批兵器運到城下只需要半天。」
張順點頭。他收起紙張，動作很慢，仿佛每一張紙都有重量。茶舍外面有馬蹄聲由遠及近。
石頭放下茶杯站了起來。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數出三枚整整齊齊地排在桌角——這是留給茶舍老闆的高末錢。然後他轉身下了樓梯，從後門出去。後門外是一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小巷，巷子裡堆滿了雜物，散發著一股發霉的稻草味。石頭貼著牆根走了一段，在一個拐角處停下來，蹲下身繫鞋帶。系了兩圈鞋帶，直起腰繼續往前走。
他身後大約三十步，一個穿灰衣的人停了下來，假裝在牆根下擤鼻涕。石頭沒有回頭，繼續走，消失在巷子盡頭。
回到府衙偏院時，夜已經深了。王猛帶著練兵場新選拔的六名鳳翔銳士正在做夜間潛伏訓練。劉義真離開豫州這段時間，前後又陸續增加了三十七名新選拔的預備隊員，都是從豫州潰兵和各地流民中篩出來的悍卒。當晚臨時抽調的這六個人分作兩組埋伏在偏院東西兩側的陰影里，蹲點位置選在柴房檐角和後牆藤蔓下，要求是在王猛隨機派出的「巡邏哨」反覆經過的前提下，至少保持兩柱香不暴露。新來的隊員顯然不適應這種長時間的精神緊繃，其中一人蹲伏了不到半柱香便下意識地挪動了一下左腿，王猛便默默把他的代號記在了一個新的訓練名冊里。
張順推開偏院的門，看見劉義真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面前擱著一盞孤零零的油燈。王猛也在，正把一把新磨的環首刀翻來覆去地看，刀刃在燈火下泛著一層冷幽幽的寒光。
「殿下。」張順走進來，把門虛掩上，「韓約兩日內必定有動作。他的轉運倉在加速出貨，這幾日從雙溝往新蔡發的兵器比前半個月加起來還多。」
劉義真微微傾身問：「韓約最可能信任的是誰？」
「豫州軍中的幾個中層將校。末將手上記到的有四個人，都曾經受過韓約的提拔，目前還都在劉粹帳下任職。另外府內還有一個內應，是管壽陽城南門輪值的都伯，姓姜，此人是韓約外祖父一支的親戚。韓約的兵器一旦運到城下，需要有人開門。」
「那個姜都伯領的是什麼時段的班？」
「夜班。申時到子時。」
「明天呢？」
張順的眉頭跳了一下。「明天——明天是五月廿二。末將去跟劉將軍確認一下，但按常規排班，明日應該還是姜都伯的夜班。」
「明天府衙要發五月的軍餉。」劉義真說，聲音很平淡，「告訴劉粹把發餉的時間定在酉時。韓約如果要走，會在發餉之前——那時候營里最亂，領餉的隊伍排得長，沒有人會注意少了幾個人。」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一轉。
「末將去安排。」王猛把刀入鞘。
劉義真拿起那封韓約給傅亮的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把信放下來，說：「他要做什麼？」不等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他要把我在這裡做的事全部報給建康。他要告訴建康——廬陵王在豫州收買人心，整合兵權，不可不除。他要在朝堂上給我安一個謀逆的罪名，然後借徐羨之的手除掉我。這封信如果送出去，我不會死在前線，會死在建康。」他把信擱在旁邊的油燈旁邊，沒有燒，「所以我們不能讓這封信送出去。」
「末將馬上去——」
「不急。」劉義真打斷他，看向張順，「除了這封信，還有別的什麼要報嗎？」
張順沉吟了一下：「府里漏了一個人。」
「誰？」
「府衙的馬夫，叫老董。末將原本以為他只是個管馬的，但最近這幾天他頻繁出入韓宅的後門，每次去都牽一匹不一樣的老馬，借交馬之名遞口信。我們沒有直接搜馬鞍，暫時不知道他傳了什麼，但昨天傍晚他把一匹青驄馬從馬廄里牽出來交給韓安時，那匹馬的馬蹄鐵釘是新換的——老董換馬釘從來不用新鐵。鐵匠鋪子那邊不肯透露太多，只說韓安通過廚子的帳支了一筆『蹄鐵修補費』。」
劉義真頓住了。青驄馬是他自己的坐騎，兩天前還在彭城。顯然有人把青驄馬提前牽回壽陽做了清理和偽裝，然後以老董為中轉把馬交給了韓安——這不是傳遞口信，這是準備了接應逃跑的工具。
「既然馬都備好了，」他說，聲音又恢復了平靜，「他一定已經鋪好了路。舊驛道的每一個岔口、每一處可以換馬的驛站，他都已經安排好了。只要今晚城門由他的內應把守，他帶著親信從側門溜出去，一路往西南到新蔡，再往南過淮河，過了淮河就是建康的勢力範圍，沿途的驛站他的人比我們多，換馬比我們快。我們追不上。」
偏院裡沉默了幾息。
劉義真站起來，走到石桌前，手指蘸了茶盞里殘存的涼茶，在石面上畫了一條線，又在線上畫了三個叉——「舊驛道從壽陽到新蔡，兩百里路，中間有三個換馬點。第一個換馬點，」他指了指中間的叉，「在汝水西岸的廢棄驛站，是韓約最早設的雙溝轉運倉延伸渡口之一，也是他最依賴的補給節點。如果他是今晚酉時從這裡出發，走舊驛道，在這個廢棄驛站第一次換馬要花一炷香的時間。」
王猛彎下腰，看了一會兒說：「末將領一隊鳳翔繞西岸小路反插過去。夜裡行軍會慢一點，但只要提前半個時辰出發，可以在他進驛站之前把他截下來。」
「不只截他。你截下來的每匹馬、每輛車都要清點。」劉義真說，「他的車隊裡有火油罐，走夜路車軸顛簸，如果接觸明火或者摔罐，不用魏軍來，他自己就能燒掉豫州的西翼補給線。」
「末將領命。」王猛轉身便去調人拿馬。
「張順。」劉義真轉向他，「在我回來之前守好壽陽。」
張順會意：「末將知道怎麼做。」
當天深夜，壽陽城沉浸在濃稠的夜色里，只有城東練兵場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打更的梆子。府衙各處的燈火已漸次熄滅，除當值巡卒之外，整座城似乎都已沉沉睡去。
偏院裡重新安靜下來。劉義真一個人站在槐樹下，抬頭看了那棵老槐樹一眼。月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斑駁地落在他臉上。他緩緩舒出一口氣，然後轉身走回書房，將案上剩下的幾份未批完的軍報全部推到一邊，重新鋪開了那張已經被翻閱過無數遍的河南輿圖。
五月廿二的清晨，壽陽城在薄霧中醒來。
這一天的天氣格外悶熱，像是憋著一場大雨。卯時剛過，練兵場上的喊殺聲照常響起，田五帶著新選拔的預備隊員在場上訓練刺殺，木槍的杆子在烈日下掄得呼呼作響。流民仍在城門口排隊領粥，城南包子鋪的炊煙照常升起，賣魚的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吆喝，一切都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但有幾個細節不同——府衙偏院的燈沒有在卯時按時熄滅，而是繼續亮著；張順沒有出現在每日清晨的城防巡視路線上；韓宅門口的燈籠亮了，但平日卯時便出門採買的韓府管家直到辰時都沒有露面。